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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铜陵篇24 撒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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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
薛景差些从凳子上跳起来,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夜晚里,颇为突兀。
“不会,我只知道是个要求十分苛刻,代价非常大的术法。”
尹萩无所谓地点头承认,似乎在聊与自己无关的事:“我那个爹早八百年就不知道去哪了,根本没教我东西。大伯没得到传承,不会驭鬼术。”
“那……那岂不是失传了?”薛景脸白得就像丢了几万两白银。
“可能吧?”
也不一定,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师叔说不准会呢?
尹萩心里想着,嘴上却没有说出来。
薛氏兄妹不住叹息,当事人却毫无反应,招呼随风拿了白日买的桃子洗净端上来,心安理得地吃了起来。
“桂宁府,那边似乎盛产荔枝,我还没吃过,不知是何滋味。”
桃子汁水充足,即使吃得小心也从指缝滴落了不少。随风掏出帕子仔细帮尹萩擦起了手。
他边擦边笑道:“桂宁的香瓜桂圆也十分出名,这个时节街边也会摆些香饮子,清凉解渴,小姐想必会喜欢。”
“你们要去桂宁?”薛景从哀嚎中探出头来,与薛荠互看一眼,“我们也准备往那边去。”
“有委托?”尹萩想起覃云洲的话,桂宁府应是有棘手的案子。
“你怎么知道?的确是那边向各地鬼师发布了悬赏令,要在朝天节前解决。”
鬼师的圈子比想象中还要方便,这下不仅可以拿到聚贤楼的情报,还可以从鬼师这边入手。
“什么委托?”
薛景正襟危坐,拿出了说正事的态度,薛荠也挨着尹萩坐好,神情中带了些紧张。
“你了解神道的朝天节吗?”
尹萩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点头应道:“每年大暑时节就是神道的朝天节,届时不管民间百姓还是世家子弟都会组织庙会祭拜夏神,以阳气祛除一年晦气,祈祷秋收好收成。”
“对,现下已快六月,很快便是朝天节,桂宁是圣宫的重点举办地。但……今年出了岔子。”
薛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上头墨汁晕染开来,内容倒是无甚特别,只是一封再正常不过的家书。
诡异的却是,这封家书上印满了许多墨色的手印,令人一阵发怵。
“这是?”
“这是鬼师们誊抄出来的东西,桂宁的圣宫驻宫扣下了所有搜到的原件,与桂宁的事有关。”薛景又将驻宫的悬赏令取出一同放在桌上。
“神道自己处理不了,向鬼道广发悬赏令,报酬丰厚得令人咋舌,只是他们的委托语焉不详,似乎不想让人探究太深。”
尹萩一眼扫过悬赏令,大意便是自立春以来桂宁有棘手案件,广招鬼师到桂宁驻宫领取任务。
“没了?”除了报酬什么都没写,只有神道故作风雅的奢华纸张与做作的熏香。
“没了,这悬赏令写得如此敷衍也不知他们是不是真想找人办事,不过桂宁的鬼师向鬼报投了消息,讲了一些情况。”
鬼师们除了用小鬼传信外还卖些小报,上头零碎写些委托状或者地方鬼事,也称鬼报。
薛景将买到的鬼报递给尹萩,随风端着油灯靠近了些。昏黄的光线下是一个个蝇头小字,倒是写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桂宁府自古以来便是南方粮仓,每年征收的粮食多寡全看桂宁收成,大运河连接了盛京,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让它成了南方重地,也是商业要地。圣宫在此地设立了驻宫,专门解决该地的阴阳之事,可见对其的重视。
自今年立春,桂宁便出了怪事,不时有人失踪找不着踪迹。这些人失踪前都会收到一封家书,内容有的是铁匠的,有的是秀才的,有的是药商的,皆是再正常不过的报平安等琐事。收件人要不就是随手扔了要不就是打听谁家寄错了。
但就是这些寻常家书,谁收到便会莫名失踪,给富饶的桂宁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起初是城边的巷子,之后就像瘟疫一样朝城中蔓延,据说甚至有世家子弟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随着时间推移,人们收到的家书也逐渐变得诡异起来,纸上或有奇怪的手掌印,或有火烧的痕迹,惹得桂宁府内人心惶惶。
“这看起来只是单纯的失踪。”尹萩又咬了一口桃肉,甜滋滋的,“圣宫这都解决不了吗?”
“鬼师们觉得神道肯定隐瞒了一些事,不过不去桂宁实际调查就不清楚。”薛荠也抓起一个桃子,心事重重,“其实这次我们是收到了神道好友的求助,决定去那边一趟。”
听到此事尹萩倒是难得地瞪大了眼睛:“神道?”
“嗯,以前偶然一同解决了起案件,是问仙和剑主。他们本事不小,这次居然向我们求援,想来是遇到不得了的麻烦。”
“既然我们目的地都是桂宁,不如结伴同行?”薛景趁机抛出橄榄枝,果不其然一直没说话的随风狠狠瞪了他一眼。
尹萩倒是没有在意随风的神情,只是此次古皇陵之事深刻体会到人多力量大,便点头同意了薛景的建议。
薛景桃花眼一挑,挑衅地朝随风笑了笑,收到一记能杀人的眼刀。
夜色已深,远远能听到打更的声响,薛氏兄妹回房歇息,院中只剩下主仆二人。尹萩贪恋晚上变凉的夏风,靠在院墙上慢悠悠地啃着桃子。
“小姐,为何要答应与他们同行?”
男子隐没在灯光的范围外,只露出幽幽狼眸。
尹萩半含挂满桃子汁水的手指,不明所以地看向阴影里的随风。
“……你生气了?”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不悦,但少女感到话语里的微微波动,与平日的随风并不一样。
“小姐的旅途不是只有我们二人吗?”
男子向前迈进一步,走进了灯光中,橘黄沿着高挺的鼻梁画出半边脸庞。
看起来有些可怜。
尹萩想到。
听起来咄咄逼人的质问话语,此刻因为他微微抬起的眉而显得委屈极了。
“他们有鬼师的渠道。”尹萩觉得自己的语气不似平时那般冷漠,约摸因着看到小黄狗垂着脑袋坐在家门呜咽,“只是合作关系,更快解决桂宁的事情我们才能上路。”
“真的?”
小狗甩了甩尾巴。
尹萩点头,便看到对面的随风阴转晴,又弯起了嘴角。
那笑容灿烂,喜悦溢满出来,尹萩竟有些看呆了。
嘴里的桃香甜味浓得快把心脏淹没,少女坐在凳子上看着随风拿起帕子慢慢靠近,熟悉的草木香和身后的使君子香交缠混合,神志被甜腻的味道搅得迷迷糊糊。
“沾上桃汁了,小姐。”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帕子仔细地擦拭嘴角与手指,柔软的触感滑过唇瓣,清凉的夜风中尹萩竟觉得耳垂有些发烫。
好痒。
很舒服,她很喜欢。
瞧不出随风有半点方才的怨意,尹萩琢磨着对方的情绪,看起来真的没有生气,她想起薛荠给她看的话本子。
“方才这算是……和我撒娇吗?”
尹萩的手被握在对方的掌心里擦拭,轻颤了一下,是随风笑了一声。
“是。”
这一笑笑得如道观钟声,撞击在心窝上。
这般陌生的情感代表什么她并不知晓,却意外让尹萩感到了新鲜。
村子里的人们总说她是养不熟的种,不管身边的人陷入何种困境都不会动摇,连阿娘病逝时也没流下眼泪。
阿娘没有怪她,只是虚弱地摸着她的脸笑道:“阿荣,你只是,还不明白死亡的意义……”
她怎么不明白?她见过无数的死亡,没人如她这般出生起便站在了生死边缘。
“阿娘没有好好教导你,希望总有一天能遇到让你明白生死之隔的人……”
“不要如你阿爹所愿……”
阿娘死后村子再无人和她来往,只有邻居家的小黄与她作伴。
尹萩自小便知道,她继承了阿爹的血,也继承了他无情的秉性,所有人都说,她没有心。
那颗死寂又冰冷的心此刻正在她的胸间跃动得厉害。
兴许是因为面前的笑容太过纯粹,太过自然——仅仅是为她而笑。
擦完桃汁,伸来的手便迅速撤回,随风正经地立在身侧,仅是面带笑意,再平常不过。
靠在院墙上的尹萩将后脑埋在使君子花香中,觉得心跳吵得连夜风都燥热了起来。
她扯了扯本就松散的衣襟,站起身往屋子里走:“歇吧,明日还要去打探消息。”
兴许是夏日的关系,连带着往日冰冷的语气都软化了不少。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尹萩脑子里全是幼时的随风与现在的他。
皇陵里他着急的模样与落下的眼泪是为什么?他为何如此看重自己,实在令尹萩好奇。
答案也许藏在自己被封起的记忆中。
得想办法把魂契破了才行。
陷入梦境前,尹萩心中只剩这个想法。
临江的效率很高,翌日便派剑毅来送消息。剑毅藏在墙后的阴影里,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在摘花的尹萩听见。
“铜陵的知县已经换人,后日便能上任,厢军也已清洗,楼主确认了一些事情,不过要等尹鬼师有了收获后再告知。”
摘花的手没有停下,一簇簇的使君子被柔软的手指放入藤编篮子中。
“我们明日就启程去桂宁,铁匠铺的东西不太耐用,你们想必能提供吧?”
“楼主已下令为两位准备所需物资,尹鬼师尽可要求。”
给权贵干活的好处也不少啊。尹萩眨了眨眼睛,决定让聚贤楼按神道的标准帮她准备朱砂符纸,有便宜自然要占。于是她连薛氏兄妹的份额也备好了,临江倒是没有还价,甚至多送来了些。
借住的院落主人快从乡下回来,几人租了辆牛车,将细软收拾好,锁了院门,便向桂宁出发。
薛景找的关系,租的是鬼车,租车的人白日赶牛,小鬼夜晚借鬼力赶车,赶路效率事半功倍,到了目的地后小鬼自然会将车送到鬼师的手中。
这下便能在朝天节前几日就赶到桂宁。
车轱辘在土路上转动,惊起一阵尘土,一行人离铜陵,也离古皇陵越来越远。
道旁的李子树顶着紫色叶子向后掠去,路过的风打响了道旁的惊尸铃,叮叮当当,好不清脆。
尹萩窝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子,百般无聊地看着身后远去的铜陵。
随风和薛景在外头赶车,因着二人不对付的关系,外头一片安静。车内薛荠倒是叽叽喳喳得如同麻雀,与尹萩聊着近来新出的话本。
悠闲得如同富家子弟出游一般。
但当夜幕降临,路上没有一丝光亮,这股悠闲的想法便不复存在。
牛车停了下来,薛荠探头出来问道:“怎么了?”
薛景吐掉嘴里含着的竹叶,看向不远处不断晃动的灌木丛。
“有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