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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桂宁篇2 神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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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日头格外猛烈,就算有柏树遮着,热气还是不断上升。
尹萩靠在树干上抱手听着树冠上的蝉鸣,随着那聒噪的声响,她总觉得莫名烦躁。
还不回来。
绣鞋踢了踢脚边的狗尾巴草,惊起一只蚱蜢。虽然连半炷香都未过去,但尹萩已经不耐烦起来,她毫不矜持地蹲在柏树下,撑着腮帮数起来她面前的香炉插香的人来。
树影摇晃,青年男子踩着杂草慌忙跑来,沙沙作响。
“聚贤楼那边出了状况,回来迟了,小姐你无碍……”
“三十六个人。”
“小姐?”
尹萩抱着膝盖蹲在地上随意拔着杂草。
“你回来前前面的香炉有三十六个人来插香。”
这抱怨的话说得有些孩子气,倘若其他人看到怕是不会相信出自尹萩之口。唯有随风愣神片刻,眼前仿佛当年在徽州小院里的女童,蹲在狗洞前抱怨他还不带自己去瓦市吃糕点。
“逐风,你是骗子。”女童冷淡地看着少年,语气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孩子气,“你说好要带我去瓦市的。”
“护卫盯得紧……”年少的随风从怀里掏出一包澄沙团,献宝地递给尹萩,“小姐,这家店在徽州很有名,今日才重新开业,我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
女童咬了口糯米外皮,里头的红豆沙馅甜得牙软了一瞬,原本气势汹汹的质问也跟着软了下来。她哼哼唧唧地咬着团子,嘴里仍是不服输:“离你承诺要带我出去已经过了十七日五个时辰。”
“我尽快找机会,这里还有酥糖,小姐要吗?”
“要!”
随风已经习惯应对尹萩,除了表情冷淡,与外头乱跑的孩童并没有区别。她会闹别扭,会调皮,有喜欢的东西,除了性格不同于常人,不过是普通的女孩。
为何要将她关起来?
这个疑问一直在少年时的随风心间重复。
“聚贤楼怎么了?”
询问声将随风的思绪唤回现实,尹萩站起身,手里抓着一根狗尾巴草扫着下巴,黑色的眼眸还是孩童时的纯粹。
随风左右看了眼,尹萩选的树荫地段很少有人经过,即使聊一些体己话也无人能听到。
“我方才去寻剑毅要消息,在附近没有找到他。”
“没找到?”
临江要求剑毅随时跟着主仆二人监视,哪怕前往桂宁的路上也能感到他紧随其后。
“刚刚在三条街外找到他,受伤了。”
尹萩皱眉,剑毅生得人高马大不说,临江手下的人身手都不寻常,居然没见一会儿就受伤了。
“是驻宫?”
随风点头:“驻宫有剑主守着,剑毅隐蔽气息靠近时被袭击了。”
只听闻剑主以剑悟道,基本隐在深宫中侍奉天道认定之人,神秘至极,没料到身手竟如此好。
“那就是没人跟着我们了?”
没心没肺的尹萩第一个想的便是盯着自己的眼线没了,自在。
随风无奈笑道:“流影已快到了。”
真是狗皮膏药,赶走一个又来一个,无穷尽也。尹萩愤愤。
“已和他们知会,今夜我去取林家与桂宁的卷宗。”
“不,我也去。”
尹萩的视线不在人群,不在正殿,而是在高悬于头顶的天空之上。
本应清澈湛蓝的云层间,似乎遍布着常人看不到的黑影。
聚贤楼在各地都有分店,桂宁这处的更是彰显奢华之风,占据了最好的地段,楼后便是热闹非凡的运河,客人可坐于临河的座位上,欣赏街道花灯与船只。夜幕降临时,河面上还会有表演的花船,打扮好的伶人在船上表演火技或舞蹈,得两岸游人丢入铜板打赏。
一行人走上三层时,正看到夜市灯火蜿蜒铺开,如火蛇狂舞,在玄色画卷上肆意涂抹金粉。脚下是伶人挥舞火花,远处传来歌女的缥缈歌声,身后觥筹交错,金盏轻击,让人宛若行于梦中,纸醉金迷。
“不得了,在这吃上一顿得花多少银子。”
薛景依在三楼的栏杆上,翘腿新奇地看着下方的热闹。
“小萩,我们担得起这里的花销吗?”薛荠怯生生地扒拉着桌边,生怕吃了霸王餐被扭送官府。
“有贵人做东。”
“还有这么好心的贵人呀!”
当朝太子殿下,那可太尊贵了,好心不至于,算是报酬罢了。
尹萩暗暗腹诽。
有人请客,几人都不是客气的主,专挑贵的菜点,一会儿便堆满了桌面。什么清蒸桂鱼、酱牛肉、炙羊肉都送了上来,包房角落堆着冰,丝丝凉意让人食欲大开。
尹萩多点了两份冰元子,边吃边看河面的表演。
山下人间如此绚烂多姿,难怪大伯与她说万家灯火最是迷人眼,闯入其中便再难归家。
吃到一半,尹萩交代薛氏兄妹接着用餐,逆着人流朝最里边的包房走去。店家笑吟吟地拉开房门,与铜陵一样的构造出现在眼前,二人牵手而下,走到了底层的密室中。
其他人不在,只有流影和剑毅二人。察觉到有人进来,两张面具同时抬起,倒是让尹萩差些忍不住笑意。要问为何,自然是因为二人身上都带着伤,竟还如此动作一致。
流影被随风踹断的肋骨还未痊愈,做起动作来活像牵线木偶,剑毅的黑衣下满是浓郁的膏药味道,一条腿还曲着,看来伤得不轻。
“你们要的东西。”剑毅把几本册子摆在桌上,“只可在此处查看,不能带出去。”
尹萩上前随便翻阅几下,确认是自己所需的驻宫与失踪之事还有林家的内容,朝随风招了招手,随风回到自己家般从柜子里翻出一张软垫放在椅子上,尹萩看都没看便朝后坐下,随意靠在扶手上翻看起来。
一旁的流影左看看右看看,闭眼吸气,在看到随风自顾自取了临江最贵的茶叶泡茶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你们家。”
尹萩瞥了他一眼:“你肋骨不疼了吗?”
流影把没说完的话吞回肚子,扶了扶脸上的面具缩到了角落。
册子上的内容大多是坊间逸闻,仅有少许是涉及到机密的记载。尹萩看得很快,一炷香便整理出了有用的信息。
桂宁的驻宫当前仅有两名记录在册的神使,一名问仙,一名符灵,主事的便是符灵使裴申凌。
尹萩想起今日在驻宫看到的神使与路人的喊声,大致想起那人的面容。
只有问仙与符灵,那打伤剑毅的剑主又是谁?
大约是因任务来桂宁的。尹萩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又接着细思起来。
驻宫于前朝便已存在,曾在战乱中毁坏,导致守城的阵法失效,桂宁一度毁于尸潮中。直到神道再回圣宫,阵法与驻宫才重新修复。
“尸潮……”
食指轻轻按在散发墨味的文字上,尹萩重复着这个词。
驻宫有神使守护,能拿到的情报不多,尹萩便换了怪事的册子。
有驻宫镇守桂宁,自然布置了许多阵法,寻常的行尸厉鬼难以在城内出没,当失踪发生时,人们自然没有往鬼神之事方向上想。
立春后,城边的收菜小贩收到了一封秀才的家书。家书上是端正遒劲的字迹,内容不过是秀才得老爷赏识,在桂宁做西席,思念家人并嘱咐妻子照顾好家中事宜。
小贩疑心是人寄错,但连寻数日都无递夫记得送过这封家书,只得作罢。然而七日后,那小贩便四处与人说自己撞鬼,夜晚收工回家时,总能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时却空无一物。
小贩自然请了鬼师做法,只是花了不少银两做了几场法事也无甚效用,跟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得他几乎能听见后头的呼吸声。
就在人们以为小贩就要被逼疯时,他失踪了,路上只遗留了他的送菜推车,人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家里人报了官,也与驻宫道童报了案子,但无人重视,最后以失踪案论处。
本是寻常案子,又只是名小贩,是以无人记得。怎知半月后,又有一名浣衣女不见踪影,她收到的是半封外嫁妇人的家书。又过几日,城东的药铺老板也再未出现,收到的则是捕快的家书。
就这样三个月过去,桂宁竟足足有十余人不知所踪,且都没有征兆,就像是凭空融化了般。甚至有夫妻夜晚相依而眠,清晨醒时身旁已空无一人,被褥却好好铺在床上。
再如何不重视平民案件,这么多人失踪也惊动了通判,连夜请驻宫神使协助。
但神使并未接手,其中缘由外人也无从得知。
驻宫甚至下令压下坊间闹鬼传言,桂宁有阵法庇佑,这些仅仅是普通的失踪案。
尹萩皱了皱眉,又翻开林家的册子。
这桂宁林家是前朝世家,祖上出过不少朝中高官,后来没落,却十分识时务地在当年战乱时果断投诚,因祸得福。
众人本以为林家要再起之时,当今天家却重推科举,起用平民官吏,林家后人都不是读书的料,便又再无声息。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没落,也好歹是桂宁有头有脸的人物,当林家的妇人拿着收到的家书抛弃脸面大闹驻宫时,所有的流言一时间都得到了证实。
桂宁有鬼。
一时间人心惶惶,又逢朝天节,驻宫只好广发悬赏,召集鬼师来桂宁除秽。
前因后果倒是明了,尹萩翻开最后一册,封皮写了密字,想来便是聚贤楼探来的消息。
出乎意料的是,里边是神使裴申凌的生平。神使的所有履历都由圣宫层层保管,看来聚贤楼也动了不少心思。
裴申凌已至知天命之年,符箓阵法达到了御使水准,也因此能派驻到桂宁主事。多年来桂宁一直安稳,仅有几个无伤大雅的厉鬼案子,并且很快解决了,几乎没有鬼神之事的记载,可谓平安之地。而守着桂宁的大阵便是由裴申凌设下,可以说他便是桂宁的守门人。
翻开下一页,尹萩的手却顿了顿,册子上娟秀的字体上写着:前朝桂宁驻宫神使名讳裴慎,疑似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