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先界篇·不平等分歧 若按你刚才 ...
-
“在一切开始之前,我想先同你们说一个概念,我称它为‘不平等分歧’。”
那还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无忧君的无名殿前刚刚才种满了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纯白色的雪昙花,它们柔嫩的花枝在风中摇摆。他叫来朔月望月,让她二人帮忙给花浇水。
“不平等分歧?”望月重复那个陌生的词。
“对。在我们的世界的进程中,其实每时每刻都存在着无数的分歧点,其后埋藏着无尽的可能性。但若简化来看,只思考这其中一个独立的分歧,分歧后存在着两个相反的方向,我不由地想,这两个方向是平等的吗?”无忧君说。
“这要看是什么样的方向了。”朔月严谨地说。
无忧君微微一笑,他略略弯腰,伸手轻抚过那些雪昙花柔嫩的花瓣,语调温柔而轻缓:“我曾经花了很久的时间,思考我要不要在无名殿前种上一大片花。如果非要选择一种的话,是种雪昙还是月桂。这样的二选其一,就是一个平等的分歧。不考虑混种的话,我选了雪昙、便不能再种月桂,种了月桂、便不能再选择雪昙。”
望月不明所以,但还是饶有兴趣地托腮听着。
“可选择‘种’还是‘不种’,却是一个不平等的分歧。很多次我兴起种花这个念头,最终都因为懒惰,选择了‘不种’,可是很快,这个念头又会重回我的脑海,我会再次犹豫纠结。无数次的分歧点里,我选择了很多次的‘不种’,都只是维持了现状,但只要选择一次“种”,路线便被固定,另一个选择再也不会出现。于是在这个不平等分歧中,我将‘种’称为主分歧,而‘不种’则为次分歧。从这件事里我总结出了不平等分歧的本质,即是:只要时间无限长,分歧本身就并不存在,主分歧会成为必然而唯一的结果。”
望月思考着,点了点头,又摇头,不解地问道:“师父为什么说起这个?”
无忧君笑笑:“因为我在想啊,我们的世界也正面对着这样的不平等分歧呢。在无尽长的时间里,世界也必然面临着无数次生死攸关的分歧。一旦灾难发生,若我们平安度过了劫难,世界便维持了原样,可但凡我们失败一次,世界便永久地毁灭了。这样看来,毁灭才是主分歧。”
朔月和望月的神色不由得都凝重了起来。
无忧君抬头看着远方,那个方向,正是天极谷的方向。
“若按刚才的理论,世界必然毁灭,死亡才是我们唯一且必然的结局。”他说。
那之后又过了很久,朔月做了天极谷上镇守大兽的守阵者。自记事起望月和她就从未离开过彼此,可她却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千千阁,望月便坚持也要和她一起去。
可是望月却无法靠近天极谷。
无边无际的死火散发而出的力量是那样强大,连空气中都满溢着毁灭的气息,望月只是试图着靠近,便觉无法呼吸,全身皮肤灼烧般地疼痛。而朔月倒提长戟站在她面前,并没有退让。
“朔月,你不痛吗?”
朔月很痛,全身每一处都像是在被火烧,甚至那炽热混乱了她的知觉,让她莫名生出一股冷意,几乎要打个寒战。但是她硬生生忍住了,没有表露分毫。
“我不痛。”她说。
眼见朔月无碍,望月不甘心地抿着嘴,仍试着靠自己的力量又迈近了一步。周身的气流似乎在劈啪作响,她长袖燃起,整个人笼罩在赤红色的火光里,却仍不愿意退缩。
朔月长戟拄地,灵力结成了一面冰冷而透明的盾,挡在了望月身前。热力忽减,这样一卸力,望月反而支撑不住,她倒退两步,口鼻内刀割般的疼痛,喉咙里仿佛有血的腥气。
“你在这里,我还要费心保护你。”朔月道。
望月不想拖累朔月,只好忍住鼻中酸涩,担忧地问道:“这里这样危险,你要待多久?”
“待到……结界稳定,再不需要守阵者的时候吧。”朔月撒谎道,“你回去吧,等我有空,我便回去看你。”
她都这样说了,自己又实在无用。望月只好放弃,慢慢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朔月远远看着她的背影。
那之后,她再没有过“有空”的时候,也再没回去。
灵力,究竟是什么?
朔月立于天极谷之上,灼灼热浪自下方袭来,她周身巨量的灵力旋风般流转,散发着彻骨的寒气,与无尽的死火的热量做对抗。可是这也仅仅只是能护住她自己,若是想扑灭死火,这些力量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先界的灵力,似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仙者们全部的力量都是由此而来。可是灵力究竟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它被吸纳入体内的时候,究竟储存在哪里,又如何转变成力量,释放出来?
这个世界,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朔月灵力加持于身,瞬息便行千里,她直飞而起,于高处俯视着整个先界。这个世界的界限是非常鲜明的,以天极谷的位置为分界点,东边一半碧水青山,西边的一半却是无尽的火海,一直绵延到视野的尽头。先界共有殿宇两千九百九十九座,每当有凡人飞升,无忧君总能为他们安排往一个早已存在好的住所。等那些住所渐满,凡间凡人飞升的速度也逐渐变缓。像是这先界的每一个位置都早已备好,只等着一个注定会来的人。
朔月曾往先界之外飞行,无数相似的绿水青山在她脚下掠过,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她也试着向上飞行,一直升高,等到最后放眼往下看去,世界变成了一半青绿一半火红的看不到尽头的两半,继续上行景象的变化也微乎其微,直到……她再也无法看出任何变化,也无法判断自己的速度。她像是一个静止的点,无法从这诡异的静止的场景中脱出,只好作罢,重新回到地面上。
若前往地底,也是一样。她遁入土地下行,大约十数千里后,她破出了土地层,遇见了炽热的死火火海。地底的火焰比天极谷表面还要炽热,能量几乎如固体般致密而凝重。她无法再向下行了。
整个先界只是看起来无边无际,但朔月却感觉到,他们更像是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中了。
朔月落回地面,远远的,她看见天极谷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望月。
她正面对着天极谷的悬崖,似乎在向谷底张望。热浪将她的长发和衣袖吹得高高扬起,身形依旧从容稳定,灵力并非结成护盾,而是附着在身体表面,阻挡着热气的伤害。
自从望月自凡界历劫归来,她的灵力似乎更强了。
朔月微微皱眉,不禁担忧起那个秘密:她应该……还没有下谷看过吧?
她本想避开望月,可是望月似乎已经感受到她的气息,转过身来,笑盈盈看着她。朔月只好收了长戟,朝她走去。
“朔月,我回来了。”望月说。
“我听说了。”朔月点了点头,“平安回来就好。”
她转身想走,望月却朝她走近了一步:“朔月!”
朔月的手暗暗握紧,但面容上仍然是一如既往,没有任何表情。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望月。
“司星告诉我,是你将我的气运还给了我。那天在凡间,我本该于十四岁死去的那天,是你进入了镜子内部,杀了那只妖,救了我,对吗?”
有人作证,此时拒不承认并非好主意。朔月点头:“是我。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轻信别人,重要的东西还是应该自己保管。”
“可你做的并不只是如此,那一天,你还给作为凡人的我灌输了灵力。”望月说。
朔月早已想好了说辞:“那时你重伤濒死,我只是想治好你的伤,或许是灵力用得多了些吧。”
“这样吗?”望月看着她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份灵力不多不少,非常微妙,可以让我在凡间拥有超越同辈修仙之人的起点,又恰到好处地达不到通过芥子镜的条件。此外,你还将司星也送到凡界,并给他种下舍身咒让他保护我。我想,若是我没有遇到点亮生丹的机缘,可能就会成为那处凡界一个至强的修仙者,徒有漫长的寿命,但无法飞升离开。”
朔月沉默。
望月顿了顿,开口:“你是想将我像那样留在凡界,起码在一段时间内,不让我回到先界,对吗?你想将我支开,为什么?”
朔月没有回避她咄咄的目光,否认道:“你想多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气氛凝重得仿佛静止,四周只剩下大火噼啪燃烧着的声音。
过了好半晌,还是望月先让了步,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叹了口气,眼瞳里仿佛蕴含有一片静谧的海,温和地望着她:“朔月,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始终是会和你站在一起的。”
朔月沉默了良久,点了点头:“我知道。”
望月笑笑,并没期待朔月给出更多的回应,她说完想说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远方。
无论……她想要做什么吗?
朔月想起若干年前的那场关于不平等分歧的对话,那之后,她其实私下里去找过无忧君,问他:“你意有所指的灾难,是大兽吗?”
众人皆知,无忧君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因而当他表现出对未来的消极态度,难免更加令人担忧。
“没有,刚才的那些话,不过是我闲暇时的一些无用的思考罢了,你不用放在心上。”无忧君笑道。
“那你所看见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无忧君托腮认真地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对于未来,即使是我,也只是能窥得毫厘,无法感知全貌的。”
朔月也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但他不说,她也无法,只好作罢。
“朔月……你很在意大兽?”无忧君忽然发问。
朔月的目光望向远处。彼时,无名殿外大片的雪昙花盛放着,像一片雪白的海,而望月正在花丛中一丝不苟地照料着他们,收敛了所有灵气,如同一个凡人一般,修整它们的枝叶,给它们松松土、浇浇水、施施肥。毕竟每天都很闲暇,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没什么目标,也没什么负担。一天不过日升月落,漫长的时间被照料花草这些琐事切割成一片一片,倒也兴趣盎然。
“我只是在想,在每一场有关大兽的变故里,大兽其实也面临着两个选择。”朔月说。
“哦?”无忧君饶有兴致地歪着头聆听。
“要么生,要么死。”朔月道,“大兽出世,必然激起整个先界的对抗。若它活了下来,只是暂时地活着,若它死了,便是永远的死亡。”
她撇了一眼无忧君,眼神冷得像冰,吐出的每个字,则有杀意凛然。
“若按你刚才的理论,则大兽必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