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先界篇·问长生 我一定让司 ...
-
……
“那就去点亮星星。”
望月恍惚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她像是躺在起伏不定的水波中,又像是仍在那场大雨里。痛苦和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她崩溃地大哭着跪在冰冷的雨水里,双手中满是泥水和鲜血。
“记住,没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荧蓝色的光从她指缝间消散,怎么抓也抓不住。
她又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大雨中,有人将她从地上轻轻抱起,用衣袖擦拭她身上手上的鲜血。
又一瞬间,仿佛闪电划过,雷鸣声震天撼地,一道银白色的长戟迎面飞刺而来,直直地穿透了她的心脏。她猛地一惊,睁开了眼睛。
“醒了醒了!”“她醒了!”前前后后有好多声音。
望月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她身边的男人,是他!是那个盛着一片莲叶,从天而降到她身边的人。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喉咙仍然有些嘶哑,她还未能习惯说话:“朔……月呢?”
司星一怔,他在镜中看过她的过往,大约知道她问的是哪个朔月,斟酌了一下用词道:“她……她与你本就是一体,如今重归你体内,你活着,就等于她也活着了。”
望月呆呆看着他,良久,松开了手。
这是不是说,朔月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六合派长生殿的文姝真人下山游历,被一处惊天的妖气所吸引,前往探查,竟捡了一个小弟子回山来。
据她说,那林子里妖气四溢,一只作恶千年的大妖死不瞑目地被钉死在一颗老松之上,妖血留了遍地,方圆十里花草树木尽皆腐蚀。而这一切的正中,除了死去的大妖尸体,就只有一个晕死过去的少女,天赋极佳,是修仙问道的奇才。
“还有我。”司星忍不住提醒。
“哦对,还有他在场。”文姝淡淡道,“一个毫无天赋的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无语。
文姝真人在六合派内是出名的眼界极高,被她称作奇才,望月的天赋没人敢小瞧。在文姝真人的一力主张下,很快就破格收了望月为她殿内新入门的小弟子。司星无处可去,又因自称和望月认识,暂时也被安置在长生殿的客室内。
而对望月来说,一切都虚幻得好像一场梦境。她自小孤苦,最习惯的不过求而不得、事与愿违。忽然之间,一切都变了,她拜入了修仙名门,有了德高望重的师父和一群和善友爱的师兄师姐。她在长生殿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间房间,每日不愁吃喝,还会有属于自己的新衣服。甚至派内所有人都在说她天赋异禀,对她寄予厚望。
而这一切,都是在司星来之后改变的。他就像是神仙下凡,将她的一切、包括命运都倏忽间改变了。
她常常偷偷地看司星,而他总是抬头望天,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也会问司星:“若我终有一日能修成神仙、无所不能,是不是也能再见到朔月啦?”
司星心想:等你回归先界,自然就见到真的朔月了。
便没有否认,说:“是的。”
望月总是好奇他皱着眉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司星正在心里骂朔月八百遍。
朔月将他扔下这处凡界,到底是想做什么?她也许并不知道他毫无灵力,是无法凭自己的力量回镜子那头去的。又或者她明明知道,却还是故意这样做。
那天他被卷入漩涡之中,在虚空中失去平衡,幸而那片小小莲叶也冲进了镜内,托载着他缓缓下落。司星手背上亮起一道从未见过的咒印,闪出一道红光,莲叶也像是有所感应,载着他前往红光所指的地方,见到了凡人望月。
后来他也问过文姝真人,可认得那符咒是什么?
“这是……舍身咒。”文姝惊讶道,“此咒分主副,此为副咒,中此咒者无法伤害主咒之人,且会强制在主咒之人有危险时舍命相救。”
司星不由再在心里骂了朔月八百遍。
主咒是谁甚至都不用探查。有此咒在身,他不仅无法伤害望月,还要拼尽全力保护她。若凡人望月迟迟不死,真在这个世界里活上一辈子,他就也要被迫困在这里上百年,一切就算是全完了。
望月长这么大,其实并没有特别在意过自己的容貌。
过往的岁月里,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在泥泞里摸爬滚打的时候,哪里还会关心皮相是否干净漂亮。可如今不一样了,望月行走于仙门之中,往来的师兄师姐均是飒爽英姿、俊朗明艳。尤其是司星,望月常偷偷看他,见他一身青衣迎风而立,清俊出尘好似谪仙下凡。
这一对比,她更觉丢人,找了一只斗笠出来,日日都戴着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文姝真人见她这样,知她自卑。毕竟还只是个小女孩,她便问她:“门中有一师弟最擅修容,望月可想去试试?”
望月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奇术,忙不迭应声说好。
师父带她来到无忧真人的居所,那是一处桃源般的地方,屋外开满雪白的昙花。
真人问她想要修成什么模样。
望月想了想,带着希冀小声问道:“可以……和我妹妹一样吗?”
“当然可以。”
望月不会作画,便形容,无忧真人来画。可望月嘴笨,只会夸朔月好看,朔月特别好看,朔月哪里都好看。折腾了半日,才终于画出一副美人图,却也不是很像朔月。
“可以了,术法修容本就无法尽善尽美,很难做到一模一样的。”
望月从不会希求很多,想着,哪怕是一点点相似也很好了。
司星听说了这件事,大吃一惊:“什么真人?”
来八卦的小弟子不解:“无忧真人啊。”
无忧?和先界无名殿内的无忧君有什么关系吗?
司星火急火燎地找去了真人住处,彼时文姝和望月刚走。他迫不及待敲了门进去,只一看,便大喜:“真的是你!”
“司星啊,你怎么也在这里?”无忧君正烹茶,看了他一眼,懒洋洋道。
“我被朔月莫名其妙丢进了镜子里,回不去了!还好遇见了你,你一定可以带我出去吧!”司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无忧君慢悠悠地开口:“我没办法呀,望月没和你说过吗?我没有灵力的。”
“你是望月朔月的师父,怎会没有灵力?”
“我的灵力如今都化成结界镇在天极谷下面呢。这次我只是用了一枚以前攒下来的转生咒,过来看看我可爱的弟子历劫历得怎么样了。对于你的事,我可无能为力。”
他不忙不忙,慢条斯理地说着,甚至还倒了杯茶,问司星喝不喝。
司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显而易见,他不打算帮他。
“你若实在想抓紧回去,不是还有一个现成办法吗……”无忧忽地话锋一转,“凡人之躯一死,灵魂便会回归先界。你不如自杀吧。”
“啊?”司星心中一紧。可是……他和别的仙者并不相同,他甚至都没有灵力。他算是仙者吗?若是自尽……如果真死了怎么办?
“又或者……”无忧眯着眼睛,笑得很讨厌,故意没有把话说完。
但司星已经猜到了他想说的那个选项。
司星一路沉思,缓慢回到长生殿,殿门前站着一人,循规蹈矩地穿着弟子服,却戴着与削瘦的身体不相称的巨大的斗笠,斗笠上垂下长长的白纱,随风缓缓飘飞,那人的脸便在白纱的缝隙间时隐时现,让人见不真切。
“司星。”她叫住他。
望月来六合派已有些时日,文姝还专门给她用了好些润喉生津的药物,她如今发音已同常人无异,恍惚间,竟然好像仍是在千千阁前与他说话的那个声音。
“师父带我去找无忧师叔,将我的脸修了修。”她不好意思地开口,抬起的手不安地揪住了斗笠边的白纱。
“哦,怎么样?”
望月缓缓将斗笠摘了下来。她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来见司星。
当白纱落去,她的眼睛望过来。司星一愣。
是望月。
不是凡人望月,是千千阁中静坐在无数面镜子中间,回头看向他的那个仙者望月。那一瞬间,那道目光沉稳平静,仿佛从千千阁前洞穿时空而来。
但……这不是真正的望月,望月仍在沉睡,一时半会是指望不上了。
司星别开了视线。
“啊……”望月见他神色凝重,心里一紧,吓得又把斗笠戴上了,“不是很像朔月,但已经……已经很好啦。”她低着头道。
“挺像的。”司星说。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了下来。望月隐隐觉出司星似乎心情不佳,却也不知是因为何事,自己笨嘴笨舌,也不敢随便开口询问,只好在他身后踟蹰不语。
“望月,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吗?”司星忽然说。
望月仰起头,想起初见他的光景,崇敬且认真地答道:“从天上来的。”
司星笑了:“差不多吧。我是从另外一个世界、通过一面镜子来的。如今我必须要尽快回去,却找不到回去的方法。”
“司星想回去吗?”
“是的,我还有不得不做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回去。”司星说。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望月上前一步:“那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找到回去的方法。”
一向怯弱的她,竟然如此坚定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司星转过身期冀地望着她:“文姝真人和我说过,你是她见过最有修行潜力的弟子,若你能够修炼而得长生,飞升成神,一定能帮我回到那个世界。我……”司星苦笑,“只怪我自己没有本事,事到如今,我只能依靠你了。”
司星黑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那个仿若谪仙自天而降、走进她的生命,带来一切阳光和生机的人,如今告诉她:只能依靠着你。
望月握紧了拳头,郑重地道:“我一定让司星能够回家!”
长生殿位于六合派最高峰之上,孑孓而立,与世隔绝。望月就于这里,海绵吸水般吸收着正统道门的心法绝学。文姝眼光确实不错,她对灵力的敏感异于常人,修行事半功倍,修为一日千里。而司星也并未放弃,他几番央求文姝真人,最终获准和望月一同学习。可是文姝看他的眼光也是没错,无论他多努力,耗费多少时间,总是难以摸到修行法门。仙门遥遥,他像是这世间的大多数凡人,碌碌一生,也始终无法触及长生之道。
望月倾尽全力,修行之外,也总试图去寻找司星所说的镜子那头的世界。
她还去问过无忧真人,他笑得意味不明:“镜子后的世界,那便是飞升而去的仙界呀。”
望月心头一紧,她虽天赋出色,却也知修仙之路漫漫,世上大有许多比她天赋高修为深的大能,也不过在修仙的路上千百年如一日地追寻着。若真是成仙才可触摸到的世界,她要等到何时才能送司星回家?
无忧真人仿佛她心里的蛔虫:“你想送司星回去?”
望月点点头。
“若是有别的法子,可送他走……”
望月闻言,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师叔知道方法?请告诉我!”
“即使再也无法得见,你也愿意?”
“只要这是司星想要的,我一定会帮他实现!”望月说。
无忧笑起来,像是十分开心:“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你本就与他一起,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只因下凡历劫,才来到这里的。”
这……望月不解地看着无忧。
无忧拢起一只手,俯身在她耳边,像是恶魔低语,悄悄对她道:“只要你死了,元神归位,自然就可以在那个世界苏醒,也可以带司星回去了。”
寂静的深夜里,长生殿外寒风呜呜地呼啸,鹅毛般的大雪被风搅动,刀刃般划过冷寂的天空。窗户上爬上了蛛丝般的冰纹,室内的温度降低,烛火早熄,寒冷像是缓慢爬行的怪物,蔓延到了望月的床边。
而望月却仿佛沉在了噩梦里,皱着眉,怎么也无法醒来。
一片黑暗中,司星轻轻推开了她的房门,冷风随着开门声席卷进了室内,呜呜地呼啸了一圈,又很快归于平静。他来到望月床前,静静凝望着她的睡脸。
司星的手中提着一把冰冷的长剑,剑鞘早不知丢到了哪儿去,剑刃映着微弱的月光,雪一般明亮。
是的,仙途漫漫,凡人若想修仙,多的是终其一生,也不得其愿。
若一切没有办法可想,其实他还有一个选择。无忧君暗示的也正是如此。
舍身咒感应到他的杀意,逐渐变热变烫,在他手背激出刀割般的刺痛。但司星只是默默忍受,没有出声。
若她死了,魂归原位,千千阁前的那位望月君,想必不会怪他。
他举起剑,将它对准了床上的望月。
可是……
“我一定让司星能够回家!”
她曾经那样地看着他,崇敬地、坚定地、热烈地、没有后路不顾一切地,真诚地看向他。她过往的岁月没有过片刻欢愉,遇见他之后,将他当做了生命中的光,所以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
那样炽烈的目光,灼烧着司星的良心。
司星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那把剑冷得刺骨,而手背的咒印又烈火般炙热。终于,他颤抖着后退一步,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像是又对自己失望又愧疚,猛地转头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望月被声音惊醒,迷蒙中从床上坐起。房门豁然大开着,寒风呼呼地灌进来,她冷得打了个寒战。等清醒了一些,只看见地上掉落了一把雪白的长剑,此外再没见到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