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风》玖碑

45、桂宁篇1 失踪

　　原本昏昏欲睡的尹萩听到动静也从车内探出头来，车外昏暗一片，仅有微微月光，树影婆娑，风声就如有人哑着嗓子嘶鸣。

　　尹萩视力极好，一眼便看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有黑影晃动着朝他们挪动。

　　“这不是官道吗？怎的有行尸？”薛荠不满地嘟起了嘴，“惊尸铃没有定期更换吗？”

　　“先解决了再说吧。”薛景没让两个姑娘下车，自己提着苗刀走去了树林。

　　只是行尸，车上三名鬼师，倒是杀猪用了牛刀。

　　黑暗深处传来阵阵令人胆寒的嚎叫，三人等在车上，薛荠脸上满是不安。

　　“薛景不至于连行尸都对付不了吧？”随风手压在剑毅送来的长剑剑柄上，嘲讽地笑了声。

　　薛荠只是摇摇头，声音满是担忧：“我和阿兄一直四处游历，大景自第一任国师重新推行新策后阴阳之事较之西南减少许多，但近段时间各地的怪事频发……连官道都出现了行尸……”

　　她咬了咬唇，接着说道：“我怀疑……大景的阴阳之气已经失调了。”

　　随风对此事不明所以，尹萩闻言却是抬起了眼。

　　“你确定？”

　　“不确定，算是祭舞的感觉。圣宫并没有动作……我也不知晓我的感觉正确与否，许是我多心了。”

　　尹萩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行尸的方向沉默。

　　薛景很快处理完行尸回来，小鬼再次驱动鬼力控制起牛车往前驶去，一路上大家都沉默了许多。

　　就这样日夜兼程，没几日便到了桂宁。

　　四人先在城外还了牛车，又往城门走了数里路，官道上已是人群来来往往，尹萩从没见过如此热闹的景象，连带受了薛荠的影响，不由得多打量起周围来。

　　原本以为徽州已是繁华之地，未曾想桂宁更胜一筹，光是城门便人声鼎沸，进出车马络绎不绝，却是初次所见。

　　“桂宁已然如此，盛京又该是何种模样？”尹萩抬头看着巍峨城门，不由得低声感慨一句。

　　“小姐想去琼林府吗？”随风应到。

　　琼林府，便是如今的京畿地区，百姓多称其为盛京。

　　尹萩摇头:“不去，那边要是满地都是太子殿下那样的人，我可受不了。”

　　随风失笑，领着几人左拐右拐，找了人少的地方，不用排队就进了城。薛氏兄妹也是初次到桂宁，不由得好奇随风的熟练。

　　“你常来这？”

　　“任务所需。”

　　薛景欲言又止，憋了半天吐出几个字：“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可以猜猜，大胆点猜。”随风笑得双眼眯起，直惊得薛景冷汗直冒。

　　与此前的旅途不同，桂宁有聚贤楼接应，早早给一行人安排好了住处，地段正在最热闹的商业街道旁。随风打开院落的大门时，薛氏兄妹不禁发出了感叹。

　　眼前是堪比富贵人家的院落，错落的庭院中种满了茉莉，正是初放时节，甫一踏入庭院溢出的芳香便灌满鼻腔。盛开的荷花在池中争奇斗艳，偶有蜻蜓驻足停留，一派诗意画卷景象。

　　“你怎会在桂宁有如此奢华的宅邸？”

　　薛氏兄妹的嘴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莫非你的真实身份是哪里的世家公子，癖好是出门体验生活给人当仆从？”

　　“看来薛兄不是很想住。”随风笑着就要将薛景请出门。

　　“说笑的，我不问了好吧。”

　　四人吵嚷着进了宅子，早已有人打扫屋子，放置了被褥粮食。各自分配好房间后，又聚集在一起商量之后的行动。初来乍到，几人都不打算先去圣宫领取委托，而是收集情报。

　　“先去街上看看吧。”

　　在薛荠的强烈要求下，几人决定在城内转转。

　　桂宁比铜陵还要闷热，加上街道人群密集，让尹萩本就冷漠的神情愈发不耐。

　　“小萩，要不要换身衣衫，总穿着深色粗布衣可不适应这样的天气。”薛荠提议道，“再将头发挽起，自然清凉许多。”

　　“是个好主意，我见那边有成衣铺。小萩你模样娇俏，换个装扮定能吸引不少俊朗公子的目光。”

　　“为何要吸引目光？”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薛景抛了个媚眼。

　　尹萩偏了偏头，一副没听懂的模样。

　　“薛兄很想早日登上魂路是吗？”

　　随风探了过来，一手揽在薛景肩膀上。薛景觉得后颈传来一阵凉意，锋利的掌刃压在皮肤上，外人看来只是哥俩好的勾肩搭背。

　　“玩笑话玩笑话……你的手离我远点……”

　　没有理会男人们的打闹，薛荠将尹萩推入成衣铺，兴致勃勃地帮她挑选新衣。

　　“现下时兴的纱衣手感很好呢，再配上几朵绢花，一定好看！”薛荠将衣服比在尹萩身上，“你喜欢什么颜色？”

　　“黑色。”

　　“好的那就选这套天青色的，那套妃色的也一起打包。”

　　完全没有考虑尹萩的要求，薛荠以自己的偏好一下要了三四套成衣，借了里屋让尹萩直接换上。

　　薛景坐在椅子上，随风抱手靠在墙边，双眼注视着里屋不曾挪开。

　　“别盯这么紧，当心别人把你当登徒子打出去。”薛景死不悔改，孜孜不倦地说些惹人不悦的话。

　　“我不是你。”除了对尹萩，随风对所有人都惜字如金，连余光也没分给薛景。

　　薛景瞅瞅里头，又瞅瞅随风。

　　“你到底和小萩是什么关系？这话我问过了，但这些日子相处，我看你对她可不像仆从。”

　　谁家仆从比贴身侍女还亲近，实在越矩。

　　“小萩刚出世，诸多行为都似孩童般不谙世事，你万不能借机欺辱她。”

　　抱着手的男子罕见地没有与薛景计较，却是沉默了片刻，目光深沉，半晌才低声开口:“我知晓的。”

　　不知为何，薛景在随风脸上看出了些许无奈，些许落寞。

　　“她其实并不懂。”

　　话中有话，薛景不知随风所指何事，还没等追问，里屋的麻雀已经跳了出来，惊开一阵涟漪。

　　“阿兄快看，好看吗？”

　　薛荠率先跳了出来，她换下了异族满是绣纹的裙子，穿着中原的长裙，别出心裁地将银铃铛挂在裙上装饰，既带上异族的风韵又有中原的沉稳。

　　“好看，阿妹下次回寨子就穿这身。”薛景毫不吝啬夸赞，“让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伙见识见识。”

　　“自然！”说罢薛荠转过身子掀起帘子，“不过阿兄这会儿可别先晃到了眼。”

　　绣鞋先踏了出来，随风的视线一时挪不开半点，追随着荡开的衣袖，抱着的双手不自觉松了开来。

　　徽州时尹萩虽稍作打扮过，但今日换了天青色纱裙又是另一番风情。

　　轻纱拂过臂弯，隐隐透出下方玉白的肤色，穿堂风带起裙摆，上下起伏，如同浪花拍打着随风的心膛。

　　尹萩不太习惯这样飘忽的衣衫，举手投足间透露着拘谨。随意挽起的黑发依旧散下几捋，遮住了少女微蹙的眉头。

　　“好怪……”

　　尹萩动了动手臂，只觉得毫无安全感，头上的绢花随着动作乱摇乱晃，实在不舒服。她正要伸手取下绢花，一只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小姐，我来挽发。”

　　随风与店家借了木梳，让尹萩坐下，熟练地挽起黑发，没有理会他人，如入无人之境。

　　薛氏兄妹目瞪口呆地看着男子旁若无人地为尹萩挽发，二人都看起来已经习惯，举手投足间自然得紧。

　　原本以为随风必定不得其法，怎料他手法娴熟，很快便挽起了适合少女的垂鬟分肖髻，再在上边点缀了几朵海棠绢花，素雅又满是少女娇俏。

　　燕尾扫在纱衣上轻轻散下，碎发被缕缕理于耳边，少女总是被遮挡的苍白面庞暴露在阳光下。

　　随风低头看向注视他的尹萩，抬手将落下的发丝撩于耳后，笑道:“小姐，这样还奇怪吗？”

　　尹萩晃了晃脑袋，发髻不再乱动，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尚可。”

　　“小萩，你这样打扮真好看！”薛荠跳上来抓着尹萩色胳膊乱晃，赞赏之言不要钱地喳喳倒出。

　　“我看不出区别。”

　　“哎呀，俗话说人靠衣装，这鬼师呢也是个营生，需得人委托才有钱挣。要人下委托第一印象可得下足了，要不别人觉得你是个江湖骗子，生意便不来了。”薛景摇头晃脑，也对尹萩的打扮好一番称赞。

　　挣脱了薛氏兄妹的恭维，尹萩站在随风跟前，扑闪的杏眼满是单纯的疑问:“这样好看吗？”

　　随风似是慢了一拍，随即扬起熟悉的笑意:“好看。”

　　“既然是你说的，那便就这样吧。”尹萩撇撇嘴，付了钱再次回到街上。

　　随后一行人分开往市井探听消息，薛氏兄妹去城外，主仆二人则是在城中转悠。

　　桂宁有一条大运河贯穿其中，宽阔的河面上满是来往的货船与摆渡人。岸边的柳树枝叶飘荡，与水杉树交错立在石桥旁，水面的风抚平了燥热。少女们三三两两举着团扇，结伴于河边纳凉。挑夫挑着担子在人群中穿梭，叫卖声穿插于人们的欢声笑语中，一派盛世景象。

　　“看起来不像是被怪事困扰的地方啊。”

　　尹萩坐在饮子摊前，撑着下巴，边喝着荔枝膏水边看着来往人群。她的手边还放着方才买的荔枝，荔枝的甜味很清爽，带着浓郁果香，尹萩满意地舔了舔唇瓣，决定待会儿再去果摊买些。

　　“去驻宫附近转转。”随风将手里的薄荷饮一饮而尽，在隔壁摊子买了份茯苓糕，与尹萩随着人群走去。

　　圣宫地位斐然，驻宫的规模不小，如今神道为国道，殿内自然供奉的便是神道神祇。只在外围便闻到浓郁的沉香味道，前来上香的百姓络绎不绝，道童为众人解签引导，忙碌非常。

　　尹萩随手拦了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问道：“驻宫往常也是这么多人吗？”

　　男子本不耐烦地想绕开，看到是名惹人怜爱的女子唤了自己，不由得停下脚步，连声音都放轻许多。

　　“往日上香的人也很多，但最近不是快到朝天节了吗？来的人自然更多了些。而且……”

　　书生欲言又止。

　　“而且？”

　　她冷淡地追问，带了些压迫感。

　　书生左右看看，又打量起眼前的人来。苍白的肤色，虽没有笑意却透露着莫名的纯真，看起来是名不知人世险恶，被家里人藏得很好的无知少女。

　　于是他还是出于善意地提醒道：“虽然驻宫的人一直在否认，但近来桂宁……不太平，人们便想着多来祈求神明的庇护。”

　　“不太平？是指有人失踪吗？”

　　“小声些！”书生阻止了尹萩的话语，见无人关注他们这边，才低声说道，“这话被驻宫听到了会被找麻烦的，那些神使有着神能，无所不知。”

　　尹萩环视了一圈周围，只有连神道都未入门的道童，看来神道在这倒是颇有威信。

　　“……是有些人不见了踪影，原本大伙都以为如驻宫所言只是流言，不过十日前，桂宁林家的二公子也不知所踪，闹得厉害。他家人拿着一封沾满血迹的家书在驻宫门前到处喧哗，大伙才知道收到不知名家书就会失踪的事竟是真的。”

　　“桂宁林家……”尹萩自顾自地点头转身就走，毫无道谢的意思。

　　“喂，你别不信啊，小心为好……”书生着急地想上前提醒，却被一人拦了脚步。

　　方才隐在侧旁，毫无存在感的高马尾男子按住他的肩膀，毫不吝啬地散发着凛冽的杀意。

　　“不劳兄台挂心，赶紧去求神保佑吧。”

　　书生想顶开搭在肩膀上的手，那手却和铁钳般纹丝不动。知晓眼前的人不好惹，书生慌忙转身跑开，消失在人潮中。

　　“随风，让聚贤楼再给些林家的消息。”尹萩没有察觉身后的情况，只是扶着下巴认真思考。

　　“好，小姐等我片刻。”

　　随风应下后，回身便去寻找暗处的剑毅。

　　剩下自己一人的尹萩不太适应人多的地方，索性找了株柏树，躲在树荫下。

　　未等片刻，人潮突然传来喧哗声。

　　“裴神使，是驻宫的裴神使来了！”

　　“快，指不定能求到裴神使一张符箓！”

　　随着人流涌动的方向看去，埋藏在树影下的尹萩看到一名身着白衫男子，笼手在道童的簇拥下往正殿走去。

　　那人长袖飘飘，花白的头发扎起混元髻，就连颌下的胡须都显得道骨仙风。道童与神使的步履稳健，速度却不慢，然而在经过尹萩眼前时，走在长廊上的神使似是感到什么，朝不远处的树影下看了一眼。

　　视线在一瞬对上，柏树下站着的是一名穿着纱衣外衫的寻常少女，她也在看着他。遥遥看去，少女的眼神不似旁人那般充满敬仰，却像磨砺了千百次的刀刃，冰冷，而锐利。

　　“神使？”

　　察觉到神使停下了脚步，道童疑惑问道。

　　神使扭开头，继续往前走去。

　　“无事，应是我看错了。”

　　身后，是站在树荫下幽幽注视着神使背影的少女。

　　她抬起右手，架起下巴，若有所思。

　　“……神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