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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铜陵篇23 协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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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反?
尹萩仔细琢磨这个词,这便是说,阿爹叛逃的事另有隐情?
官家的事果然麻烦,也不晓得阿爹为何要去趟这浑水。
再次在心里不孝地将爹骂了一遍后,尹萩在众人的注视下开口。
“还是恕我拒绝。”
少女油盐不进,毫不在乎对面开出的诱人价码。
“阿爹的事他自解决,无论苦楚辛酸都是个人因果,我不会插手。我对鬼道是不是国道也无执念,殿下的好意心领了。”
背手站在侧旁的临江听到都不由得吸了口冷气。
就算是常人,被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也得发怒,何况眼前的是太子,是未来的主君。这尹姑娘真是胆大得……比此前所见有过之而无不及。
驭鬼术传人都是这般不食人间烟火吗?
临江忍不住偷偷看向自家主子。
却见覃云洲笑了一声,丝毫没有动怒的模样:“还真是……一脉相承。”
尹萩不明所以,不知覃云洲所言何事,只知道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生气。
“尹鬼师想必刚刚出世,仍是道骨仙风对俗事不放心上,但因一些因缘我依旧要告知尹鬼师一二。”
说罢,覃云洲坐直了身子,方才的和蔼一扫而空,只有尹萩能看到的赤红色煞气散发得愈发强烈,明明面上带笑,她却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
不怒自威。
“尹槐是戴罪之身,在未找到他于何处时,依旧是天家的心头大患,这样的人物,无论投奔哪方都是一柄利刃。当找不着他本人时,他的女儿,他的传人下了山,还大显神通,你猜……天家会如何?”
“殿下在威胁我?”
“只是告知利害关系。”覃云洲又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消息我已经拦下,除了我与这些下属,无人知晓,圣宫那边,尹鬼师想必也已处理好了。”
“条件依旧是临江与你们所说的那些,只是顺路帮我办些事,对尹鬼师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吧?”
话已说到这份上,尹萩再怎么硬骨头也只能应下,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伯常这样教她。
“殿下要我做什么?”
“你们路上会经过桂宁府,先去查一查那边的案子。不能以我的名义,只能私下查。”
“桂宁府?不是有圣宫的驻宫吗?”
覃云洲嗤笑一声:“神道……早已不是曾经的神道了,他们管不了,也不想管。”
身在高位的人是不是都喜欢说半句留十句,要人猜他的心思。尹萩极不喜这般相处,还是和随风说话舒服,问什么答什么,没有这些神神道道。
暗地里将风马牛不相及的二人比较一番,尹萩点头接下了委托。
“殿下,我还要多加个条件。”
“尹鬼师肯开口自然好。”
“我要随风的奴籍。”
不要钱财,不要名利,只要一人吗?
覃云洲这才抬眼看向一直站在尹萩身后一言不发的随风,对方虽微低着头,狼目却直勾勾地与他对视。
“哦,说起来逐风的确是有卖身契在楼中。”带了些调侃的口气,覃云洲笑道,“不过还是等尹鬼师办成些事,才好将报酬送上。”
“我总要先有些回报。”太子笑得温和。
“我已不是江逐风。”一直沉默的随风开口,语气不是很好,“逐风早已死在任务中,现下只有小姐的随风。”
尹萩眨着眼睛,随风这番话明显极得她心,一直绷着的脸微微露出笑意,倒是显出寻常姑娘的温和来。
“无妨,就这么说定了。”心情很好的尹萩应事也爽快,她按下随风越来越不满的怒意,敲定了此事。
谈好后密室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临江与其余下属的动作松弛下来,天知道这位鬼师还能给他们带来何种惊吓。
过程惊悚,万幸结局是好的。
然而尹萩从来不会让别人轻易好过,拿起糕点边吃边问:“殿下为何出现在铜陵?与昨日来灭口的厢军有关系吗?听闻昨日监史连夜处理此事,想必与殿下有关吧?”
临江握着刀柄的手又一紧。
“我以为尹鬼师是不喜打听他人事情的性格?”覃云洲也端起茶盏抿了口。
“事关我的身家性命,自然不同。”尹萩嘴上不停,这个用淮山做的糕点甜得淡雅,口感细腻,实在上瘾。
“其实无他,我此次是秘密出行,为了查一些事。监史的确有我授意,临江的行动也是我决定的,望尹鬼师不要迁怒。自然,我的行踪还请尹鬼师保密才好。”
说了等于没说的话。尹萩将糕点咽下,决定不再和这些天家子弟打太极,俗事之后问随风就好,于是拍拍手起身告辞。
覃云洲也没有虚与委蛇,让临江多备了一份糕点送于随风便让他们离了聚贤楼。
夏风吹开了鬓边碎发,淮山的甜味还在唇齿间翻滚,虽然卷进了麻烦事里,但尹萩心情意外不错。
身后是不远不近的脚步声,保持着有礼却不疏离的距离,隐隐能嗅到草木清香,让人知道谁在后边。
她不太能理解此刻的心情,兴许只是因为随风表达了自己的归属,就令她畅快得扬起嘴角。
阿娘似乎说过,总有一天她会遇到能拨动她心弦的人。
尹萩不懂阿娘说的是谁,也许是阿爹,虽然在她还剩下的记忆里,阿娘总是因阿爹而忧愁,并没有如她这般喜悦。
“随风,你说过聚贤楼是太子过去组建的吧?”
尹萩后退半步,与随风并肩而行,他稍微弯下身子,让她能看到他的笑脸。
“是,小姐,在殿下还是少将军的时候组建的,收养战乱中的流民孩子或孤儿,培养成收集情报的细作,再大一些就可以做些明面上不能做的事情。”
“你也是?”
尹萩停下脚步,随风便看到她露出的双眼。少女的眼实际是双很明亮杏眼,眼尾些许挑起,带了些冷傲,如若不是总被散发遮住,应是格外讨人喜欢的。
“是,我当时在花街做黑工,他们攻上京城的途中攻了城,临江捡了我。”
随风当时不是跟着她吗?又怎会在战乱中独自在外?
皱起眉,尹萩看了眼笑得一脸无害的男子,知晓他并不打算说这件事,便转了话题。
“你前几日忙着帮他们做的事与监史查人有关吗?”
随风颔首:“知县私铸铜钱,是大罪,不会是他一人所为,至于上头是谁,殿下已有头绪,只是未有实证。但知县与那名大鬼师有勾结是板上钉钉之事。”
“什么时候能审出结果?”
“这已经不是单单一个人掉脑袋的事情,监史估计卸了知县的两条腿都得尽快给殿下答复。殿下只给了他一日时限。”
那太子殿下明日就得离开铜陵这个小地方。
尹萩杏眼转了一圈,心情更好,让随风解了包裹在街上吃起糕点。
她从来不是什么深闺女子,没有一点遵守礼数的意思,就和现在这般,当街品味吃食是市井小民的特权。
与那种天家人物待在一起时浑身不自在,就算覃云洲因为并不是当作帝王继承人培养而带着武人风范,以世家子弟来说已经是平易近人。但少女闲散惯了,靠近这些人就说不清地难受。
想着尹萩又朝随风靠近了些,感受能令她心安的气味。
甜香入口,尹萩意识到,她已经习惯了随风的气味,将它划为安全的范畴。只要闻到清爽的草木香,心便静了下来。
“叫临江把查到的东西也给我们一份,还有,问问他桂宁的事。”既然决定蹚浑水,情报自然是不能少。
正是随风擅长的领域,他爽快应下。
二人回到院子,薛氏兄妹也已醒来,瘫在椅子上画符养伤,见到他们回来不由得惊呼:“你们精力也太好了吧?昨天伤成这样还能活蹦乱跳!我们的身体不一样吗?”
“我帮你们治治?”尹萩伸出手,“不收钱。”
“别了,进鬼道第一日师父便教习,少以私利搅动阴阳,损福寿。”薛景连连摆手,“也就驭鬼术的人不在乎这个。”
他们连生死都可逆,天道宠儿,哪在乎这个。
“阿兄……可我好想见识一下啊……”
一旁的薛荠可怜兮兮地扯了扯薛景的衣袖。驭鬼术神迹,谁不想见识?
薛景看向尹萩,对方的确无所谓的模样,便点头同意了。
夜晚效果更好,几人各自忙碌到太阳西沉,搬了几只板凳摆在院中,放在长满使君子的墙下。
随风时常得尹萩治疗,却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施术景象。薛荠给他眼里滴了几滴水,让他能短暂看到鬼师眼中的世界。
天色如墨,今夜无星无月,连呼吸都透着闷热,当尹萩从房中走出来站在三人之间时,一股阴冷便以她为中心慢慢散开。
她没有束发,随意拿根木簪松松盘起,赤脚踩着鞋跟,只穿了件半臂外衫随意系上,手臂露了出来,衣领敞开露出锁骨,想来是热得紧了。
薛氏兄妹是异族人,对这种打扮见怪不怪,他们常居潮湿山岭,穿得更为清凉。
只有跟在后边的随风微微偏开视线,耳尖有些发红,无人发现。
“不是什么大伤,借一人鬼力便可。”
说罢尹萩随意举起手,五指自然张开,只片刻,仅有灯笼映衬的墨色天空升起点点银光,似星辰,似萤火。
光点迅速聚拢拉长,形成一条条银链,在空中萦绕飞舞,如梦如幻,在除了灯光没有其他光亮的夜晚中格外显眼。
银链绕着少女起舞,淡淡银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庞,吹起黑色发丝,就像山中诱人的精怪,又似落入凡池的女妖。
随风看着半空,竟看得痴了。
银链们绕了几圈,终于找到召唤它们的人,争先恐后地朝尹萩手中飞来。
“借各位鬼力一用。”尹萩轻轻握拳,抓着其中一条银链按向薛荠的额头。
“疾。”
那银链瞬时没入薛荠脑中,残余散成阵阵光点。
薛荠睁大了眼睛,猛眨了几下,继而开心叫道:“太厉害了!好醇厚的鬼力,伤真的一瞬便好了!”
薛景赶紧拉着薛荠转了个圈,发现她本该半月才能好的伤已经痊愈,甚至体内道力都稳固不少,不由得啧啧称奇,央求尹萩也给他来了一次。
“小萩,我真的好奇。”薛荠拐上尹萩的胳膊,只觉得阵阵清凉,她抿了抿唇开口,“你真的会起死回生之术吗?”
一句话让空气突然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少女身上。世间的人都好奇的问题,就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宅院中被随意问了出来。
尹萩没急着说话,而是靠着薛荠坐了下来。
“其实……”
所有人都屏息等着她之后的话。
“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