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风》玖碑

20、徽州篇12

　　七日很快过去，鬼师的活计赚得果然颇多，除去铁匠铺花掉的钱还积攒了不少的旅费。而尹萩的鬼术在实战中也得到了充分锻炼，她本就极有天分，如今算是正式踏入鬼师一行。

　　“哟，为师休养的时候你倒是没有懈怠。”梳着朝天髻的曹望舒坐在徽河旁的石碑上，翘着腿打量自己的便宜徒弟，看起来心情很好，“果然是尹槐那酸书生不会教。”

　　经过七天的沉睡，她的脸色好了不少，至少不是当初那般青灰透明。虽说形容一个鬼魂脸色好这个说法本身就很奇怪。

　　“多谢师父指点。”

　　尹萩恭敬地俯身行了礼，随风则是站在身后，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鬼魂。

　　“哦……不是鬼师的家伙，第一次见到能主动现形的不是厉鬼的亡魂吧？眼神真不错。”

　　曹望舒颇有兴致地飘高了一些俯视二人。

　　“你养的？”

　　“路上捡的。”

　　“还不错，很有资质。”曹望舒掩嘴笑着结束了评价，惹得随风看向她眼神阴郁了几分。

　　倒不是因为她的措辞不礼貌，只是因为随风并不喜欢除了尹萩之外的人擅自评价自己。

　　“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还要去找酸书生吗？”

　　“下一个目的地是铜陵。”尹萩点了点头，算了算手上的事和铁匠铺交货的日期，“过五日就出发。”

　　闻言曹望舒飘在半空思考了片刻，嫣然一笑:“我与你们同去。”

　　尹萩有些呆滞，随风则是不加掩饰地黑了脸。

　　“可是师父，残魂离开自己附身的地方，三日便会消散了。”

　　“给你的铜镜呢？拿出来。”

　　尹萩听话地将贴身携带的铜镜掏出来。

　　“我附到铜镜里不就能和你们走了？”

　　“可……”

　　曹望舒之所以能在石碑开辟独属自己的境界躲避阴差，十数年不散，全靠徽河的鬼门透出的鬼力。即使铜镜与她是因缘颇深之物，但一旦离开徽州，这缕残魂想必很快便会消散于天地间。

　　“凭你还没资格担心为师，只不过如今天下虽未太平，但徽州百姓也算安居乐业，我已以残魂之姿镇守徽州这些年，也算是完成对夫君的承诺了。”

　　妇人伸出有些透明的手，轻轻拂过尹萩手上的铜镜，似乎能透过时间感受铜镜的触感，面上满是怀念。

　　“这面铜镜是我赠予夫君的，彼时他还是个九品小官，手无缚鸡之力，在徽州这种地方当差简直是亡魂的最爱。

　　“我为铜镜输入了道力赠他日日辟邪，兵败后我先殒命，他也殉国，这铜镜便不知所踪了，未曾想得以重见。”

　　曹望舒长袖拂过石碑，像是与老友告别，随后跃入铜镜中，化作一缕青烟再看不到身形，只留下如风的话语。

　　“想必是他告诉我使命已结束，不必再守护这徽州，等我道力散去后，便该寻阴差与他在彼界重见了。”

　　尹萩沉默地看向铜镜映出自己的面孔，半晌才将镜子贴身放好，与随风一同离开了河岸。

　　“阿爹……为何要入世？”

　　听了曹望舒的那些话，尹萩总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生死轮回皆为自然，鬼师早就看破阴阳。

　　但尹槐非但打破驭鬼术传承的禁忌入世，更唤起阴兵助当今圣上夺得江山。

　　从前尹萩对生死颇为淡然，人皆有一死。但在那日境界中看到的尸山血海，废墟残骸却不是假的，那是阿爹造成的因果。

　　而进军一路到底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尹萩不敢多想。如今曹望舒虽未沉沦仇恨，却让她第一次开始正视人间苦痛。

　　“小姐，这些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

　　看到尹萩微微蹙眉，随风低头安慰。

　　“小姐约摸不知晓前朝腐朽，百姓早已苦不堪言，令尊所为不过是顺应天道。”

　　尹萩年级尚小，年幼时又被爹娘护着，没有经历过那饥荒洪灾瘟疫频发的时候。

　　但随风却知道，他家是从西南边境辗转逃亡到徽州的。西南的异族不断蚕食边境，朝廷拨的军饷层层剥削到将士手里只剩二成，无人愿意卖命。将士缺少粮草便抢夺驻地乡民的存粮，本就饥荒，这下更是难以活命。

　　边境死人是常态，行尸厉鬼数不胜数，在孩童记忆里那时的天都是黑的，没有阳光，没有希望。

　　爹娘便是这时候带着随风北上，百姓都传徽州的知州是如今难得的好官，夫人更是千人才出一人的大鬼师，有他们在，徽州百姓依然能安然度日。

　　千辛万苦到了徽州，城里却已经接纳不下更多的百姓，知州早在城外安置了这些逃亡而来的人，建了村子供他们休养生息。

　　仍是孩童的随风在村子里长大，他已经忘却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心里的故乡就是徽州城旁的小村子。

　　安静，祥和，他似乎出生便活在这样的地方。

　　楝树花开了又败，村子里的书生会教授小孩们读书识字，收一些银钱或食物，孩童们大多不爱学便时常逃课。唯有随风认真刻苦，帮父母干完农活便利用休息时间温习所学。

　　只是书生总是很怜惜地看着他读书的模样叹息。

　　“这世道……读书已无出路，百无一用是书生，唉。”

　　“先生，那出路在何方？”随风认真练着字，抬头疑惑。

　　“某也不知……兴许乱世中还是刀比笔有用吧……”

　　笔尖触纸，随风思索着书生的话。

　　即使徽州比其他地方更安稳，但不断逃来的流民总会带来新的消息。北方的胡人已连攻三城，边境守将早早便弃城逃跑。虽说都城派了神使去对抗胡人的巫术，但已无法扭转溃败之势。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年中原就要被铁骑踏破。

　　商队减少，物价飞涨。随风坐在树上偷听河边洗衣服的姐姐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知晓南边有一位镇关将军起义，一路势如破竹，就要到徽州来了。

　　传闻起义军中有一位大鬼师，能召阴兵，能布迷阵，是以起义军一路无一败仗。

　　人人都传神道辅佐昏君已失天道，如今鬼道正统入世拯救世人。

　　人们既希望迎来明君，又害怕被战争波及，纷纷讨论起还能逃去哪儿。然而四处无不是地狱，又能逃到哪去呢？

　　随风看着底下嘈杂的人群，想起书生的话，有些迷茫。

　　“天道，何为天道？”

　　尹萩再次问起，但却不是期待谁来回答，这个答案，她要自己找。

　　没等随风开口，尹萩已转头往回走去。

　　“铁匠铺。”

　　少女的话语短促简练，侧脸看不出一丝迷惘，随风有些愣神，随即露出笑意跟在后边。

　　虽然不谙世事，不通人情，但尹萩从不会被情绪捆绑，她只会横冲直撞地找寻解决方法，一如从前。

　　这就是随风认识的尹萩。

　　铁匠铺的学徒将他们的货抱出来，随风抽出刺劈两下，满意地收剑回鞘。另外还有把小剑，挂在了身后。

　　“不错。”

　　随风数了碎银交给学徒，与尹萩向着瓦市旁的巷子走去。他们今日还有一个委托，趁着日头正大顺路去和雇主了解详情。

　　今日去的是怀柳巷，住在这的人们不算富裕，院落间挤得满满当当，活儿也简单，便是驱散误入的亡魂。

　　这亡魂没有别的能力，不过是半夜打翻个碗，弄掉个盆，扰得人惶惶不可终日。尹萩知晓后松了口气，不过如此，没什么难度，便告诉主人家日落再来处理。

　　经过几日的锻炼，尹萩对付这类骚灵已经驾轻就熟，她准备了几道符纸与蜡烛，随风挎着新打的武器到了怀柳巷。

　　主人家被他们请到了院外守着，尹萩在周围的屋子上贴了几张符开始驱邪，清正之气在院落中漫开。

　　主人家四五个人站在门外，纷纷探着脖子朝里伸，想看看鬼师是怎么驱鬼。正看得起劲，男主人被拍了拍肩膀，吓得险些跳起来，回头一看却见是一名男子。

　　这男子周身麻布衣，头上胡乱将半长不短的碎发扎了个结，脚上的草鞋破破烂烂，两只三白眼下满是乌青，看起来颇为落魄。

　　“里面是有鬼师在驱邪吗？”

　　男子开口，倒是一点都不客气，但他笑着的模样十分真诚，倒是让男主人生不起气。

　　“是，家里闹灾，请了鬼师来看看。”

　　“不知这鬼师姓甚名甚，某家中也有困扰，正愁如何解决。”

　　“这鬼师是熟人介绍，我想想……似乎姓尹。”

　　“哦……尹吗？”

　　男子挑眉一笑，谢过主人家，踢踏着步子摆摆手走远了。

　　主人家只觉得这男子颇为古怪，便没有在意，待尹萩驱走亡魂，交付酬金时他突然想起提了一嘴。

　　“有人询问我名字？”

　　尹萩不解，她一个普通小鬼师有何能能耐能让人询问，这徽州最不缺的便是鬼师。

　　但无论怎么想也摸不着头绪，索性抛在脑后，委托既已完成，尹萩二人便往客栈走。

　　正走出一段距离，胸前一阵发热，尹萩急忙拉着随风躲入无人巷子里掏出铜镜。镜面上映出曹望舒的身影来，她左右查看，眉头紧蹙，似是十分不安。

　　“师父，怎么了？”

　　“……”曹望舒开口，“方才我似乎察觉到酸书生的道力。”

　　“阿爹？”

　　尹萩朝随风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跃上院墙，几个起落便跳到高处，俯瞰起周边的情况。

　　片刻后，随风朝下方摇摇头，并没有发现尹萩形容过的可疑身影。

　　“师父，你确定是阿爹吗？”

　　“其实也不是很确定，那道力只是一闪而过，亦可能是同门之人，毕竟你的道力也和酸书生差不多，感觉错了也不无可能。”

　　同门？尹萩努力回想，却毫无头绪。此人很可能是在狭间设下阵法之人，但没有其他线索二人一鬼也只能作罢。

　　回到客栈时，随风将用完的杂物搬入尹萩房内放好，回头正看到少女已经坐在桌前撑着下巴思索。

　　油灯映着她的脸侧，橙色的光让尹萩略显严肃的表情罩上了温和的纱。

　　“小姐。”随风扯开一张凳子坐在尹萩侧对面，也学她的样子双手撑起了下巴，一脸好奇地问道:“可否告诉我驭鬼术与寻常鬼师的区别，为何曹望舒能分辨出道力？”

　　眼见老大不小的随风在眼前扮俏皮，尹萩毫无反应地拿开手，将中间的油灯挪开了些。

　　“以前我曾说过鬼师能借鬼力操控阴阳吧？”

　　忆起鹊镇时的情景，好学生随风点了点头。

　　“寻常鬼师要借鬼力需用道力连接天地，以天地之力沟通阴阳。”尹萩示范着结了个手印，“我们的法印、步伐、符咒都是为了沟通天地所做的仪式。”

　　这些随风倒是早已知晓，不过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因此寻常鬼师使用道力会在沟通天地时便消耗大半，而获得的鬼力与消耗的道力不成正比，寻常鬼师难以长时间借用鬼力。除非道力到了一定境界，比如师父这种大鬼师，才能有丰厚的家底去挥霍。”

　　简单来说就是鬼师需要为使用鬼力以自身道力作为过路费，但价格昂贵。

　　随风了然地点了点头。

　　“但驭鬼术的传人不同。”

　　尹萩竖起食指，阴风立刻缠绕在指尖旋转。

　　“能传承驭鬼术的人本身就是极阴之体，天生较他人更易感应阴阳，驭鬼术可以跳过沟通天地的过程，直接与亡魂沟通，也因极阴之体更易被亡魂窥探。”

　　随风看不到亡魂，但尹萩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无人的半空，似乎在看不断路过的魂魄。

　　“因此驭鬼术能办到许多普通鬼师做不到的事——起阴兵、逆生死。”

　　少女的眼眸暗藏着一丝红色，如鬼魅摄人心魄，让随风挪不开眼。

　　“这些鬼术窃取天理，逆转阴阳，自然为世人不容，久而久之驭鬼术传承便被大道同化，消失于世俗中。”

　　指尖阴气消散，尹萩收回手，不知在自言自语还是在与随风说话。

　　“用驭鬼术的鬼师道力更为清正，道行高深的鬼师能分辨出细微区别。可我并不知晓世间还有其他驭鬼术传人，莫非……真的是阿爹？”

　　如若真是尹槐，那他为何要毁坏自己助力建起的秩序。

　　尹萩越想头越痛，手忍不住按上太阳穴。

　　“不用迷惘，小姐不是本就打算自己找出答案吗？”

　　抬眼正看到随风的笑容，那是对她充满信任的笑，似乎无条件相信少女能斩断一路荆棘到达终点。

　　“也对，在这纠结没有意义，我们本就打算去找出真相。”

　　少女难得地露出笑容，巧笑倩兮。

　　“明日就出发，去铜陵。”

　　徽州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