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三年》2944405

4、竞赛1

　　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林老师抱着一摞竞赛报名表走进教室时，蝉鸣的余韵还没散尽。窗户外的榕树又蹿高了一截，垂下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数着黑板上新增的倒计时。

　　“今年的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报名开始了，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来找我拿表。”林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郭廷垌身上，“郭廷垌，你去年拿了省二，今年冲省一没问题吧？”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我手里的笔顿了顿，侧头看他。郭廷垌正低头演算一道函数题，闻言抬起头，眉峰微扬：“试试。”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云淡风轻，可我知道，只要他说了“试试”，就一定会拼尽全力。

　　何淼戳了戳我的胳膊，压低声音：“你要不要也试试？郭廷垌辅导你这么久，数学早就突飞猛进了！”

　　我愣了愣，心里有点打鼓。竞赛题的难度和日常考试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光是看着那些复杂的符号和定理，就足够让人望而却步。

　　曹鸿凑过来，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去呗去呗，跟学霸组队，赢了吃香的喝辣的，输了就当玩票，不亏！”

　　他的话没心没肺，却莫名给了我一点勇气。我咬了咬唇，在报名表递过来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郭廷垌看到我手里的报名表时，挑了挑眉：“你也想参加？”

　　“嗯，”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跟着你学点东西，总没错。”

　　他笑了笑，从桌肚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竞赛真题集，扉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晚上放学，我们去图书馆刷题？”

　　“好。”

　　从那天起，我的高二生活被切割成了两块。一块是教室里按部就班的课堂、试卷和听写，另一块是图书馆里昏黄的灯光、晦涩的公式和郭廷垌清冽的讲解声。

　　海城的秋天来得慢，十月的风还带着暖意，图书馆的窗户开着，飘进来桂花的甜香。郭廷垌坐在我对面，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那段日子里最动听的背景音。

　　他讲题的方式和老师不一样，从不拘泥于标准答案，总是会引导我找到不同的解题思路。遇到我卡壳的地方，他会停下来，耐心地问我哪里不懂，然后换一种更浅显的方式，掰开揉碎了讲给我听。

　　“这道题用反证法更简单。”他指着一道几何题，指尖落在纸面的辅助线上，“你看，假设这个结论不成立，会推出什么矛盾？”

　　我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原本一团乱麻的脑子，渐渐变得清晰起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认真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心跳漏拍。

　　曹鸿和何淼偶尔也会来图书馆探班。何淼会带来她新烤的饼干，曹鸿则会拎着一大袋零食，在图书馆门口探头探脑，被管理员阿姨瞪一眼，又灰溜溜地缩回去。

　　“你们俩简直是图书馆钉子户。”曹鸿坐在我们旁边的座位上，拆开一包薯片，“我爸说，竞赛这种事，天赋比努力重要，你们这么拼，小心头发掉光。”

　　郭廷垌头也不抬：“那你下学期的数学补考，也靠天赋？”

　　曹鸿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悻悻地闭上了嘴。

　　日子一天天过去，竞赛的脚步越来越近。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们几个竞赛选手。窗外的桂花开了又谢，天气渐渐转凉，我们身上的短袖换成了长袖，又加了外套。

　　临赛前的一周，郭廷垌感冒了。他依旧每天来图书馆，只是声音变得沙哑，偶尔会忍不住咳嗽几声。我劝他回去休息，他却摇摇头，把一杯热姜茶推到我面前：“最后冲刺了，不能松懈。”

　　我的心里酸酸的，却也跟着他，把最后一丝力气都卯了起来。

　　竞赛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考场设在海城大学的教学楼里，门口挤满了来自各个学校的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

　　郭廷垌递给我一块巧克力：“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你也是。”我剥开糖纸，巧克力的甜腻在嘴里化开，驱散了几分寒意。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高一刚转学过来的自己，那个局促不安、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北方女孩。而现在，我能站在这里，握着笔，迎接一场未知的挑战。

　　这一切，都离不开身边的少年。

　　考试的时间很长，三个小时的鏖战，当我放下笔的时候，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走出考场时，雨已经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

　　郭廷垌站在考场门口，撑着那把熟悉的黑伞，看到我出来，眼睛亮了亮。

　　“考得怎么样？”

　　“还行。”我笑了笑，“至少把会做的都写了。”

　　他点点头，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我们走在雨里，像高一那年的那个傍晚，雨声淅淅沥沥，伞下的空间很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感冒药的味道。

　　“不管结果怎么样，”他忽然开口，“这段时间，你已经很棒了。”

　　我的心里一暖，抬头看向他。雨雾里，他的眉眼格外清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锋芒和温柔。

　　一周后，竞赛成绩公布了。

　　郭廷垌不负众望，拿到了省一等奖，顺利进入省队，备战全国总决赛。而我，出乎意料地拿到了省三等奖。

　　这个结果，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那天放学，我们四个人又去了海边。曹鸿买了一大束气球，何淼抱着画板，画下了我们欢呼雀跃的样子。郭廷垌站在我身边，海风扬起他的衣角，他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下次，我们一起冲省一。”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我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高二的日子，像一场硝烟弥漫的战役，我们在题海里厮杀，在灯光下并肩作战。那些埋首苦读的夜晚，那些绞尽脑汁的瞬间，那些互相鼓励的话语，都成了时光里最珍贵的印记。

　　而这场关于数学竞赛的征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