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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现代篇·四悉镇 他忽然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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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瑀一直在思考关于宋晴的事。
有时候甚至觉得,要不直接抓起来算了。她拥有那么多件心玉,绝不是靠一人之力就能够完成,保不准就是哪个一直和极昼署作对的团伙派来的卧底,没准就是“八方”,那个组织曾从极昼署的眼皮子底下抢走了不少心玉。
可是当他将一切汇报给薛明世,薛明世只是沉思了片刻,所作出的决定却是:“先不要打草惊蛇。”
林瑀不解。
“按你所说,她不仅拥有多件心玉,甚至拥有召唤心玉的能力,而且还得到了‘生丹’。”薛明世解释道,“生丹是所有心玉中最强的四件心玉之一,极昼署甚至至今未得到其中任意一样。不管从数量上还是质量上,她在极昼署应该已无所求,那她冒险来这里是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或许是某样东西或者是信息,它就在极昼署而我们却仍不知晓它的价值……”薛明世道,“只要跟住宋晴,我们就可以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放心,出了极昼署,我会申请让晴组派专人监视她。其余时间,你帮我多留意就好,不要让她靠近明库。”
林瑀摊了摊手:“薛局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对方拥有一大票心玉,整个儿一移动炮台。而自己什么也没有,开枪甚至还得打报告。
“林瑀,不要妄自菲薄,你很强大。”薛明世说,“你可以看见她的情绪,若她生出恶念,你会第一时间发觉。”
薛明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林瑀的能力的人,因为林瑀信任他。
薛明世也有情绪波动,那些丝线冷静、包容,像是长辈的胸膛。
林瑀点了点头,算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宋晴刚来极昼署的这些天,林瑀难得地来署里坐班,引得池笑笑见鬼一般地看着他。
目标似乎没什么异动,只是找池笑笑要了很多失踪案和磁场变动的记录,符合她急于寻找失踪父亲的人设。
林瑀一边斜睨那边的动静,一边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翻阅宋晴的个人资料。
资料上的内容很简单。宋晴幼年父母离异,十岁时父亲离家后失踪,之后一直跟随祖母居住,祖母在她成年后因意外身亡,之后宋晴进入大学研读历史专业,硕士则转向社会学,学习成绩中等,毕业后独居在家,并没有工作。
父亲……林瑀的手指挪向宋晴父亲的信息。宋古文失踪前从事的是文玩买卖,在市郊经营一家古董店铺,他失踪后那家店铺闲置至今。极昼署也派人去看过,没在里面发现什么重要的东西。
如果做的是古董生意,那本《陨星集》,会是他从古董交易市场上得到的吗?
宋古文失踪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如果《陨星集》是在他遗留的物品里,怎么会当年没有发现,直至今日才被宋晴发现并上交到极昼署?
很大可能宋晴在说谎,她早就拿到了这本书。那么她一定早就了解过心玉。那本书上写了些什么,她是因为拿到这本书才获得大量心玉的吗?
那如果《陨星集》有这样大的作用,宋古文没有读过吗?他没有因此获得过心玉吗?
假设宋古文也曾拥有过心玉,那么,他的失踪就多半和心玉脱不开干系。
这些信息之外,还有一点令林瑀十分在意。
他的手指移动,最终落到了资料刚开头被他划了红圈的地方。
宋晴,来自“四悉镇”。
这同样也是林瑀的故乡。
会是巧合吗?
四悉镇,是一个远离城区偏僻静谧的北方小镇。因为田地丰沃,这里的居民生活富足,但年轻人口渐少,也慢慢没落了下去。镇子的历史似乎很久远,名字可能源自环绕镇子的那四条溪流,也可能源自某个遥远的祖先,事到如今已经无人知晓。
林瑀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他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借调了部门配的车,独自驱车6个小时回到了这里。镇子乍一看上去仿佛还和过去一模一样,但细看仍能觉出差别。以往干净明亮的青石板路上仿佛蒙了厚厚的灰,天空也是灰扑扑的。他将车停在镇子外面,沿着记忆往前走,很快找到了他从小长大的那栋房子。院子的门上挂满了蛛网,铁制的门锁也锈成了一团。林瑀早没有了老家的钥匙,所幸围墙不高,他翻了过去。屋子的门没锁,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就是在这个破败的屋子里,他度过了自己的几乎整个童年。
窗户全是封死的,屋里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原来,时光竟已经走过十五年了。
四悉镇里有一棵很高大的椿树。
那棵树据说有数百年的高龄,被镇子里的人奉为神树。树干需十人才能环抱,枝叶高耸入云,无论在村里的那个角落,抬头都能看见它如茵的华盖。林瑀离开老家的院子后抬起头,久违地不出意外地又看见了那棵树,只是那些曾经漂亮的枝叶不知为何已经尽数枯萎,枝条枯槁,像是快死了。
林瑀疑惑地朝着大椿树的方向走去,远远的,却在树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宋晴。
怎么到这儿都能碰见?林瑀不由警觉。怀疑对方跟踪自己。
步子却不由地朝着宋晴的方向走过去,仿佛不受自己控制。那种感觉又来了,从林瑀第一次见到宋晴时,就莫名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似有似无的熟悉感。似乎并不仅仅因为在那份新人资料上曾匆匆扫过一眼,对她的印象仿佛来自更久远之前。如今她仰头站在大椿树前,那既视感忽地强烈起来。
宋晴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她正将一只手放在大椿树的树干上,抬头看向上方那些光秃秃的枝干。阳光被切割成一片一片,如一道道模糊的光柱笼罩了她,她绕着树走了几步,身影消失在了树后。
“宋晴!”林瑀叫了她一声。
没有回应。
林瑀走近大椿树,也绕着树下走了一圈,却没见到宋晴。她好似凭空消失了。
周围仿佛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仿佛是风声,又仿佛是由远及近的人声。林瑀回过头,一队蹦蹦跳跳的小孩子穿着他小时候的那种校服从他身边跑过,很快消失在了远处的巷子里,道路中央的石板路上的青苔仿佛刚刚淋过雨,青翠欲滴,阳光微暖地落在他脸上,他抬起头,见到了大椿树重新变得生机盎然的华盖,枝叶仿佛蔓延向无限远,阳光被筛成细小的斑点,像是洒落了一地的金箔。
仿佛是时光倒流了。
林瑀难以置信地四顾,身后那条道路的尽头慢悠悠走过来一个十多岁的男孩,瘦弱苍白,额角和眼下有着明显的淤青和伤痕,尚算干净的衣服上打满了做工粗糙的补丁,书包也是破破烂烂的。他低着头,手里手里牵着一根长长的拖在地上的小树枝,伴随着树枝划在地上的沙沙声,他慢慢地往前走。
这好像,是小时候的他!
少年林瑀走近那棵大椿树,抬头看了一眼大椿树茂盛的枝叶。树下不远处有个小女孩坐在一只红色的小马扎上,正前前后后地摇晃,她睁着一双明亮的纯黑色的眸子,看向他的方向。
这是……林瑀看着那小女孩的脸,忽然认了出来,这是宋晴!
原来他对她的既视感真的来自遥远的过去,他们曾经是同一个地方长大的孩子,童年时他们曾有过数面之缘,只是从未对彼此说过话,后来一直到长大也并未再见过面。
少年林瑀拖着树枝从道路的远处走过来,少年宋晴则远远地凝望着他。小林瑀的目光和她碰上了一瞬,立刻转过头,只盯着脚前的路。他们在树下擦肩而过。之后,小林瑀越走越远,那女孩仍然坐在原地,注视着他远去。
林瑀站在一条模糊的界限之外,隔着遥远又仿佛近在咫尺的距离,旁观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这是哪一天了。
就是这一天,他一个人慢吞吞地放学回家,父亲喝了酒,像往常一样殴打起母亲和他。那一次他打得比任何一次都要狠,林瑀的视野被血雾所掩盖,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他以为自己快死了。最后是母亲摸到了厨房桌上的刀,正中父亲的胸口。
母亲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有期徒刑三年。出狱后没多久就因病去世。
从那一天开始,林瑀再也没回过四希镇。
宋晴也站在四悉镇那棵枯萎的大椿树下,不由地出了神。
她曾在四悉镇拥有过一段短暂而快乐的时光,妈妈离开后,她和爸爸以及奶奶一起搬到了离大椿树不远的那栋老房子里。那时刚转学的宋晴没什么朋友,放学后就常常搬个小马扎坐在大椿树底下乘凉,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奶奶给她的小马扎上铺了软软的坐垫,绣着红色的小花。她骑在那只马扎上,前前后后晃荡,像是在骑一只会摇摆的木马。头顶的大树的枝叶筛下斑斑点点的阳光,抬起头看时,像是父亲古董店顶上流光溢彩的琉璃瓦。
可如今,这树竟然死了。
宋晴伸手抚摸树身,它凹凸不平的表面干枯皲裂,也不再有碧绿的苔藓和爬来爬去的虫蚁。它似乎从内到外都死了,不再承载一丝生息。
一阵风呼呼地吹过,头顶忽然奇迹般地传来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的声音。宋晴抬头,发现不知何时起天空变得澄净如洗,而那棵枯死的大椿树竟仿佛瞬间重获新生,无数随风翩飞的绿叶组成了硕大的华盖,斑驳的阳光铺陈在地上,像是一整面倒扣的琉璃顶。
前方不远处的树下,坐着一个小女孩,正骑着小马扎前前后后地摇晃。而道路尽头走来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削瘦苍白,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脸上叠着淤青和伤痕。他拖着一根长长的树枝,头也不抬地看着地,慢悠悠地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宋晴每天都能看到他静静走过。他从不会抬头,宋晴也就装作根本没看见他。
那个男孩的书包拉链开了,宋晴犹豫了一瞬要不要叫住他,男孩就已经和她擦肩而过,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成年的宋晴就站在不远处,像是隔着时光的屏障,遥望着这已经发生的一切。
她忽然想起这是哪一天了。
那天,她正坐在大椿树下出神,目送着那个男孩拖着棍子走远。父亲从身后的屋里走出来,和她说有事出去一趟,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家。奶奶受到父亲失踪的打击,时常记忆混乱啊,变得浑浑噩噩,没多久就因一场意外去世。
就是这一天之后,一切都变得像一场噩梦。
……
仿佛有阵诡异的风一转,某些现实似乎发生了改变。
旁观的宋晴发现自己回到了孩子视角里,她似乎重新变回了十岁,坐回了那棵大椿树下。她关于现实的记忆飞速倒退,很快就忘了个干净。她抬头看见那一天的太阳懒懒地挂在西边的天空上,斑驳的阳光琉璃般撒了一地,不远处有一个男孩拖着根长长的木棍慢悠悠走了过来。
林瑀也发现自己重新变回了那个孩子,十三岁之后所有的记忆仿佛梦醒时迅速消退的梦境,很快就跌入了虚无之中。他不再记得极昼署,不再记得关于妻子的一切。他地眼里只剩面前正拖着地那根长长的木棍,他惯性地沿着小路向前迈着步子,前方有个小女孩坐在小马扎上,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远远望着他。
那一天,他们本来是没有交集的。他们会擦肩而过,各自向自己的未来而去。
大椿树的树叶沙啦啦地作响。
林瑀书包的拉链是打开的。宋晴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道:“喂,你书包开啦!”
咦,是这样吗?她叫住了他吗?
林瑀愣住了,手忙脚乱把书包从背后挪到胸前,重新拉好拉链。
“真的。”林瑀点点头,“谢谢你。”
他整理拉链的时候宋晴看见了他手臂上的划伤和淤青,便问:“你胳膊怎么了?”
“没事……”他慌张地拉下了袖子。
远处,宋晴的爸爸从屋内走出,对宋晴远远喊道:“晴晴,我有事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宋晴眨巴着眼睛,想了想,对男孩说了一句:“你等一下。”然后她一溜小跑,跑到自己爸爸面前,凑在他的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又指着他拉紧袖口的那只手臂,年幼的小脸上透露出担忧。
那之后,宋古文牵着宋晴,朝他走来。
“你是哪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天色不早了,我们送你回去吧。”宋古文说。
征得林瑀同意后,三人一起,朝着林家的方向走去。他们到达时正好撞见醉酒的林父殴打自己的妻子。宋古文立刻上前阻止。小小的宋晴也迈步站到了林瑀面前。
林瑀被保护在宋晴身后,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团乱象。父亲一边砸着东西一边破口大骂,宋叔叔正拦腰抱住他试图阻止,母亲则远远跪在地上哭泣,邻居听见动静,从窗户外面探头探脑。
父亲一直骂到没力气,坐在桌子旁边沉默,宋叔叔似乎报了警,很快警察到达,母亲泣不成声地哭诉着。宋晴走到林瑀的身边,握住他的手,似乎想要安慰他。
可林瑀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觉得有些困惑。
奇怪……
今天,应该是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