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102、时空门 当你妄图操

　　数不清的陨石从天而降，杀死了大部分肆虐的魇兽。剩下的一些零散落单的怪物也很快被极昼署成员所清扫。三小时时限一到，幻境坍塌，所有人被弹回到现实世界。被战斗摧毁得满目疮痍的街道上重新变得干净整洁、车水马龙，对危险毫无察觉的行人们正说说笑笑地并肩往前走。极昼署的每个人都心惊胆战地聆听了一会儿，没听到哪里传来骚动，危机应当已经顺利解除。
　　极昼署手环上很快传来文韬的新消息，她群发了一个坐标：“剩余还能行动的人，全部来这个地点集合。”

　　四号、文韬、薛明世和林瑀，此时已经根据四号提供的信息，来到了八方基地的外围。这里是一座郊外的废弃工厂，外表残败破旧，内部却是八方构建的一座金属堡垒，掌握有可以匹敌极昼署的心玉力量和现代科技。
　　可是如今，金属堡垒里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大概是因为心玉被无忧全部带走，他们失了倚仗，已经人去楼空。
　　林瑀仰头看着工厂上方的天空，从他的视角里，庞杂纷乱的巨量情绪丝线正汇聚在这里。
　　他和薛明世对视一眼：“是这里。”
　　极昼署成员收到消息后，已经开始逐渐往这个地点汇聚。除了一直和文韬在一起的四号外，圆桌的一号、二号和六号也依次到达。颜淼受了不轻的伤，颜焱则背着昏迷不醒的五号。程四最终失去了两个队友，正面色阴沉地站在角落里。阿布和聂文文也在最后赶到，两个人虽然受了些伤，但情况看上去都还好。
　　文韬的助手通过极昼署手环上的情报统计了剩余人员的情况：“原四百三十一人，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七十二人，还有一些人……可能是因为手环损坏或遗失，暂时联络不上。现在还能行动的……共一百八十人。剩余心玉共二百一十六件，没有丢失。”
　　和魇兽的战斗虽然获得胜利，但也造成了大量伤亡。来到这里的每个人几乎都挂了彩，此时面面相觑，目光都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起那些缺失的面孔。
　　“好，我们进去。”文韬说。
　　他们列成沉默的、浩浩荡荡的大部队，走进了八方的这座金属堡垒。整座建筑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内部的灯却全都亮着，仿佛这里的人只是刚刚离开。为了防止可能的偷袭，他们前进得很小心。
　　顺着最宽最亮的道路一直向下，他们最终来到了一间空旷的大厅前。这里仿佛是由某个车间改造的，四周都黑暗深邃得看不真切，只有正中央由聚光灯照亮了一个高高耸立的巨大的圆形框架，它流线型的表面被灯光照得雪白，无数电线管路交错着簇拥在圆环的背后，衍生向其后方的阴影深处。
　　空气中隐隐传来低沉的嗡鸣，仿佛遥远的黑暗里有巨兽在咆哮，仔细一听，却又似乎只是电流声。
　　一片寂静里，忽然响起了清脆的脚步声。有一个人自黑暗中走出，无视了这边大群的不速之客，径直走到了那圆形框架旁边，拉下了一个开关。聚光灯散溢的白光照亮了她瘦削的侧脸，走在前方的几个人都认出了她。
　　是乔雪君。
　　乔雪君仿佛没有看到这些人一般，又或者是根本不在意他们。她从善如流地依次操作着手边的机器，大量的电流涌向正中央的圆环，它慢慢地亮了起来，像是一道奇异的光门。
　　林瑀看到乔雪君血就往脑袋上涌，他曾经发了疯一般地想要找到乔雪君，想要为夏子越报仇，又或者只是想为胸口快要爆开的愧疚和悔恨找一个出口。他立刻想要上前，可是薛明世拦住了他，示意他观察前方。离他们几米远的空气里亮着隐隐起伏的红光，仿佛流动着的火焰。薛明世扯下一颗扣子扔了过去，触碰到那层火焰的一瞬间，扣子碳化变黑，掉落在地上，摔成了一小簇灰烬。
　　“等离子防御力场。”薛明世说，“小心。”
　　可是八方的人都跑完了，这里只剩乔雪君一个，防御力场又要消耗极大的能量，她指望能用这种东西挡住他们多久？
　　他们有两百多人，两百多件心玉，每个人都刚刚打赢一场胜仗，现在正对一切都无所畏惧。
　　薛明世却用手势按捺住众人，他微微提高了声音：“雪君，你是想用这道门回到过去吗？”
　　乔雪君没有回答。
　　她仍然像是听不见他们的话一样，旁若无人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能量逐渐汇聚向圆环的中心，白光变得炽烈，变得深沉，一点点地由白变黑。
　　“可是，你改变不了过去。这是宇宙最基础的原则，谁也无法逃脱。”薛明世向前一步，就站在那道力场前方，他声音放缓，凝视着乔雪君的背影，“雪君，他已经死了，我们都亲眼见证过，你改变不了。”
　　乔雪君背对着他，仍然没有丝毫回应。
　　“你跟她废什么话，直接毁了这堵墙算了。”林瑀气不过，他手上缭绕起黑色的火焰，攻击向那道看不见的围墙。殇火和力场上的能量相撞，摩擦出大片大片的火花。那道防御很是坚韧，在林瑀的攻击下起起伏伏，却始终没有破裂。
　　乔雪君似乎做了充足的准备，她不仅有大量的能量可以维持力场，还可以同时给那扇圆环状的门充能。

　　乔雪君已经等这一天太久太久了。
　　久到，甚至都已经不太记得清过去了。薛明世提到过去，可是过去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一路走到今天，甚至将自己改造成一个非人非物的怪物，在困苦中头也不回地跋涉了很久。如今，她就像是个中空的人偶，心已经被漫长的时光烧成了灰，她什么也不剩下了，唯一抱在怀里的只剩下那个执念。她一定要再见到乔木生。
　　最开始，她曾想要用心玉复活乔木生，为此一直帮助站主夺取着心玉，想要获得殇火。虽然那次的任务失败了，但后来她潜入过极昼署，知道林瑀曾经试图过用殇火复活乔木生的尸体，却最终失败了。
　　那段时间她很绝望，甚至想过死。可是后来，乔雪君又燃起了新的希望。她想要穿越时空，改变乔木生死亡的那个过去。
　　这比过往的那个选择还要好上千万倍，如果改变了过去，那么后来的一切就都不存在了。哥哥不会死，她也不会经历这些痛苦和迷茫，她会仍然是那个鲜活的、快乐的乔雪君，永远地陪伴在哥哥的身边。
　　但时空穿越之门是八方内从未有人涉足过的科技，乔雪君带着团队研究了很久也没有进展，最开始的十几年他们甚至一度只能打开目的地不明的空间门。在对极昼署的那次袭击中，乔雪君就是利用了空间门才从坍塌的废墟中逃离，捡回了一条命。
　　后来的研究中，乔雪君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所在。他们供给给“门”的能量不够。
　　开启通道和定位目的地都需要极高的能量。而堂而皇之地动用大量能量又一定会被极昼署察觉。乔雪君回想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她最初和乔木生一起在极昼署的时候，研究的就是对情绪的放大和利用。
　　既然情绪可以给心玉充能，那可不可以也给她的时空门充能。
　　她因此利用空间门夺走了极昼署研发的转基因婴儿，利用那个孩子克隆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实验体，令他们活在电脑创造出的虚拟世界中，反复地体味着痛苦和绝望，情绪被放大到极致，又被机器汲取，一步步分离出纯净的情绪能量，注入到“门”之中。

　　圆环中亮起的光照亮了其后的黑暗，那里码着一排排的看不到头的圆柱形的容器，里面深蓝色的液体里浸泡着无数已经死去的孩子。他们的大脑被固定在死前的那一刻，最后的意识在噩梦中无止境地循环，沉痛的绝望和窒涩化为源源不绝的能量，涌入到正中央那座时空门之中。门中的黑色因此逐渐加深，简直像掺着血，令人只是注视就觉得作呕。
　　林瑀拼尽全力的攻击终于在那道防御力场上撕扯开了一道极小的裂缝，殇火化成一道利箭疾射向乔雪君的后背。可是她的身上立刻生长出了层层叠叠的深紫色叶片，轻易地抵挡了那道箭矢的攻击。
　　那是“苦堇”的力量，心玉仍在保护着她。
　　薛明世看到这一幕，微皱起了眉。
　　“算了，让她走。”薛明世忽然说。
　　林瑀不解：“为什么？！”
　　“她还保有心玉。”薛明世说。
　　林瑀还以为薛明世的意思是，对方仍然有心玉，所以会很难应对，急忙道：“可是我们有这么多人，她只有一个，我们……”
　　“不是的。”薛明世解释道，“无忧带走了全部的心玉，可是乔雪君却仍然拥有心玉，你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吗？”
　　薛明世转头看向林瑀：“这说明她必然成功回到了过去，将心玉也带往过去。所以从她到达目的地的那一刻起，时空中出现了重叠的两份心玉，无忧才能只带走其中一份，留下了另一份。”
　　时空的逻辑永远严丝合缝，乔雪君既然仍有心玉，她必然成功穿越，没有人能够阻止。
　　长久未曾对他们有任何反应的乔雪君终于回过头来，她本来并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成功打开这道时空门，只是孤注一掷地尝试，听见这番话，她面上露出一点惨然的笑意，对薛明世说：“谢谢你，给了我信心。”
　　黑色的漩涡逐渐成型，空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电流的嗡鸣，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震颤。通道已经打开，乔雪君再没有犹豫，迈步向漩涡中走去。
　　“乔雪君！薛明世叫住她，虽然知道一切的劝说都只是徒劳，她最终还是会走进那扇门中，可是薛明世仍然忍不住开口。
　　那一年，乔木生自愿注射了情绪放大的药剂，最终不堪情绪的折磨，开枪自尽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乔雪君回溯向过去，不过是为了改变这一切，让乔木生活下去。
　　“过去是无法更改的。如果你非要参与其中，很可能，事情会变成你更不能接受的样子。或许正是你的穿越成了一切的幕后推手，又或许你最终机缘巧合正成为了扣下扳机杀死他的那只手。当你妄图操控命运，命运便会反过来愚弄你。即使是这样的结局……你也，仍然坚持要去吗？”
　　乔雪君的脚步微微顿住，似乎终于因他的话而产生一丝的动容。
　　可也只有一秒，她最终没回答、也没有回头，迈步走进了黑色的漩涡之中，身影一瞬就被黑暗所吞没，消失无踪。

　　承载圆环的通道骤然发出巨大的轰鸣，电路次第崩断，火花四溅。那个通道似乎只是个半成品，承担不了这样过载的能量，在乔雪君进入其中的一瞬间，各部分组件都不堪重负地出现了过载和紊乱。没有人知道乔雪君究竟有没有成功穿越、到达她自己希望的目的地。但除了薛明世，也没有人真的在意。
　　林瑀和众人使用心玉最终劈开了那道防御力场进入大厅内，通道已经熄灭，圆环仍在噼啪不停地冒着火星。六号主动上前检查，并迅速汇报了结果：“已经损坏了，虽然我能试着修复，但是最重要的能源已经耗尽了，这样我们是无法再启用它的。”
　　圆环后那些泡在深蓝液体中的孩子们都已经死去了。能量断绝，那些维持他们最后意识的电脑也渐次停机，他们的灵魂终于可以得到安息。
　　而且即使他们还活着，也没有人希望继续拿这些无辜的孩子做燃料了。
　　“接下来怎么办？”六号看向薛明世。
　　薛明世摇头：“我也不知道。”
　　但肯定还会有出路，他们不会被困在这里。
　　他们手里的心玉还有二百一十六件，这就是他们成功穿越的最牢固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