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17、现代篇·末日 这世间万事

　　加入极昼署几年后，林瑀和宋晴在亲人好友的见证下交换了誓言和戒指。
　　那之后，比起单方面的等待和保护，更多的是在一起并肩作战。
　　林瑀的向导拥有十分精准的导向能力，他因此加入了月组，常常参与和寻物相关的任务。
　　只是，他对向导的运用有时并不十分纯熟。
　　在一次和晴组合作寻找心玉的任务中，同队的夏子越第一万次怒喝他的名字：“林瑀！认真点！”
　　林瑀无奈叹气：“我很认真。”
　　“那你箭头在指哪里？”
　　金色的箭头刚开始还认真地转来转去，最后，一个大转身，定定指向了不远处正警戒四周的宋晴。她远远看向这边争吵的二人，耸了耸肩。
　　林瑀不好意思地转过身，挤眉弄眼，便秘一般地努力。
　　但金色的箭头纹丝不动。

　　又过了几年，两人有了一个孩子，他们给这个男孩起名叫做“小椿”。
　　小椿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只是常常小大人一样皱着眉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他看见宋晴的长发里渐渐藏了白丝，而林瑀的脸上则爬上了淡淡的皱纹。他的小手在爸爸妈妈的脸上摸来摸去，问道：“这是什么？”
　　林瑀就把他抱起来，说：“这是爸爸的皱纹，爸爸老了，皱纹就会越来越多。”
　　小椿皱着眉沉思半晌，忽然大哭起来：“可是老了之后，不就死了吗？”
　　这……林瑀轻轻摇晃着，拍着小椿的后背安慰道：“可是小椿会长大，爸爸妈妈当然也会老。”
　　“长大就要变老，老了就要死掉，那我不要长大了！”小椿理解不了那么多，只是隐约感受到了遥远的离别，就抑制不住地难过，哭着把头埋进林瑀的脖子里。
　　宋晴听见这边的争论，走过来，笑着拨弄小椿垂在林瑀肩膀上的小手：“可是，终点并不重要，我们在一起的过程才是有意义的。”
　　小椿听不懂，他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小椿，晚上还想吃桂花赤豆糊吗？周末想去游乐场吗？”宋晴问。
　　听到期待已久的东西，小椿努力止住了哭泣，点头：“想。”
　　“那就对了。”宋晴轻轻擦干他脸颊上的泪水，“只要你仍然在为这些事情感到幸福，活着就是有意义的。”
　　林瑀笑着加入了这道辩论题：“即便终点是死亡吗？”
　　宋晴牵住他的手：“别浪费今天就可以。”

　　就这样肩并着肩，一起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直到林瑀和宋晴都变得很老很老，他们从极昼署退休，搬家到了城郊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院里有一棵大树，一片花田，一只小黄狗。他们每天手牵着手散步，在阳光和树影下地红毯子上野餐，或者靠坐在摇椅上微微摇晃，小黄狗在他们脚下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花叶上刚刚洒下的水珠反射出晶莹的日光。
　　宋晴仰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情，问道：“林瑀，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老家的门口，有一棵好大的大椿树。”
　　林瑀闭着眼在摇椅上晃晃悠悠：“记得呀，不知道它现在还在不在了。”
　　宋晴：“那回去看看吧！”
　　两人说走就走，决定出发。听说他们要回老家，小椿特意请假回了家，开车和他们一起回去。
　　四悉镇仿佛是时光里一处永恒不变的伊甸园，仍然是当年的样子，那棵大椿树几百年如一日地伫立着，伸展开繁密的枝叶，将明媚的阳光筛成一地碎金，波光粼粼般颤动。
　　树下甚至还放了两只灰扑扑的小马扎，只是不知道现在属于谁了。
　　林瑀和宋晴两人肩并肩站在树下，手牵着手。
　　这是2099年。
　　天空，忽然熄灭了。

　　太阳的能量消失了。整个天空在一瞬间黑暗下来，没有尽头的极夜来临。
　　“不止太阳，很可能更多的恒星已经熄灭，只是他们熄灭前的光芒还在前往地球！”极昼署的光组人员做出这样的推断。
　　林瑀、宋晴以及更多还能行动的成员都回到了极昼署，虽然已经年迈，但他们操纵心玉为极昼署工作多年，拥有强大的能力和声望。
　　“找到太阳熄灭的原因了吗？”有人问。
　　“还没有！”更多的人茫然无措。
　　林瑀手腕上的玉纹闪烁，向导的箭头指向了高空：“太阳熄灭的原因就在那里。”
　　末日的星光里，万米高空之上，凭空出现了一个人影。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那个人的脸是模糊的，仿佛数据崩解后留下的一团异色的斑块。
　　随着那个人的召唤，大多数人的心玉竟都不听使唤，飞向了他的方向。宋晴感觉到归零也在她体内颤动，像一株即将破土的芽，挣扎着要钻出她的皮肤。
　　她和晴组的所有成员一起，集结成最为强大的攻击队伍，依靠队友的心玉起飞，前往那个唯一敌人的方向。
　　“宋晴！”在她离开之前，林瑀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向导并非攻击类心玉，他和其他众多月组和光组的成员被留在地面，随时准备着后续的支援工作。
　　他眼里的担忧仿佛要溢出来了。
　　“没事。”宋晴用手心包裹住他的手背，微微用力，“林瑀，我们来分配任务吧？”
　　像是小时候一样，在他们对一件任务争论不休的时候，宋晴会提出由她来分配任务。只不过，她总是分配不均，把困难的部分给林瑀，简单的部分留给自己。
　　“我去阻止那个人带走我们的太阳，而你在这里等我、保护好自己。等我们都完成任务，就在阳光照耀着的地面上再见……”
　　林瑀不情不愿地慢慢松开了手：“我会等你回来。”
　　宋晴对他笑了笑，她注视着他后退，缓缓升入高空，飞向了远方。

　　极昼署似乎早就知晓这一变故的发生，自建立以来，极昼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应对这场恒星寂灭的变故。光组为此甚至准备了plan B，他们提前制作了一台“人造太阳”，可以提供和真实太阳等量的光照。
　　“这是一件心玉！是人类第一次通过自己的科技所制作的心玉。”光组当前的领导者，名为图灵的矮个男人激动地指着那台机器，“它可以吸收人类的情绪作为燃料！”
　　林瑀对图灵并不熟悉，只知道他是光组新一代的领军人物，极具天赋，但却疯狂而偏执。
　　那台机器后无数的管道连接着一个个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孩子。他们紧紧闭着双眼，仿佛福尔马林中的实验鼠。
　　“他们是专门为此培养的转基因人类，他们的情感被大幅度放大，可以作为能源……”
　　“绝不可以！极昼署什么时候开始能够将孩子们的生命当做能源？”面对这难以理解的一切，林瑀震惊且愤怒。
　　薛明世过世之后，林瑀逐渐成为月组话事人，他在月组中极有声望。如今晴组成员全部出战、月组成员则几乎全员反对的情况下，图灵无法强做决定，只好暂时压下。
　　图灵恨铁不成钢地问：“那等到晴组失败呢？等到所有的光彻底熄灭，你也仍坚持你高尚的道德感，不做这样的选择吗？不伤害那些孩子，但是放任我们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等死吗？”
　　可林瑀仍无法做出这样的决定。

　　“你们看！”忽然有人大喊。
　　天空中亮起了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爆炸开来。过了一会，整耳欲聋的轰鸣声扫过地面，冲击波瞬间掀飞了站立在地面上的所有人。
　　巨量的能量相撞而爆炸了，是心玉的力量吗？没有人知道。
　　林瑀和其余的人抱着头趴伏在地面上。一片混乱中，他身边的金色箭头闪烁起来，仿佛电源接触不良时的灯光。
　　林瑀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它，它闪烁着，越来越暗，最终、熄灭了。
　　向导失去了它的目标。

　　晴组的人一个也没有回来。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他们失败了，没能夺回太阳。
　　世界将从这一天起变得混沌而绝望，他们将失去所有光芒、热量和能源。人类还能活下去吗？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剧烈地爆炸中林瑀的双耳流出鲜血，无法再听见声音；世界变得黑暗一片，无法再看见光明。他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站在四处奔逃的混乱人流之中，忽然间失去了全部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呼唤道：“向导。”
　　——向导的箭头，会永远指向我所追寻的答案。
　　熄灭的箭头被重新召唤，闪烁着发出微光，却调转方向，指向了他的身后。
　　指向了……那台人工太阳。
　　那是完全属于人类的第一件心玉，它剧烈致密地燃烧着，却以人类的情绪为燃料。
　　林瑀转身，一步步走进了太阳里。
　　用失去一切的悲恸作为燃料，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外界，距离林瑀和宋晴在四悉镇的大椿树前失踪，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他们手环的信号消失，和之前在青云观的后山上一样。并且以大椿树为中心，极昼署监测到了特殊的情绪能量波动，这证明着：“门”被打开了。
　　“他们进入了另一个空间。”薛明世得出了结论。
　　极昼署集结了一只特殊应对小组，封锁了大椿树附近街道并建立临时作战中心，一群人对着大椿树研究了整整三天，仍然没能找到重新打开通道解救二人的办法。
　　池笑笑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疯狂地查阅相关资料，询问别的成员调查进度，或者突发奇想：“咱们不能把树锯了吗？”
　　夏子越：“别乱来，如果‘门’确实是这棵树打开的，那么毁掉树之后也可能再也打不开通道，也找不回他们了。”
　　池笑笑焦心又无奈地仰头看着那一切的源头：“这棵树，也会是一件心玉吗？”
　　夏子越摇头：“讲不好，我们对心玉的了解太少了，它们可能以各种形态出现。”
　　“可是它看起来快死了。”池笑笑不解，那棵树已经枯得仿佛一棵朽木，没长一片叶子。
　　心玉，也会死吗？
　　夏子越却很冷静：“薛局说过，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终点。”

　　不远处忽然起了一阵骚乱，有人大喊：“树发生变化了！”
　　池笑笑惊喜地跑过去，只见那棵树轻微颤动着，纵横交错的树枝和躯干发出了微微白光。
　　临时作战中心的人员戴着耳机焦头烂额地打电话，也有人努力使用着无关的心玉想要扭转这一局面，而大多数人只来得及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的发生：大椿树的树干越来越亮，仿佛从内而外地放出光来，又像是无数光点汇聚成了这棵树的形状。
　　万事万物，都有终点。

　　大椿树内部的现实坍塌了。
　　世界碎裂成一片一片，仿佛二维的背景画。林瑀在坠落的过程中清醒过来，恍惚想起自己刚刚正追着宋晴靠近了枯萎的大椿树。那之后发生的一切，跌宕起伏的将近百年的时光，竟像是一场大梦。
　　他来不及多想，已经看见不远处，宋晴也正随着无数支离破碎的现实碎片一起坠落。不是和他一起老去的那个宋晴，而是那个年轻的、曾想杀他又被他调查，并且无意在大椿树下遇到，又莫名消失在树后的那个宋晴。
　　林瑀在空中努力地翻转身体，试着靠近宋晴。她似乎陷入了昏迷，所幸仍然活着。林瑀终于抓住了她的手，但仍左右不了两人坠落的方向。脚下是深邃的无垠的黑暗，似乎根本没有尽头。
　　“向导！”林瑀大叫。
　　向导也是破碎现实的一部分，它在林瑀的呼唤下挣扎着重新聚合，金色的箭头颤抖着指向了一个方向，那里似乎亮起了一片微光。
　　那里会是出路吗？
　　林瑀再没有任何办法好想，他拼尽全力，将宋晴向那个方向推了过去。

　　外界被围观着的大椿树倏忽间，散开成了无数莹白的光点，缓缓坠落，像一场盛大的光雨。
　　这场大雨的中央，出现了一个人影。
　　池笑笑看到人影，不顾潜在的危险，冲进了那片光雨之中，那些光芒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并不存在，也没留下任何感觉。夏子越紧随其后，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别冲动！”
　　无数的光点缓缓下落，在地面上消弭无形，而光芒中央的人影终于显露出了样貌。
　　是宋晴。她缓缓睁开双眼，大梦初醒般看向四周。
　　大雨落尽，大椿树也彻底消失了。
　　而林瑀再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