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103、念念 一路走到这

　　周围旋转着的场景落定，乔雪君发现自己到达了一个新的地方。
　　成功了？她呼吸微微急促，开始打量起周围来。
　　这里似乎是一间实验室，她看见了熟悉的放置各类药品的货架，摆满仪器和实验器材的长桌，衣柜里一排排码列的白色大褂。而自己正躲在一排货柜后的阴影里。她微微伸头往外，只见不远处的一片区域亮着灯，实验台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竟是年轻时的她自己。另一个有点眼熟，隔着遥远的时间，乔雪君努力回忆，才想起他应该曾是自己的助手，好像叫魏然。
　　她听见两个人似乎在争论着什么，那个助手的声音遥遥传来：“这个样品还不稳定，还不能用于人体。”
　　“之前在动物上失败了就是因为动物不如人类情绪丰富，所以表现出来的变化也不明显。可动物实验失败了不代表在人类身上也会失败，我对这个样品有信心。”她又听见自己的声音。
　　“伦理委员会不会同意的。”
　　“那我就自己来，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我不会牵扯到别人。”
　　他们两人争论着，话语声和脚步声渐远，似乎是朝着实验室的出口走去了。
　　乔雪君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今夕何夕。
　　这里是2019年，她刚刚研制出情绪放大药剂的时间。那时的她曾自大地认为自己的研究必然已经成功，想要跳过动物实验直接进行人体实验，甚至想亲自注射药剂。那时的她一意孤行，乔木生或许是发现阻止不了她、又为了保护她，瞒着她抢先一步注射了药剂，代替她成为了实验品。
　　乔雪君的心脏砰砰砰地加速跳动着，难以形容的喜悦涌现在她的心中。她成功了！她来到了正确的时间点。这时乔木生还没有注射那个样品，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
　　她从腰间抽出手枪，瞄准了远处正在离去的自己的背影。
　　这是最简单的方式，只要杀掉过去的自己，那么未来的一切都会改变，哥哥也不会死去。

　　身后忽然有人紧紧钳住了她持枪的手，另一只手也被对方捉住，迅速反扣在身后。乔雪君被压在墙壁上，对方喝问：“你是什么人？！”
　　本来是准备反抗的，乔雪君已经半机械化的身体可以很轻松地挣脱开普通人的束缚。但听见那个声音，乔雪君身体猛地一颤，挣扎的力道也骤然坍塌。
　　乔木生是从侧门进来的，他听说乔雪君最近的实验失败，怕她心情不好，所以想来找她出去吃点东西散散心，却意外发现了一个黑衣人躲在阴影中用枪瞄准了乔雪君的后背，还好被他及时发现。他后怕地抓紧了面前的人，正想大声呼叫警卫，却感到手下的人颤抖起来，像是凋零的落叶。
　　那背影莫名得熟悉，他将对方翻过来，却看到了一张无论如何也意想不到的脸。
　　“怎么会……？”他看看眼前的人，又看了眼远处消失在门后的妹妹的背影，感觉脑子糊成了一团浆糊。
　　乔雪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视线逐渐模糊。这是她追逐了大半个世纪，以为至死都无法再见的人，他早已成为她最深重的执念，化进她的每一寸骨血之中。而如今，他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这一刻，她所经历过的一切苦痛，都有了价值。
　　她终于忍耐不住，扑上去抱紧了乔木生。
　　“哥哥！”她将脸埋在乔木生的颈侧，耳边甚至能听见悦耳的来自他脉搏的跳动，“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乔木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面前的拥抱是真实的，面前的人也是真实的。他无措地张开着双手，却终于在她哽咽的声音里败下阵来，用双手轻轻回抱住了她，轻抚着她的后背，平复着她身体的颤抖。
　　“雪君。”乔木生柔声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了？”

　　乔木生将穿越而来的乔雪君带回了自己的住处。给她倒了杯热茶，用手将茶杯递给她的时候，乔木生不动声色地轻轻拂过乔雪君的手背。那里的皮肤是冰冷的，比起皮肉，触感更多得像是金属。
　　乔雪君踟躇着，将自己所知道的、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一都叙述给乔木生听。
　　“因为我执意要用自己做实验，你就瞒着我先一步注射了样品。可是那个药剂失败了！它只会无止境地放大实验者的情绪，普通人根本承担不了那样暴涨的情绪，所以你最后……”乔雪君说不下去了。
　　刚开始，乔木生还能参加一些简单的测试，他叙述着自己注射药剂后的身体情况，仿佛那药剂在他身上失效了，没产生任何效果。可是渐渐的，乔雪君发现他好像变了。他的身体一天天变得消瘦，饭吃得不多，话也变得很少，总是长时间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几乎谁也不见。她一开始还不知病因为何，后来见他地情况日渐严重，瘦得皮包骨头，便强行将他带去了极昼署相关联的医院里休养。那天，她惯例照顾着病床上虚弱的乔木生，中途起身去楼下的值班医生办公室询问体检的结果，却忽然听见了枪声。等她匆忙跑回病房，推开房门，入目只有刺眼的血色，乔木生侧身倒在地上，右手握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脑袋右侧的位置则有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午夜梦回时也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被困在推开门的那个瞬间里，反反复复地受折磨。
　　听完这一段，面前的乔木生却没有太多的反应，他思索着，又问：“那后来呢？”
　　事情发生后，乔雪君最初不愿意相信哥哥是自杀，她发了疯地想要寻找出凶手。可是门口的监控显示那间病房里自始至终只有乔木生一个人，枪上也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指纹。后来对他遗体的检查结果表明，他体内的激素水平远超正常人类，各器官都有不同程度的衰竭，整个人也早已处在情绪崩溃的边缘。而这一切都是当初药物作用的结果。
　　他只是表面平静，其实如同冰面下沸腾的岩浆，早已不堪折磨。所以他最终，选择开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再后来，就是乔雪君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她叛离了极昼署，帮助站主搜寻心玉，想要用殇火复活乔木生。在这一希望破灭后，她则一心一意地制作起时空门，就是为了这一刻，回到一切还未发生的过去，阻止即将到来的悲剧。
　　乔雪君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只掠过了她对自己的改造，以及她已经大半都是机械体的部分。
　　不过，叙述中的那个未来距离此时已经过去了八十年，她却还能保持着二十多岁的样子，身体冰凉且坚硬。乔木生已经能意识到很多问题。
　　但，他很贴心地没有追问。
　　虽然乔雪君叙述得有些简略，但他已经能够透过那些平淡的话语，看到一条漫长的呕心沥血的来路。
　　“雪君。”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侧脸，“一路走到这里，一定很苦吧。”
　　感受着乔木生手掌久违的温度和他熟悉的声音，乔雪君觉得自己重新回到了二十多岁的时光，她仿佛仍旧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活在哥哥爱意中的少女。她微微闭上眼睛，侧脸贴在乔木生的掌心。
　　“还能见到哥哥，就不苦。”她说。
　　乔木生笑了笑：“就先留在我这里吧。等我找到更合适的住处，再安顿你过去。你原先的那个时空听起来并不会欢迎你，你别再回去了。”
　　乔雪君一愣，她本来也从没想过要回去的事。她停顿片刻，又开口道：“那……那个‘我’怎么办？”
　　她指的，是当前和她处于同一时空的，另一个自己。
　　既然已经在乔木生面前暴露了行踪，那么自己应该是没有机会再杀掉“她”了。
　　“别让她发现你，也别让别人注意到你。”乔木生说，“剩下的，我会想办法。”
　　乔雪君急忙拉住他的手，再次确认道：“我已经把未来都告诉你了，那么，你不会再去注射那个药剂了吧？”
　　乔木生笑了：“当然了，已经知道是这样的结局，知道往后你会吃多少苦才能走到今天。我不会再重蹈覆辙的。”
　　他的目光温柔，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着的手背，以示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