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风》玖碑

19、徽州篇11

　　随风已经睁不开眼，黑暗中只能捕捉到些许声音。

　　“嗯——好重啊！根本搬不起来，能不能帮帮忙，你这个鬼魂好没用！”

　　似乎是来人试图帮他搬走压在身上的房梁，但听声音不过是名年幼的女童，怎么可能抬得动如此重的东西。

　　“我没办法，你能不能求求别人？”

　　“朝我哭我也抬不起来……对了，可以试试阿爹前几日教的办法。”

　　女童声音渐远，过了一会儿又跑了回来。

　　“这里的血倒是挺多，就当朱砂用吧。”

　　淅淅索索的声音在周边响起，她在地面上画着什么。

　　“嗯……差不多就行了吧？虽然我也没成功过，但这里刚死的鬼魂很多，应该可以。”

　　完全不明白女童在说些什么，但她充满生命力的声音让随风逐渐燃起了希望。

　　也许，也许她能救下我。

　　即使是如此天方夜谭的想法也如救命稻草一般支撑着随风的求生欲。

　　他想活下去。

　　神佛听到了他的祈祷，随风看到眼中出现了白色的，刺眼的光。

　　“嗯——哈啊！”

　　背着光的女童双手虚空往上抬起，身上突然一轻，越来越亮的光线让随风睁不开眼。

　　“扯他出来！我撑不住了——”

　　看不见的力道拖着随风的双手猛地向外拖去，差些甩到散落的木架上。

　　一声巨响在身后响起，刚被抬起一些的房梁彻底砸下，就在随风脚后，这次甚至重重地砸入了地里。

　　女童手上一轻，因为后坐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随风被摔得眼冒金星，眼看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别拉我，我好累，休息一下，这不是还没死吗？快死了而已。”

　　趴在地上的随风睁开被阳光刺痛的眼睛，终于看清了救他出来的女童。

　　女童梳着双髻，年纪看起来约摸五六岁，小小的身量只不过树桩高，这样的豆芽菜到底如何将房梁抬起，随风所剩无几的思绪转动着。

　　原本听到对话，随风以为女童还有同伴，而四周除了塌下的烧毁的房子残骸外，女童身边没有任何活物，空气中满是血腥味和烧焦味，但她正自然地朝着空气絮絮叨叨，没有任何不适。

　　“他快死了，我救不了，除非你把阿爹叫来。”

　　“那怎么办？我的道行救不了他，你别哭了，我最怕别人哭。”

　　“……你真的要救吗？好吧，阿爹说过，用血亲的魂魄效果会更好，但以我的能力，救了他你的鬼力就会全部耗尽，连投胎都做不到了。明白吗？就是魂飞魄散。”

　　“即使这样也要救吗？嗯……我试试吧，不保证成功，死了不能怪我。”

　　女童坐在地上自言自语，随风不能理解她在说什么，但知道有人想救他。

　　她靠近了，伸出圆润的指头点了随风身上的血，在他额头上画起了什么。

　　额头凉凉的，缓解了随风的疼痛，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向蹲在身前的女童，对方正一脸认真地在他额头上画着。

　　稚嫩的脸因为在战场穿梭变得脏兮兮的，但身上的衣着和泥灰下圆润白皙的脸庞仍旧能看出她生活在富足的家中。

　　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女孩。

　　随风忍不住想着乱七八糟的事，以此缓解疼痛，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女童画得不快，总是画错，画错了就一脸懊恼地用袖子擦掉，重新再画，时不时和空气吵架。

　　当她终于露出笑容时，随风知道她成功了。

　　“我再确认一次，你要用全部鬼力救他吗？”

　　女童看着高于她视线的位置，表情认真，趴在地上的随风有种不好的预感。是谁要救他？

　　“你愿意就行，阿爹和我说过不能强迫亡魂，那我要开始了。”

　　女童双手结印，有些生涩，她忽然朝空中一握，似乎抓了什么在手里，随后伸出指头点上随风的额头。

　　“疾。”

　　随风感到额头有一股暖流钻入，令人沉迷，令人怀念，他本能感到温暖，就像被人环于怀中。

　　身上的疼痛逐渐减轻，但暖流也越来越弱，热意转换成四肢的力量，他感到生命重新回到躯体中。

　　不知为何，暖意离去时，他感到了迫切的不舍，眼角有液体涌出，甚至想阻止女童继续施法。

　　是娘的温度。

　　当那丝温暖消失不见时，随风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你怎么不动？难道没成功？死了吗？”

　　女童扯起路旁的狗尾巴草，远远戳了戳随风的脸。她虽然一直在说话，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此刻抱着腿蹲在废墟中，说不出的奇怪。

　　随风试着撑起身子，虽然还有些疼痛，但已经可以动弹，他站起身时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情况

　　屋子都已烧塌，李叔家的房子去年才翻新，他笑着和自己说过是用攒了好几年打鱼的钱，咬了咬牙用的好料。

　　村民们要么陈尸在外边，要么走运地逃离了村子，此刻除了两名孩童，目之所及再无活物。

　　楝树干被烧成了黑色，昔日的家化作没有温度的废墟。恢复嗅觉后，灌入鼻腔的都是难闻的油脂烧焦味。

　　随风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靠着还□□的石围栏滑坐下来。

　　活下来了。

　　我活下来了。

　　但是之后该怎么办？

　　少年迷茫地望着天空盘旋的乌鸦。

　　蹲在一旁的女童见到少年站起身，转了一圈又坐下发呆，不满地又戳了戳他的胳膊。

　　“喂，你是不是活了？你是哑巴吗？”

　　女童似乎急切地需要实验品给个答复，以确认自己的第一次驭鬼术是否成功。

　　“嗯……活、活着……”

　　许久没有开口，声音扁平嘶哑，十分难听，甚至将喉咙的淤血挤压了出来，但随风终于有了些回到人间的实感。

　　听到答复，女童赶紧靠上前来上上下下审视起坐着的随风。少年的脸恢复了血色，虽然还是满身血渍，但已有了活人的模样。

　　“嗯，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阿爹也一定会夸奖我的。”

　　确认随风是活人不是行尸后，女童抱着双手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红豆糕递给随风。

　　少年没有反应，他还没能完全理解现在发生的一切，也没有想好之后该怎么办，只是双眼空洞地望着天空。

　　“喂，再不吃东西你就要死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

　　刚救回来的人需要吃食物，不然会很虚弱，阿爹是这样教她的，所以女童才将自己从上个城镇买来的红豆糕拿出来。

　　阿爹说现在是乱世，他们经过的地方都会有战争，红豆糕对现在的她来说是奢侈的食物，所以她一直没舍得吃。

　　但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家伙，可不能让他又死了。

　　随风没反应，她掰了一半塞到他嘴边，见他不吃就自己吃起另一半。

　　听着女童吃得香甜的声音，随风的肚子不给面子地响了起来，他的确饿了。于是一包糕点都进了他的肚子，甚至意犹未尽。

　　活着才会想吃东西，只要还想吃东西就证明我还是活人。

　　随风边吃边想，眼角不自觉地滑下两行清泪。

　　“你怎么也哭了？”女童声音有些慌乱，“别哭啊，我又没欺负你。”

　　少年摇了摇头，沙哑地回了声:“谢谢。”

　　看到不是因为自己惹少年哭泣，女童歪头想了想。

　　“我叫尹萩，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又用狗尾巴草戳了戳少年，似乎很嫌弃他邋里邋遢的模样，即使此刻她身上也沾了不少泥点。

　　少年转动自己有些生锈的大脑，想起了自己的名字，那是爹和村里的书生求的。

　　“江逐风。”

　　“我记住了。”尹萩站起身来，也只比坐着的随风高出一些，她用狗尾巴草指着他说，“我决定把你捡回家了。”

　　“捡？”

　　这个字不该用在人身上吧？随风似乎在思考着该如何回答。

　　“救命之恩不该以身相许吗？”

　　尹萩歪着头，似乎对随风的表现很不满意。

　　“大戏都是这么唱的。”

　　————————————————————

　　石榴花放在妆镜前，尹萩不舍地将辫子散开，沾了水把脸上的妆容卸掉。

　　今夜随风的话是什么意思？

　　当她问及二人是否见过面时，随风只是看着她但笑不语。

　　弄得她开始好奇了，她从来不是轻易好奇的人。

　　尹萩总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一些事，但又找不出端倪。

　　抱着烦人的疑问，尹萩躺上床，脑子里乱糟糟地入了眠，一夜无梦。

　　清元节终于无事结束，鬼门没有再出问题，鬼师们的委托也告一段落，纷纷准备离开徽州。

　　街上的算命摊子少了不少，尹萩在酒肆遇到了鬼市那名乩巫老妇。她正点了二两酒，就着蚕豆吃得香甜。

　　“活着出来了？不错不错。”老妇看到熟人眼睛笑成了缝，皱纹挤作一堆，“还好老身跑得快，被困在里面可就成亡魂的饵食了。”

　　“前辈之后可有去处？”

　　这么多事后，尹萩也知晓眼前的乩巫颇有实力，便客气地问了声。

　　“天机让我去何处便去何处，老身从无目标。”老妇又斟了杯酒，斜了二人一眼，“此去路途多舛，得遇故人，生死一念间，可要小心了。”

　　尹萩搭话本就是打算询问此次旅途能否得偿所愿，没曾想老妇先开了口。

　　“多谢前辈。”

　　没有多言，尹萩只是拱了拱手，帮老妇结了酒钱便上了二楼。薛景薛荠早已在二楼等着，靠窗的桌上布满酒菜，看得出来清元节挣了不少。

　　“小萩，快来。”

　　薛荠朝尹萩挥挥手，瞟到后边的随风时畏缩地收回了手，随风却不在意，依旧挂着笑容随尹萩坐下。薛荠忍不住朝薛景的方向挤了挤，像受惊的兔子。

　　“今日我们兄妹请客，算是答谢救命之恩。”

　　薛景豪气地说着，为二人倒上酒，倒至尹萩面前时，随风拦住了他的手。

　　“小姐饮茶。”

　　“你也太小心了，我们家乡男女老少都是喝酒的一把好手。”

　　“小姐饮茶。”

　　两只手死死僵在桌子上方，看似没有动弹实则两人正暗中较劲。

　　尹萩默默给自己的杯子倒满茶，二人的僵持才停止。

　　吃着徽州特色的酸辣河鱼，鲜嫩爽口，薛景开始进入正题。

　　“那夜小萩如何能破阵，又是为何自称曹前辈的弟子，可不能瞒着我们。”

　　“没什么好瞒的，那名老妇给我的铜镜蕴含了师父的道力，石碑被封印后，当我凑巧将二者连接在一起时，师父的道力将我拉入了境界中。”

　　尹萩瞒下了驭鬼术的部分，简单与薛氏兄妹二人说了事情经过，引得二人啧啧称奇。随风趁他们听得入迷时，将鱼的脸颊肉夹进尹萩的碗里。

　　“没想到你能有这样的机缘，幸好我们提前认识，我就觉得小萩你不简单，说不定将来会成为新的大鬼师，我们可得仰仗你才是。”

　　薛景在随风把菜抢完前赶紧夹了口鱼肉。

　　“真是太厉害了小萩，太像神道修仙的话本剧情了。”薛荠掰着手指开始数她总结出来的剧情，“嗯，然后你就会在师父身上学到无上法术，不断修炼变强，被世人误解后忍辱负重一战成名，之后打败魔神羽化登仙。”

　　“……鬼师不会修仙，那是神道问仙的事，不如说在神使眼里鬼师更像魔神。”尹萩无语地打断薛荠的幻想，扒了口米饭。

　　“哦，那应是至尊魔神转生复仇类的话本。”

　　一顿饭便在没有营养的对话中结束，尹萩打发随风去帮打包外边的米糕，薛景趁机凑了上来。

　　“小萩，你要继续与随风一同行动吗？”

　　“嗯，再准备一些时日我们打算去铜陵。”

　　“虽然我没有立场这么说……但那家伙可是恶狼，你确定还要……”

　　“其实他还挺好相处。”

　　少女歪头思考了一会儿，倒是找不出随风的错处。

　　“……小萩你可别被骗了，那家伙可凶了，我差点被他砍了脖子！”

　　“这不是还连着头吗？”

　　“……”

　　尹萩想起鹊镇时的随风，他对他人的性命并不在意，看似温和亲切实际内里如同没有底的深洞。

　　但他从未将满是戾气的一面暴露在她的面前，他愿意在她视线所及之处当一个正常人，即使是虚假的主仆关系。

　　“他没有对我不利。”尹萩看向薛景，“何况如果我能束缚恶狼，那维持原状是最好的吧？”

　　薛景愣了愣，随即笑道:“以身饲虎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认为自己是没有保命手段的圣人。”

　　“那小萩得把狗绳子牵好才是。”薛景放弃地叹了口气，“我们这次可是差点被咬了个遍。”

　　尹萩微微点头，她自然知道放随风一个人行动是多危险的事——当然是指别人危险。

　　还是得想办法教会不适应正常人世界的狂犬如何生活才行。

　　少女突然感到自身责任重大，不禁为难地挠了挠头，毕竟她自己都不太了解正常人如何生活。

　　不要对山上长大的人抱有太高期待。

　　二人短暂的独处因为随风回来而结束，大狗露出威胁的笑容把二人隔开，薛景无奈地退后一步。

　　“你们要去铜陵是吧，正好，我们处理完事情也要去，届时在那边再见。”

　　“还是不要再见比较好。”

　　随风往前踏出一步，薛景赶忙往后跳开。

　　“不要这么见外，我好歹给你们发了不少钱呢。”

　　薛景不敢多留，生怕随风真的把他剁了，拉起不明所以的薛荠赶紧开溜，临走还用桃花眼丢了个媚眼给尹萩。

　　“铜陵见啊！”

　　“快滚！”

　　随着随风不加掩饰的驱赶话语，尹萩看着对面快速消失不见的背影，叹了口气，抓上想追上去的随风袖子拖着往回走。

　　她只是偶尔喂喂邻居的小黄，怎么养狗毫无经验，尹萩按照薛景的建议认真思考起怎么栓好随风。

　　“小姐，我们去哪儿？”

　　随风语气带些紧张，兴许是怕薛景说了什么离间主仆感情的话。

　　“去铁匠铺，给你打把武器。”

　　“剑还能用，我们的盘缠还要留着路上使。”

　　“你不是要护卫好我吗？选趁手的武器也是应该的。”

　　那把长剑本来就是从钱府顺手薅的，寿终正寝也不会心疼，不过既然要换就得换好的。

　　尹萩在脑子里细细算了下手中的银钱，之后下了决定。

　　“没问题，薛景给我介绍了几个鬼师的委托。”

　　“那个狗皮膏药？”

　　狗皮膏药在诋毁狗皮膏药。

　　尹萩默默看了随风一眼。

　　“鬼门关上后还会有游魂留于人间，鬼师的机会自然很多，我问过了，报酬相当可观。”

　　在随风提出反对意见前，尹萩又补了一句:“刚好修习师父教的鬼术，等到时日去拜见师父。”

　　如此随风也不好反对，二人先去铁匠铺提了要求付了定金，又每日去做些鬼师的委托。薛景知晓尹萩正经修习鬼术不久，介绍的都是报酬很多情况简单的委托。

　　二人就这样边赚钱边修行，倒是颇为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