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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先界篇·生丹 这一生所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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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之后,望月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司星了。
他征得文姝真人的同意,前往半山腰的一处石洞内闭关修炼,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时间和努力,可石洞中的灵气仍如凝固的镜面,从未起丝毫波澜。望月每日会去石洞前给他送饭。站在门口,说一声:“司星,我来了。”
司星并不会回答她。
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仿佛永远横亘着一把冬夜里当啷掉落在地上的雪白长剑。彼此都心知肚明,却谁也没再提起。
司星不再见她,望月也不会多做打扰。但思念却像是一丛灵力倒灌的经脉,从四肢百骸逆流而上,扎根进她心底最隐秘的地方,被不为人知的孤单浇灌,日日夜夜生长,流淌出令人成瘾的痛。
总是会忍不住想,司星在做什么呢?
司星仍在毫无希望的修行中苦苦挣扎。
除了漫长没有尽头的归期,司星其实还深深担忧着一件事:若是他先一步死在这所谓的凡界,他还能回到先界吗?望月是仙者,可他并没有灵力,他也能算作是仙者吗?
会不会他在这里死去,就真的死了,并不会再于先界醒来?
他甚至闯入无忧的住处,将手里的剑对准他:“我要是现在把你杀了呢?”
“那也没什么,最多我就回无名殿了,也好,殿外的雪昙花都好久无人浇了。”无忧君无所谓地说,“但你若是想要我回去再来救你……就别想了。你都把我杀了,我为什么要帮你?”
“为什么?!”司星扔下剑,就差给他跪下了,“于你来说不过是一件小事,举手之劳,你就帮我这一次……”
“唉,并非我故意不帮你,我无灵力,与凡人无异,自己况且要在此等寿数耗尽。再者……”无忧君叹气,“万事万物的命运早已在时间之中刻下,你有此一劫,正是你的因果。我能旁观,却不能插手。”
司星退后一步,冷笑:“这不是我的劫,我自始至终只是个局外人,只不过被卷进你们这些人莫名其妙的哑谜中而已。”
“你为什么那么想回去?”无忧忽然发问,“先界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个陌生的地方,凡界才是你的家吧?”
“我……我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司星道。
“为何在先界就能找到?”
“不知道……但是我能感觉到,一切的答案都在那里。我必须要回去!为此不惜一……”
那句话出口一半,他顿住。
“不惜一切吗?”无忧君帮他补充完,笑着,“包括良心?”
是啊,若真的不惜一切,他就应该一刀把望月捅个对穿,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恬不知耻地央求望月带他回去。
“我、我被朔月种了舍身咒,无法伤害望月。”
“其实并不需要你亲自动手。你只要和望月说,亲口对她说,你希望她为你去死……”
无忧君的声音仿若毒蛇吐信,司星不由地打了个寒战。一边又忍不住想,这家伙真的是关心望月才下界来看她的吗?
无忧君轻笑:“相信我,只要你说,她会如此做的。”
山中时光匆匆,日月不辨。望月潜心修行,没再离开过六合派,便也不太知道如今天下风云涌动。曾经盘踞南北的大妖殒命,妖族暴乱,战祸四起,民不聊生。又是一年入冬,无忧真人忽然宣布闭关,再不见人。而文姝真人在一次下山游历的过程中,遭妖族偷袭,被引入精心设计好的重重陷阱之中,孤身战斗了七天七夜。七天后,望月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从入定中起身,看见长生殿内供奉的文姝真人的长生烛熄灭了,只余一缕寥寥青烟。
来到六合派后的日子,是望月短暂生命里从未有过的快乐时光。文姝是个很好的师父,并不严厉,反而给了她从未感受过的母亲般的温暖。
大地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天空被无边无际的猩红色的烟云覆盖,有守门的小弟子跌跌撞撞跑上山来,对他们道:“妖怪,妖怪打上山来了!”
六合派各个山头皆聚集应战。望月和众师兄弟姐妹们在文姝熄灭的长生烛前跪下,齐齐将配剑横于身前,以血为契,誓死守护六合派和长生殿。那之后长生殿这一支以望月为首,御剑行下山峰,与已经攻上六合派大门的妖族对峙。
望月以往总是怯怯的,习惯于躲在角落看着别人的背影。这还是第一次她站在万众瞩目的前方,肩上承担着无数期待和依靠,那些目光像是实体的,沉甸甸压在望月身上。
六合派门前妖气蒸腾,一道猩红色的攻击半路拐了个弯,大摇大摆地冲向大门上已镇守千年的祖师题字。望月上前,灵力化为一道弯月,和那道攻击当空而撞,两两消散。以此为节点,她身后无数人呐喊着御剑前冲,和众妖族厮杀在了一起。
望月整个人被莹白的灵力包裹,流星般冲入敌阵,掀飞了无数妖族。她的每次出手,必有恶妖吐血倒地,灵力流像旋风般散开,笼罩了她身边的每个六合派的弟子,为他们抵御攻击。可是妖实在是太多了,她已经尽力而为,像一把尖刀插入敌军之中,但远处仍不断有人受伤倒下,人类节节败退。
身后忽然有妖在叫她的名字,声音黏腻得令人难受。
望月回头,一条通体血红的蛇竟然爬至她的脚边,顺着她身体攀延而上。望月用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摸到。那蛇像是雾气组成,忽聚忽散,盘在她的身上对着她吐出分叉的信子。
是幻蛇!她只在书上读过,还从未见过这种妖物。她刚反应过来,却已经来不及,那蛇一口咬向她心口。她立刻展开灵力防护,原地闭目入定,祛除蛇毒。
“呀,我在你的心里,看见了好多人。”妖蛇的声音在她耳边缭绕。
望月心境所化空间内,上上下下,站着数不清的人影。他们皆着青衣,垂手站在一片莲叶之上,影影憧憧,却都看不清脸。
心底里最隐秘不为人知的秘密被看了个干干净净,望月怒极,灵力四散冲开,绕开了所有的人影,却没有找到躲藏在这里的妖。
“滚出来!”
“生气了?”妖蛇嘻嘻笑着。
忽地身后有一人走上前来,对她道:“望月。”
望月转过身,那人脸上的云雾消散,化成司星的样子,向他伸出手:“望月,我不走了,我想一直留在你身边。”
望月远远看着他,他的表情那么温和,明明是从未对她露出的神情,却又让人感觉那么熟悉。
她忽地手起刀落,掌心气劲化为一道利刃,将那人影劈散。妖蛇尖叫一声,退出了望月心府。只剩下空荡荡的空间里,望月孑然而立,周围站着数不清的人偶,他们都朝向她,却不说话,也看不清面容。
猩红妖气从她心口被弹出,落在不远处,化成了妖蛇本体,她桀桀一笑:“你竟不上当,那你再看看,这是谁?”
她伸出手,手中妖气盘旋后又消散,露出了被她掐在手里的一个人来。望月只一看,心神皆震。
是真的司星!
他不知何时,竟被妖族所捉。望月见他眉间一缕黑气,面露痛苦之色,竟像是修炼走火入魔之状。
“你、你想做什么?”望月强作镇定,但声音的颤抖仍然出卖了她。
此时六合派方众人寡不敌众,大部队已在后撤,派内长老们启动了阵法结界,薄膜般的护盾以天顶一柄灵剑为阵眼,缓缓落成。身后有人唤她:“师妹,快回来!”
望月全身僵硬,站在原地。那结界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六合派众人不断钻入结界之中,而紧随其后的妖族一旦接触结界,则瞬间灰飞烟灭。
“我要你从内部破坏阵眼灵剑。”那蛇说,“不然,我就在你面前杀了他。不,杀了他不够痛快,我会当着你的面将他撕得粉碎,一片一片,就像这样。”
她松开了掐着司星脖子的手,却拽住了他的胳膊,猛地一扯。望月只觉得眼前一瞬间血红一片,司星的胳膊飞了出去,半边身体都被血染透。他似乎惨叫了一声,痉挛着跌落在地上,溢出的血流了一地。
望月的泪水止不住地落下,视野都模糊成了一片。她跪倒在地上,看着司星的方向。
蛇妖道:“现在,去毁掉灵剑。”
灵力聚集在望月手中,她回首望去,只见六合派死伤惨重,能走动的背着伤了的,活着的拖着死了的,余下的人皆聚集在一起,肩靠着肩,背抵着背。即使情况如此不利,他们也从未有人放弃,一直齐心协力抵抗外敌。
他们对她并无防备,结界对她是开放着的。
就像她来到六合派的这些年,即使是在她最样貌丑陋毫无灵力的时候,旁人也从未欺凌她、嘲笑她,六合派早就成了她的第二个家。从她入山那一日开始,山门便始终为她开放。
她怎么能……怎么能啊……
“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蛇妖弯下腰,握着司星的另一边手臂将他提了起来。
望月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也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她恨不得此刻立刻死了,也不要在当下思考该如何抉择。
文姝已经不在了,再没有师父来教她,这样难的一题,到底要如何做了。
心府里无数个司星都在看着她,看着她行差踏错。
司星被妖抓住后,一直在努力为自己思考逃生之法。
此时他迷迷糊糊地趴伏在自己的血泊里,向前挣扎着抬起头,不远处跪着一个人,似乎哭了。他想要擦一擦她的眼泪,告诉她自己没事,别哭了,却怎么也伸不出手。
蛇妖眼见望月剧烈颤抖着,行将崩溃,也始终没能朝阵中迈出一步,终于失了耐心,趁着望月已经全无余力注意她,她汇聚全身妖力,猛地朝望月背后攻去。
司星迷蒙中只见那妖手中一闪,撕天裂地的光芒便朝不远处那人而去。他已无力站起更无力呼喊。左手手背上亮起了一道红色的咒纹,舍生咒闪烁,他忽自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至望月前方。他张开仅剩的半边手臂,用自己残破的身躯,挡住了那记攻击。
望月回过头,正见到司星的身体鲜血四溅,向后倒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自行动了起来,伸出双手接住了他。
司星像是一片叶子,就这样轻飘飘地倒在了她的怀里。
望月握起他剩下的的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他血红一片的胸前:“司星!”
司星的眼神涣散,又仍在努力着聚焦,挣扎着不知在看向哪里:“我,我还不能……我还要……还要去……”
望月低头凑近他,想要听清他的愿望。可他的声音渐渐弱了,眼睛缓缓闭上,手也骤然失了力,垂落了下来。
他死了。
妖族见无法突破结界,合力攻击起上方灵剑,剑柄在攻击下剧烈地震动着、发出不甘的嗡鸣,守阵长老皆面如金纸,口鼻溢出鲜血。而结界的光芒也减弱了几分,眼看就要不支了。
忽地结界内飞起一人,洁白的弟子服上染遍了鲜血,她高举单手,握住了作为阵眼的剑刃。血通过手上伤口流出,丝丝缕缕攀爬上剑身。整个结界忽然光芒大炽,将靠近的妖族全部弹飞了出去。
“是师妹!”有人认出望月,大喊,“她要用自己祭阵!”
望月以身为祭,全身鲜血融入守阵灵剑之中,试图为众人拖延时间。可她疯,妖族更疯。东南西北升起四只大妖,他们化为四颗妖丹,以丹为祭,妖力融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血红大阵,带着惊天之力骤然压下,那柄岌岌可危的剑一瞬间化为齑粉,望月也被阵法冲击,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她落在地上,只见那自天而降的巨大阵法击碎了结界,射出无数黑红的利刃,大雨般倾泻而下。地上六合派众人像割麦子般一片片地倒地,他们身下鲜血汇聚成了河流,染红了整片山头。
望月绝望地站在鲜血浸透的大地中央,脚下某个同门的师兄抓住了她的衣摆,他的脸被血染红,几乎叫望月认不出,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对她道:“师妹……快逃……快……”
败局已定,她若此时离开,可能还能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
可是,独自一人活下去吗?
望月从来都是想活的。这一生,她都在为此苦苦追求。
不管过往遇到多少苦难,她都从未放弃求生。即使她心底里那样卑微地恋慕着司星,当无忧真人说她可以死救他时,她也仍犹豫了。她对自己解释说师叔的办法并不十分可信,将那方法抛在脑后,再也不去想起。只因为她想要活着。
可是为什么,那年误吞了妖丹,她竟将刀刃反转刺入了自己的心口?又为什么今日,她孤注一掷,情愿以身祭阵?
如果只剩自己一个人活下去,仿佛比死亡更痛。
这一生所求,皆求而不得。
仿佛有一道别人都不曾见到的光自天而降,望月抬起头,见天穹之上,一粒星子发出了比太阳更耀眼的光芒,它在极远处,又像是与她没有距离,倏忽凝聚成形,化成一颗金光闪闪的珠子,从天而降,落入了她的手中。
望月近乎灵力枯竭的身体在触摸到那颗珠子的同时奇迹般地恢复,灵力充盈过过往百倍千倍。她地灵力注入那颗金色的珠子,绽放开来的金光扫灭了天地间的每一只妖物,而那光芒过处,人们身上的伤竟奇迹般的止住了鲜血,伤口飞速愈合,很快便完好如初,那些被妖气腐蚀的花草树木也重新生长起来,五颜六色的花朵渐次绽放,开遍了整个山头。
“看啊,那是望月!”人们都抬起了头,看着浑身绽放金光缓缓升起的望月,“她要飞升了!”
这就是……成仙?
望月从未真的想象过这一天。
天穹之上仿佛有一扇无形的大门洞开,那门金光粼粼,周围刻着无数繁复的花纹。其内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吸引着望月前去。她只心念一动,整个人便腾空而起,朝那门里飞去。
千千阁的镜子发出通天的金光,灵力的波动四散开来,扫过了整个先界。所有仙者皆抬头去看,知晓是先界有凡人飞升。只是这气息,为什么如此熟悉?
“是望月!”朔月难以置信地回头,向着千千阁的方向望去。
司星殿内,亘古不变的星盘之下,司星睁开了眼睛。
他猛地坐起,去摸自己的胳膊,胳膊还在!再摸胸口,也并无伤痕。
自己还活着!
司星劫后余生般地松了一口气,下了床。他刚走出司星殿的大门。不远处一个人影迎面而来,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司星!太好了!你还活着!”
是望月。她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紧紧地抱住他,令他几乎无法呼吸。司星一时拿不准,这究竟是凡人望月,还是仙者望月?他略有些不自然,推开了她。
此时,望月手中那颗光华流转的珠子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望月笑了笑,伸出手给他看,那珠子闪耀出的金光温暖而安静,在望月手中缓慢地起伏,流淌出生机勃勃的气息,令注视者心旷神怡。
“这是我所点亮的星玉。”望月说,“其名为:‘生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