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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暴雨 之前是你保 ...


  •   聂文文最早是在哀牢山脚下的哈尼族村落里遇见阿布的。
      那时他还是个挣扎在毕业里的艺术系大四学生,为了写生辗转来到了云南深处的这片山谷。展现在他面前的是比色卡更鲜艳的七色梯田,晨光中梯田内的积水如镜面般反射出粼粼银光,错落交叠的棕榈伞屋上飘荡出寥寥白色的炊烟,神秘的原始丛林中,蛙声和蝉鸣此起彼伏地回响。他被这景象深深地吸引,那是他粗浅的画笔所勾勒不出的色彩。他因此留了下来,借住在山脚的一间老屋里。
      哈尼族人对待外客十分热情,聂文文也外向,很快就和这里的年轻人打成了一片。那时和他关系最好的就是阿布。阿布生得好看,五官很温柔,像个女孩子。而哈尼族文化里会管女孩子叫阿布,于是大家总是故意调侃他,喊他:“阿布!”
      每次这样叫他,阿布就变色龙般地迅速红了脸。搞得聂文文也很喜欢逗他,也跟着喊:“阿布,阿布!”
      阿布的汉语还是聂文文教的,他红着脸,用着不是很标准的口音,结结巴巴地说:“闭、闭追。”
      “是闭嘴啦。”聂文文大笑着纠正他。
      那时的阿布有着小麦色的肌肤,每天会龇着牙很开朗地笑。他上午去梯田里劳作,下午就背着篓子来找聂文文,学习汉语和绘画。
      聂文文发现阿布于绘画上很有天赋,惊叹道:“阿布,你以后去大城市出道吧,当个大画家!”
      阿布就又龇着牙笑,试着想象了一下那样的未来,又觉得自己想象不出。他还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大山。去大城市……听起来好远啊,有些令人害怕。
      聂文文看出了他想什么,拍着胸脯:“不是还有我吗,我陪你去!”

      可还没来得及兑现带阿布去大城市的承诺,那一天就来了。
      那段时间的哀牢山,像是天被捅破了一个大窟窿,一连数天下起了连绵不绝的暴雨。天空低沉阴暗得像是被老天拿罩子罩住了,雨水哗啦啦地淹没了村前的每块田地。道路不通,又不知哪阵风把电缆吹塌了,村里断了电,可是这样大的暴雨天里也没有人能去修。大家都只是各自躲在家里,盼望着大雨快点结束。
      阿布知道聂文文独自一人住在破旧的老屋里,多半挡不住这么大的雨,肯定要挨饿受冻。他冒着大雨赶到了聂文文的住处,想喊他去自己家避一避。
      没成想刚敲开聂文文的房门,山洪就来了。
      从脚下的大地传来雷鸣般的震动,远处的山上树木折断,大量的水流、泥土混合着碎石和断木,如一头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朝着村落扑来。聂文文跟着阿布没命地在道路上狂奔,可是人的两条腿哪里跑得过洪水。他们只来得及到村子西边,抓住了那棵用于祭祀的粗壮老木。
      那棵树活了上百年,根系扎的很深,才一时没有被山洪掀翻。阿布和聂文文在洪水中死死地抱住树干,拼命地向上爬去。水流一时淹没了他们,一时又短暂地让他们露出脑袋呼吸,其中混杂着各种各样尖锐的碎石砖块,割破了聂文文的手脚,但他竟一时也感觉不到疼。洪水中仿佛有无数只脚在踹他,无数只手在将他向后拉。他抓着树枝的手指一点点地松开,只觉得累,太累了,他抓不动了,感觉自己已经在放弃的边缘。
      “别松手!!”阿布大喊。
      聂文文头上也受了伤,血还没来得及流下就被大雨和山洪冲走,他几乎听不见阿布的声音。
      阿布一手抱着树,一手从腰间扯下绳子,一圈一圈地缠在聂文文的手上,将他的手臂牢牢绑在树干上。他最后用牙齿扯着绳子的末端,死命地拉紧了那个扣。
      聂文文终于缓过来一些,于暴雨中挣扎着问:“阿布!你……你怎么办!”
      “我力气比你大!”阿布说着,脑袋在大水中起起伏伏,“你抓好了……不要……”
      聂文文还没听清楚不要什么,水面又一次淹没了他们。等他凭幸运又躲过了一波山洪和碎石,挣扎着向上爬,伸出了脑袋后,周围已经没有阿布的影子了。
      “阿布!阿布!!”聂文文声嘶力竭地大喊。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周围看不到一个活物,只有止不住的暴雨和轰隆隆的洪水。
      山洪又接着引发了泥石流,大片大片的土坡和树木冲刷下来,梯田也决了堤,整个村落被冲垮淹没。聂文文始终紧紧地抱着那棵老树,且又不在灾害的正中央,才勉强逃过了一劫。
      等流淌的泥浆逐渐停息,聂文文用碎瓦片割裂了绳子,顺着洪水的方向去找过阿布,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还以为阿布死在了那场天灾中,连尸首都没留下。他曾经跪在废墟的中央放声大哭,眼泪、雨水和血都胡乱地混在一起。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没想到后来,竟能在极昼署重逢。

      阿布想起来了。
      聂文文的话语像是一把尖刀,戳开了他记忆的缺口。过往的一切也如同山河决堤一般,哗啦啦地涌现了出来。
      对了,那一天他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山洪冲到了山脚下,搁浅在一片乱石中间。
      他满身的伤,却一刻也不敢停歇,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村子。可是入目只是一片被泥浆和土石掩埋的废墟,路边偶尔还可以看到村民破碎的尸体,每张脸都那么熟悉,他们的笑容明明仍在眼前。
      他回到了自己家,可是家也被冲垮了。他找不到自己的家人,只能呆呆跪在废墟之上,伸手在泥浆里挖了两下,又觉得不敢再挖下去。
      他找到了那棵祭祀用的老树,却发现自己用来绑着聂文文的绳子断了。他以为聂文文也被泥石流冲走了,也掩埋在这片废土之下了。
      全毁了,一切都完了。
      空茫茫的暴雨中,阿布感到了彻骨的寒冷。如果大家都死了,那么他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空中飘来一点萤火般的微光,那是散落在这附近的心玉,被他的自毁倾向所吸引,来到了他身边。
      心玉落在他手臂上,变成一道金色的纹路。“天灾”顺着他的心意,避开了那些让他恐惧的、近在咫尺的常见灾害,只模拟出了一场美妙的陨石化成的大雨,炽热的火焰灼烧着村子上方的雨云。
      他本来应该在那场自己召来的天灾中死去的。
      但那之后,极昼署来了。

      庞大的数不清的陨石携着烈焰朝着地面冲撞而下,大地剧烈地震动,甚至龟裂出道道深渊,无数的魇兽在天灾中怒吼着死去。而聂文文手中的“盾”光芒暴涨,几乎化成了一道顶天立地的巨幕,横亘在他们二人的头顶上。他的脚步纹丝未动,目光无视了周围的一切,只直直地看向阿布。
      “我明白你的痛苦,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阿布,我活着,你也活着。你要是觉得过去的一切太沉重,我可以和你一起背负。往后的路,我可以陪你一起走。”
      盾的光芒像是一把伞,撑在二人的头顶。
      “之前是你保护了我,这一次,轮到我来保护你了。”聂文文向着阿布伸出一只手。
      阿布仰头看着漫天的陨石雨,仿佛又回到了那日末日般的暴雨里,那时他将绳子一圈一圈地缠绕在聂文文的手上,心里大约也知道自己危险了、村子也危险了,但仍希望起码聂文文能够活下去。
      “他们也会希望我活下去吗?”阿布问。
      聂文文笑了一声,一脸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但他最终还是放软了声音:“当然了,因为就像你爱着我们一样,我们也同样爱着你。”
      弥漫在胸口大半个世纪的寒意,那场始终未曾消散的心中的暴雨,终于缓缓散去,雨过天晴。
      阿布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前走了一步,紧紧握住了聂文文向他伸出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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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大家不用担心坑,我会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