《赛博修仙传》龙越

30、先界篇·瘢痕 世上真的会

　　偏安一隅的司星殿前，清凉的微风拂过，四悉檀的枝叶哗啦啦地摇晃，将地上的光影筛得斑驳。
　　整个先界似乎已经天翻地覆了。朔月不知生死、望月因伤闭关，无忧闭门不出，剩下的人则大多惶惶，在各自居所日夜不停地修炼。只剩司星无事可做，每日都在照料树木。
　　世界摇摇欲坠了，不知何时就会忽然走到尽头。为此，司星必须早做打算。

　　“请问，您见过这个吗？”司星将手里的画纸递给眼前的人，又补充道：“它很大，有房子那么大。”
　　对面那位仙者一袭白衣，模样普通得几乎叫人记不住。他看了一眼画纸上的东西，摇了摇头。
　　司星只好叹了口气。那仙者见他没有更多的问题，拱了拱手，转身回到了身后的殿宇里。他关门时司星虽知不好、但还是忍不住朝里扫了一眼，只见到寥寥几件桌椅床铺，除此之外偌大的屋内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思考着，走过了这间殿宇，前往下一处。
　　下一处的仙者，仍然穿着极简的素衣，和刚才的人长相虽有不同，却仍然毫无记忆点。司星将画纸递给他的时候忍不住盯着他的脸细看，思考自己在天极谷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没有见过。”这个人给出了一样的回答。
　　这答案并没出乎司星的预料，他的目光转向了仙者身后的房屋内部，对面的人注意到他灼灼的视线，问道：“你在看什么？”
　　司星收回了目光：“啊抱歉，没什么。我就是忽然好奇……”
　　仙者：“你想问什么？”
　　“失礼了，您平时……都做些什么呢？”司星说。
　　“修习，积攒灵力，为下个月的灵力输送做准备。”对方很快回答。
　　“没……别的了吗？娱乐活动、兴趣爱好什么的？”
　　对方像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头：“没有了。”
　　司星就忍不住想：那还真是枯燥的一月又一月呢。
　　眼看司星似乎没有别的问题，对方拱了拱手，转身回屋里去了。

　　司星总感觉，这个世界透着一股无处不在的违和感。
　　仙者们的生活简单又枯燥，每天不是修炼就是修炼。司星和他们说话时，他们的回答也总是很乏味，只会根据他的问题作出应答，从不会好奇他问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从何而来、又为何被司星寻找。司星是个初来乍到的仙者，据说他来这里之前先界已经很久没有仙者飞升。可是几乎没有人对他的来路感到好奇，对他为何失去灵力、失去记忆发起疑问。
　　奇怪，世上真的会有人是完全不八卦的吗？
　　此外……环境也很奇怪。
　　有人的地方就总会有痕迹，尤其是每个人消耗最长时间的住所：像是贮存的茶叶，喝剩下的茶杯，凌乱的床铺，地上的纸屑、落发和细小的食物残渣，家具上常碰到的位置和不常碰到的位置会有灰尘的差异，门槛上常走过的地方会有磕碰，容易触摸的地方油漆也会有落色。每个人也都会有喜好，家里总会多些虽然没用但是在某一时刻看顺眼的东西，例如一束外面摘的野花，那么角落的地上就或许有未曾留意的枯落的花瓣，墙上会有画，杯柄总指向主人常握着的方向，被子的印花、枕头的高低、窗户打开的角度、屋内家具摆放的位置，也都虽主人的喜好有所不同。零碎的、填满屋子的每一个细小而无用的印记，都从侧面写出了住在这里的那个人。
　　但是都没有，那些仙者的屋子空空荡荡，除了必要的几件家具显示这里真的是间住处而非庙宇牢房等什么别的地方，其余再没有了。
　　也可能是成为仙者的他们真的已经摒除了七情六欲，再没有人类的情感、也不能以人类的行为准则来揣测了吧。
　　但是司星还是忍不住擅自地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假的，连每个人都像是假的，只是一个个空白的提线木偶。

　　不过，其实有几个人是例外的，和周围的别的仙者比起来，他们超乎寻常地真实。
　　望月、朔月、和无忧。
　　司星和望月相处得最多，望月的千千阁内虽然也是空荡荡没有一丝生气，但她本人却很鲜活。表面上总是沉默而安静，似乎对大多数事情都不太在意，实际上性格却十分执拗，会为了追寻想要的答案一直努力。她想要挽回和朔月不知为何冷淡下来的关系，想要理解并拥有人类的感情，想要拥有力量保护所有人。有很多时候司星觉得，她就像是一个沉浸在温暖童年里的孩子，努力想要维持现状不变，希望所有人都不会走，但当岁月仍不可避免地袭来，她还是在孤单中学着面对，学着长大。
　　朔月，司星虽然和她接触不多，但能从她身上感到极为强烈的驱动力。她似乎抱有坚定的目标，并不遗余力地在前往目的地的道路上冲锋。她对望月抱有极高的保护欲，对于靠近望月的一切、不分青红皂白地充满敌意。
　　无忧……这是个谜一般的人物，司星并没有进过无名殿的内室，但是他清晰地记得无忧君在凡间的那间屋子，且不和先界的仙者们比，就算是和凡人相比，无忧君的居所也还要邋遢得多。置物架上是一眼看不到头的琳琅满目的东西，各式各样的酒瓶子堆满了角落，甚至扔在床铺上，水缸里盛着脏兮兮的水，养着几只青背的老龟，书架上装模作样地摆着书，下面却压着翻开几页的话本，地上更是杯盘狼藉，司星时常听见前去执勤的弟子们抱怨：“师叔，你怎么又搞成这样！”无忧君就满不在意地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在他们的簸箕里，说：“哎呀，这不是有你们吗？”
　　如果整个先界是一本书，那他们三个就像是这本书里唯三的三个角色，除此之外的一切细枝末节，都被简单地留白。

　　司星殿顶上的星盘正缓慢而永无止境地旋转着。
　　此时已是深夜，司星正熟睡着，他莫名竟梦见了在凡间时的事情。那时他被妖族重伤，倒在了望月的怀里。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毕竟他没有灵力，估计算不上真正的仙者。如果死去，他还能回到先界吗？
　　意识一点点地远去，灵魂却恐惧得颤抖。他还不能死，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迷蒙中，他抓紧了望月的手，那时他开口说了什么吗？
　　即使是在梦里，他也回忆不起来了。
　　手臂倏忽剧痛，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撕裂开来，是妖族扯下了他的手臂吗？那种疼痛一寸寸蔓延，甚至撕开了他眼前的黑暗，司星从床上跌落下来，清醒了一些，才发现那疼痛来自现实。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门出去，又因为眼前发黑摔倒在司星殿前的门槛上。借着月光，他看见自己的手臂上缠绕着一圈圈深红色的瘢痕，它们蛇一般游走在他的皮肤上，像是烙铁紧贴着身体灼烧。他一句话也无法说出，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而在遥远的千千阁内，望月也仿若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从入定中惊醒。几乎是几个呼吸之间，她闪现到了司星殿前，正看到了倒在地上挣扎的司星。
　　“司星！”望月大惊失色，连忙冲了过去，努力将他从地上扶起。
　　她撕开司星的外袍，发现深红色的瘢痕纵横交错，顺着他的衣袖向内，几乎蔓延到了整个后背。而司星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抽搐着，发出痛苦而断续的呻吟。
　　“这些是什么？”望月握着他的手，将灵力探入他体内，可是竟找不到办法消除那些瘢痕，也无法减缓分毫司星的痛苦，望月试图将司星背起来，“别急，我带你去找师父！”
　　可背后的司星呼吸逐渐微弱，心跳也变得紊乱不堪，他的手痉挛了一瞬，又软软地垂落下来。
　　等不到了，等不到去找无忧君了。
　　噩梦铺天盖地袭来，仿佛回到了凡界的那一天，司星浑身是血，在她的怀里慢慢停止了呼吸。望月狠狠摇头驱散了那些杂念，颤抖着将司星从背后放下，用全部的灵力灌注进司星体内，想要镇压那些不知名的瘢痕。
　　“司星，别睡，醒醒！”望月焦急地唤着，紧紧抱着他，握紧了他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那些瘢痕竟然好像是活的，它们发出红色的微光，如蛇般扭动着，在司星的皮肤上爬行。他们仿佛感知到了望月灵力的流动，却分毫不怕，如被食物引诱着的蛇群，顺着司星的手臂，游上了望月的身体。
　　第一道痕迹爬上望月手臂的一瞬间，望月感受到了如灵魂被灼烧般的刺痛。
　　瘢痕不可消除，但是可转移！
　　她没有停下灵力，诡异的蛇群便循着灵力的源头，游弋着，一道道爬过两人交握的双手。望月紧紧咬着牙，分出一道灵力，吸引着那团黑红色的东西蜷聚在她手臂一侧，如一个黑红色的血一般的印记，继续啃食着她的灵力。
　　司星的呼吸则慢慢平稳下来，紧皱着的眉头舒缓，他似乎一时晕了过去，没有睁开眼睛。
　　“太好了。”望月强忍着疼痛，嘴角却勾起了一个笑容。
　　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望月成功救下了她。

　　她伸手轻抚司星的额头，灵力环绕着他而飞行，轻柔地将他托举起来，转移到了殿内的床铺上躺下。
　　那团东西带来的疼痛感在她身体的一角持续灼烧，像是一个繁杂的背景音，她却反而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放松了下来，一切重归宁静。
　　望月站起身，她长长的衣袖垂落，遮住了那片深红色的可怖瘢痕。
　　仿佛帷幕落下，什么也未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