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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捕风捉影 归山查印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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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爷有心了,在下多谢沈老爷。”秦云意拱手道。
之后,秦云意走出了沈府,他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了一处四下无人的区域。就在这里,他抬手用妖力把黑色衣料收入了袖中,随后闭目站定,身形只一扭,便化作一道玄黑的光芒冲天而起,直奔南边方向而去。
午色昏黄,秋风阵阵,过了一阵子,秦云意轻松地化为人型,落在了山脚的位置,只是他不敢耽搁,几步并做一步就径直来到了封印被触碰的位置:一处隐蔽的黑色泥潭。在这里,他蹲下身,用神识探入泥中深处以及四周区域寻找,来来回回搜了三遍有余……
但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那么问题就在此出现了:按理来看,这白山的封印在他离山时就被他亲手加固过,如果说真的是意外……可除非确实有什么不明外力侵扰,不然这个封印几乎不会无缘无故松动,但方才在宴席上的异感就意味着这儿实打实的出现了问题,也根本不是所谓的“幻觉”——那为何又会像现在这样呢?!明明他感觉这里确实是有什么东西真的来过,但是,自己又找不到真的残留在这里的气息…
秦云意直起身,心中不免暗自翻涌起来。
假如是意外误触呢?
这个或许也有可能。毕竟这山中的野兽,或路过的行人之类的事物确实都有可能碰到封印的边缘。但奇怪的是,他是故意把这封印设在山腰深处的。如果是寻常的野兽压根不会走到那么深的地方,普通的过路行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往那偏僻处钻来钻去,可若说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对方的手段未免太高明了一些,高明到连他都查不出任何痕迹。
唉,好吧,他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秦云意叹了口气,他重新低下身子加固了封印,又绕着周围仔细检查了一圈,确认再无疏漏之后,这才转身往山上走去——毕竟难得回来一趟,他也该再去看看那些老朋友们了。
山路两旁,落叶铺满了石阶,秦云意把脚踩上去,只听见嘎吱嘎吱的,沙沙作响——这干燥叶子碎裂的声音意外地好听,多少也宽慰了一下秦云意的心,把他心中那种自始至终的紧绷缓和了不少。
可正当秦云意心情甚好,准备一路走到山顶上时,就在此刻,路边不知何时突然跳出来几个矮小的身影站定在他的前方,牢牢地挡住了他前进的去处。
“站住!打劫!”他们恶狠狠地叫嚷道。
秦云意皱了皱眉,他停下脚步,仔细一看,只见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身高还不到他腰高,脸上还各扣有一张面具,左边那个是赤面獠牙,右边则是个青面怒目,都画得歪歪扭扭,貌似是破庙里上供的贡品。与此同时,在它们的身后还晃着一种毛茸茸的东西,那好像是……尾巴……
这两个小东西……
见他慢悠悠走过来,那两位“门神”非但没跑,反而毫不畏惧,双双叉腰横在路中央,把本就狭窄的山道堵得更加严严实实了。
“大胆!你是何人?此山为我通,此路前路穷,若留买路财,放你过山冲!”
最左的那位赤面獠牙率先开了口,他一边学着大人的腔调,一边故弄玄虚地扯着嗓门大喊。在说完之后,他还特意把腰又往前挺了挺,下巴扬得老高了,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但只可惜,他的个子实在是太矮了,就在刚刚,他仰头的幅度实在太大,那戴在脸上的面具也因此差点滑落,吓得他手忙脚乱地扶了一把,这才安稳地将它重新扣上。
“这又是哪一出?”
看着两个连自己腰都没到的“小劫匪”,秦云意心底愈发觉得好笑,索性就顺着他们的戏码接了下去。
“我吗?此山山不通,此路路不穷,撤了拦路虎,饶你小命终。”
对此,秦云意回答道,说罢他还抬手指了指两人。
听闻此话,那赤面獠牙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接上话,而是转头看向同伴。
“这,这怎么办,他怎么这么回啊?这根本不按套路来啊……”他压低声音与对方探讨。
“我也不知道……可那怎么办?我们下一句该怎么回答?”青面怒目的那位听闻后也慌了神。
“别想了,该你说了!快接去!”
话音未落,赤面獠牙就用手肘推了推同伴,后者没有办法,只好上前一步,硬着头皮新接上了秦云意的对联。
“月色……昏,山影沉,你……过路不留银,做鬼也寒心!”
秦云意撇了撇嘴。
“月色明,山影平,好嘛——你俩这点行,连鬼都不惊!”他随口对了回去。
“他这是什么话啊!”
语毕,两个小家伙在前面气得直跺脚。
“尔休要猖狂!吾……吾兄神通广大,三头六臂吞豺虎!你若见了他,定没有好果子吃!”
那位赤面獠牙于是深吸一口气,接着这话就对此顿足厉喝。
“你大哥虚名虚妄,藏形匿影避风尘。”秦云意不紧不慢地回敬,“你说,他若真有本事,怎么此刻还不来与你们并肩,或者来这儿教训我呢?”
赤面獠牙听闻,慌忙转头张望,只见身后山道空空荡荡的,半分人影也无,这让他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尊……尊长潜修养道体,静待天时不出山……“他支吾地回答。
“你这又是什么话?真杰临危当现世,岂容推托避争端?!“
“呃……”
赤面獠牙一时语塞,竟然哑口无言,而那位青面怒目见状看的着急,他心有不甘,于是干脆咬咬牙,挺身扬声打算再上秦云意一联。
“你别得意了!要知道,我家二弟拥神力,撼树摇峰动四方!”他大声说。
秦云意笑着摇了摇头。
“别开玩笑了,你家高人无实迹,虚言诳语哄凡间!此刻他也不来,难道说……他又是游历于千山之外,今日也无缘到此地了?”
“说……说得对!”青面怒目脱口而出,可当他说完这才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只觉脸颊发烫,连面具都遮不住那窘态,再也接不上话了。
“我三姐手握灵法,驱邪伏怪定山河!”
那赤面獠牙的家伙在一旁大喊,想必他也仍不服输,于是再度扬声逞强。
“汝宗道术皆空论,临敌全然不见功……我都说了,真豪杰临危必现,你等又何作逃身?反而次次声势空空,托辞避战,无非都是庸才!”
秦云意轻嗤一声,又稳稳对上了二人的对子。此话整的二鬼再次无语,几乎是满面囧态,如今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呃……没、没办法,路途遥远,是以迟来……”
赤面赤面獠牙支吾了半天,最终只能结结巴巴地找补,可话说到一半,或许它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实在太烂,索性把心一横,又硬撑着扬起脑袋:
“我四妹——”
“行了行了。”秦云意打断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四妹,你五弟,你六姊七姑八姨——你就是把你家上上下下全搬出来,结果还不是都是一样?一个个嘴上说着神通广大,结果偏偏一个也来不了?”
赤面獠牙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它转头看向青面怒目,那青面怒目也正看着它,两个小东西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谁也想不出下一句该说什么。
足足沉默了许久之后,这两个小东西才终于像两只被戳破的皮球一样,气势一下子就泄了个干净了。
“接不上来了?”看着这一幕,秦云意挑挑眉。
“接……接不上来了……”
二人低着头,声音小的如同蚊子一般。
“唉……”秦云意叹了口气,“你们啊——坐在高处说漂亮话,这谁不会呢?可要是真的只说不做,那要那些人又有什么用?还不如让真正有心的人冠个名号,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看向远方,随后顿了顿,又把目光重新落回到两个小东西身上。
“如今你们把我拦在这里,东拉西扯说了这么些话,但你们可曾想过,什么叫做赤诚?这些道理又不是光凭嘴上喊得响,而是心里可要念着这事的——不管有没有人看见和认可它,它都愿意去做……”
“——可你们瞧,你们方才搬出来的那些人,什么大哥二弟三姐四妹,听起来好大的名头。个个又是神通广大又是定山定河——结果呢?真到了危难的临头,一个也来不了。你们自己说说,这像话吗?你觉得,它们可有一分这样救世济民的心思?”
“如今你们又在这里拦路,一个个学着山贼的腔调,编着唬人的词——你们这作风,和山下那些山贼有什么两样?说不过了就搬靠山,靠山搬不来就硬编。你们搬出来的那些人啊,它们若真的存在,真要是心里装着正事,还会会教你们在这里学着山贼拦路吗?你们自己真的相信吗?”
语毕,山道上安静了片刻,赤面獠牙和青面怒目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两只毛茸茸的尾巴却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来,一动不动地,就这样贴着地面。
而秦云意也没再说什么,他上前两步,二话不说便俯身伸手,探向距离它最近的赤面獠牙的面具……
啪啦!
一声过后,面具掉在了地上,一张毛茸茸的圆脸随即便露了出来,它有两只长长的大耳朵,乌溜溜的双眼瞪得滚圆,还有两颗微微外凸的门牙……
这是是一只成了精的小兔狲。
那另一边呢?秦云意又摘下青面怒目的面具,只见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尖脸、褐毛的小兽——它竟是一只刚化成人形的小黄鼬,不过此刻他正低着头用爪子抠着衣服,不知如何是好。
“阿圆,阿尖……”秦云意叹了口气,蹲下来看着它们。
“我早猜到了是你们——你们俩这唱的哪一出?来这儿当门神,当劫匪来了。这种玩笑可开得起?万一遇到真的路人,你们二人又该怎么办?”
“对不起,螭君,我们待这么久,就是想试试您的身手嘛……”
听闻这话,阿圆扁着嘴,头上的两只大耳朵也逐渐耷拉下来。
“我们没有什么恶意,况且,我们也精心挑选过时辰,根本不用担心会被路人发现。”
“对对对,我们只是试试身手而已……不过螭君果然是厉害,就像它们说的一样口若悬河,如今我们也甘拜下风了。”阿尖也跟着点了点头。
“唉……”
秦云意没再追究,这么一来,他也当这只是个小插曲,但听到二人“在此呆了很久”,却也不免想起来之前封印的事。
“你们说自己在这儿驻扎已久,那——你们最近可有曾在封印处附近看到什么闲杂人等吗?”
他询问二人。
“什么闲杂人等?没有啊。”阿尖晃荡着脑袋,“我们在这等了半天,四处也都看了,就只有你一个人来——我们等的就是螭君您呢,就是想捉弄……”
话还没说完,阿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用两只小手捂住嘴巴,不敢再吭声。
“螭君,不好意思嘛……我们下次再也不干了,你不要怪我们……”
另一旁,阿圆没好气地瞪了同伴一眼,下一秒,他就赶紧软声求饶。
“哎呀,我何时责怪你们了呢?”
秦云意弯下腰,看着它们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脸上原本严肃的神情也松散了不少。
“你们两个小家伙……就这么点事,我怎会如此计较呢?你们毕竟跟了我这么久,还不清楚我是什么人?当真觉得我心胸狭窄成这样,就凭几句话就记恨上了吗?”
听闻此话,二人明显愣了一下,乌溜溜的眼睛里还明显带着点不敢置信。
秦云意看着它们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便笑着弯下腰,宠溺地将面具重新扣回在了二人的脸上。
“方才那些道理,我只是故意说给你们听的。这些道理本身没错,但并不意味着我真的生气了——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嘴皮子撑起来的,也不是靠搬出多少靠山来唬人,只有真到了危难跟前敢站出来的才算,那些躲在后头说漂亮话的,名头就算再响也作空数。”
他低头看了看两个还愣在原地的小东西。
“——好啦,我正要回山上一趟,此番你们既然闹够了,不如顺路和我一起回去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二人的脑袋,那两只小妖法力低微,化形不稳,被他这么一拍,索性也不硬撑了,身形一闪便变回了原形,一左一右地用爪子扒着他的衣角,乖乖跟在秦云意身后。可是,它们的嘴却也没闲着,一路上叽叽喳喳,一个说刚才扮门神那几句词是自己编得更好,另一个不服气,说分明是自己先想出来的主意……
三道身影沿着山路向上走去,就这么渐渐没入白山的深处……
可走到一半,秦云意却不知为何猛地停了下来。阿尖反应快,他身子一拧便收住了脚,倒是停了,可阿圆正说得起劲,压根没注意前面,只“咚”地一下就结结实实撞在秦云意的小腿上,整个人往后一弹,翻倒在地上,四只爪子朝天蹬了两下才翻过身来。
“哎呦……”
它揉着鼻子,耳朵往后一压,正要起身继续抱怨,却被秦云意抬手止住了。
“噤声。”
眼见秦云意如此之说,两个小东西瞬间识相地闭起嘴,两步便缩到他身后,只从衣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望着秦云意看向的地方——
那是一片不远处的空地,在这儿,火光跳动,人影绰绰,约莫有二三十余人正沿着山路往上走。其中,有人扛刀,有人举火把,还有人拖着几口木箱,从里面露出半截布匹和粮食……
“螭君……”见状,阿圆小声嘀咕,“这些人在这儿要干什么啊?”
对于它的问题,秦云意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关注着那群人的动向。
……这些家伙,他们衣着杂乱,兵器五花八门——有刀、枪、棍,甚至还有几把锄头……但奇怪的是,他们的脸上大多都带着些伤疤或横肉,一看就不是善类,既不像正规军,也不像正经匪寇,倒像是从哪处溃散的败兵,又或是刚刚干了一票,抢完村子正打算找地方落脚的山贼。
“是一群占山的。”秦云意淡淡开口。
“啊?来这儿?!想占咱的山?”阿尖瞪大了小眼睛。
秦云意眯了眯眼,他后退一步,将两个小东西拢到路旁的老松树后,屏息敛声。
那群人越来越近了。
借着山道阴影处的掩护,秦云意等人终于看清了那支队伍的旗帜:那说是旗帜,倒不如说是一块脏得辨不出原色的破布,上面用一根歪歪扭扭的长竹竿挑着,布面上用刀尖划拉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柴山寮。字迹潦草得不成样子不说,上面还刻了个骷髅头,画工更是粗糙和丑陋,两个眼窟窿一大一小,嘴里几颗牙更是数都没数对,瞧着倒像古代原始人在石壁上的涂鸦。
“柴山寮?这群家伙……”秦云意低声念了一遍。
“——快些!都给我快些!!翻过这道梁,前面有个空地处,今晚我们就在那儿歇了!!!”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这是走在最前头的黑脸大汉,他膀大腰圆,肩上扛着一口沉甸甸的鬼头大刀,一路上,他边走边回头,不时扯着嗓门就朝身后吆喝几声。
“干什么吃的啊?走这么慢,没瞅见老子都甩你们半条山道了?一个两个跟没吃饭似的,就这点脚力还出来混,趁早都给我滚回家种地去!”他大声吼道。
“哎!螭君,他们都准备在我们山上立寨子了。那要不要我去叫石公?把大家都喊下来,像之前一样,好好来教训他们一顿!”
阿尖从树丛后探出脑袋,小眼睛滴溜溜盯着山下那支拖拖拉拉的队伍,连忙扭头询问秦云意道。
“不用,有更简单的办法。”秦云意淡淡地说。
“可螭君,他们人多!凭我们这几个……等等,虽然说您武功高强,但就您一个人,这也……”阿尖有点摸不着头脑。
就在此时,山道下方忽然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人开始气喘吁吁地在说话,粗声大气的声音竟然直直把阿尖的声音盖了下去。
“大哥——您知道这野山叫啥名吗?”
这是一个小喽啰,他凑上前,指着黑黢黢的山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老大的讨好的。
黑脸大汉正大步流星地走在队伍前头,肩上扛着那把沉甸甸的鬼头刀,听见这话,只对此不耐烦地“切”了一声。
“你管它叫啥?!山高皇帝远,老子占了就是老子的!”
紧接着,他回头瞪了那小喽啰一眼,又骂骂咧咧地补上几句话:
“就你屁事儿多!干什么都要问这问那的,怎么,自己没点本事,倒学会刨根问底了?”
那小喽啰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旁边的人倒是哄地笑了起来,笑声宏大,在山谷里荡来荡去,惊得林子里几只宿鸟扑棱棱飞起来,在夜空中一阵乱窜。
秦云意收回目光,低头看了脚边的阿圆一眼,嘴角倒是也笑了。
“阿圆,去吧。”他朝山道下方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
“啊?去,去什么?”
“这不,现在到你们展现身手的时候了,你们不是喜欢捉弄人吗?那现在正是伸张正义的时刻。”秦云意对它笑着说。
听到这话,阿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那双大耳朵噌地竖起来,就连整张毛脸都写满了跃跃欲试——它等这句话可等了半天了啊!
之后下一秒,秦云意就对它比了个手势,那阿圆便心领神会,连招呼都顾不上跟阿尖打,身子一扭便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树丛——别看它生得圆滚滚,在林子里穿梭起来却灵巧得很,只看见周围的灌木丛轻轻晃了两晃,眨眼就没了影。
“这么快!都不带我一起!”
阿尖望着阿圆消失的方向,急得原地转了两圈,又仰头看看秦云意,小眼睛巴巴地眨着,那意思可再明显不过了——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呢?!!”
秦云意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只是下巴朝另一个方向又微微一抬,阿尖便也得了令,瘦长的身子一缩,也钻进树丛不见了。
……
一刻钟了,那支队伍仍在拖拖沓沓地往上走着。
随着距离的推进,它们的脚步声和兵器磕碰的响动也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可就在这时,在不经意间的位置,也就是在队伍末尾处,有人的脚步却不知为何停了一下。
“嘶……”
这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抬手挠了挠头,又擦了擦手,只觉自己摸到了身上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可他左右看了看,旁边的同伴也都只是一味闷头往前走,根本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大哥,您……说这山里……是不是有点奇怪?怎么看起来阴森森的?”
走着走着,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询问了——这股寒意实在是太奇怪了!简直就从外部直往骨头缝里钻去,着实有一些吓人。
“天气不好,山里能不阴森?”黑脸大汉对此满不在乎。
“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人又搓了搓胳膊。
“我总是觉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咱们,跟着咱们,但我也只是觉着,因为就是……”
话音未落,山路两旁的树丛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什么人?”
另一边,有人也开始紧张地举起火把,可当他把火光照过去时,周围的树丛也只是纹丝不动,里面什么也没有。
“风吹的,还能是什么?”黑脸大汉白了他们一眼,满脸不耐烦的模样。
“一个个这么一惊一乍的,真是烦人!!瞧你们那点出息,又在没事给自己找事做!能不能给我消停会儿,好好走路?!”
他话音刚落,左边的树丛里不知为何又传来一阵响动。这回声音明显更近了,窸窸窣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快速穿行……在此处的几个山贼于是下意识地靠拢在一起,一齐把刀尖对着黑暗。
“大哥……我说……”走在最边上的瘦高个声音也开始发颤了,“这山里真是有点不得劲啊,要不咱……换条路走?”
“换个屁啊!!!”黑脸大汉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跟了我这么久,还不知道?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几片树叶子响就把你们吓成这个鬼样,还说想跟着我混?走出去不怕被别人笑话了!”
下一秒,他抡起手上的鬼头刀,转身就朝着路旁的灌木狠劈了几下,结果呢?那灌木后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黑脸大汉把刀往肩上一扛,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看见没?你们都是自己吓自己!”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地面卷了起来,这风贴着地皮走,阴冷刺骨,把地上的落叶卷得团团转,又把众人火把上的火焰压得几乎贴地,甚至连颜色都不知为何改变了,全都变成了幽幽的青色。
“鬼……鬼火啊!”一个喽啰尖声惊叫道。好说歹说,他这一嗓子可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众人因此直接往后蹿了好几步,有几个胆小的甚至连手上的刀都差点脱手。
而见此情景后,黑脸大汉的脸色似乎也变了,但他貌似还是不肯装作害怕,而是努力壮起胆,故意把嗓门扯的更大了一些。
“一个两个的没读过书吗?什么鬼火,那就是磷火!山里乱葬岗多了去了,有什么好怕的!?”他大声喊道。
话虽这么说,他握刀的手可谓是比刚才紧了几分。
路旁的树丛里,阿圆正蹲在灌木后面,见这群人人人草木皆兵的模样,它捂着嘴笑到几乎浑身颤抖——要知道,那青火正是它施的小术法,没什么别的用处,就是专门用来吓唬人的,平日里想用都找不到由头,没想到今晚居然派上了用场呢!
“嘿嘿,这可真有意思!”
阿圆抖了抖耳朵,随后便又更加卖力地朝那簇青火吹了几口气,火苗也顺势又蹿高了一截。
“再来点!再来点!”它在心中窃喜。
不远处,秦云意正观察着众人的表现,见阿圆又燃起鬼火,心中觉得这点火候似乎还不够,于是他也抬起手,对着那群人的方向就轻轻一挥,让一股更冷的鬼风压了下来,连带着把路旁那棵歪脖子老松都吹得晃动。
——那老松早已通了灵智,见秦云意也出手了,便也主动配合着压低枝干,将巨大的树冠阴影直直朝那群山贼倾压过去。
“树……树动了啊啊啊啊!!!”
这一下,山贼们彻底绷不住了,众人吓得把火把扔了一地,兵器也丢了好几把,刀啊棍啊什么的都横七竖八地摔在落叶堆里。一群人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就往山下逃,甚至还有人慌不择路地就绊倒在石阶上,摔了个狗啃泥,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跑去。
只眨眼工夫,黑脸大汉身后原本七八个人的队伍就跑得只剩两三人了,其中还有两个正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大哥,别逞强了!咱也跑吧!这地方真的有古怪!!!”
黑脸大汉身边就剩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方才喊话的瘦高个,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声音甚至都带上了点哭腔。
“……跑什么跑啊!老子还没见着什么东西呢你们就跑!一个两个的,都是孬种!”
黑脸大汉自己心里也发毛了,但他当了这么多年头目,手底下几十号人看着,要是现在就屁滚尿流地跑了,以后还怎么服众?
“……不就是几片树叶子响吗?不就是阵风吗?都这个时候了,山里风多,这有什么稀奇的?!哪儿来那么多神神鬼鬼的!”
没办法,他只好压制住自己的恐惧,硬撑着站在原地,对着空气破口大骂——骂得倒是挺大声,像是在帮手下壮胆,也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可他身边那个矮胖山贼却没接他的话,只是一直直愣愣地盯着黑脸大汉身后,整个人僵愣住了,想喊却喊不出来。
“后……后、后……”他颤抖着指道。
旁边的瘦高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色也瞬间变了。
“大、大、大哥……你、你后面……”
“又怎么了?!你们这群家伙,什么——”
黑脸大汉猛地转过头,迎面望去,只见那老松的枝干正在缓缓压低,巨大的阴影像一只从山顶伸下来的鬼手,还不断以一种诡异、扭曲、惊悚的姿势朝他一点一点地逼近,而且由于没了光亮,那树冠里还显得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让人打心底就有些发寒。
“咯……咯咯……”
一阵哆嗦的声音传进了黑脸大汉的耳中,那是他自己的牙齿在颤抖。可即便到了现在这副紧要的模样,这家伙还在努力硬撑,硬是咬着牙不敢动——或许是脸皮真的比性命重要吧!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话:不行!他绝对不能跑,如果跑了,那他的名声呢?这山头可是他的,这地盘是他——
突然,又一阵巨大的阴风卷了过来。这回风里似乎还夹着什么东西,凉飕飕地就蹭过了他的后颈,吓得他一个激灵,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老子……老子……”
他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却越来越小。他本来想说“老子不怕”,可最后那两个字就像卡在了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一种含混不清的呜咽。
然后,就在所有人目光都死死钉在那片阴影上的一刻——
“滋啦。”
在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抽动了一下……
……
就这么一下,黑脸大汉脑子里那根弦瞬间就“啪”地断了,下一秒,一声变了调的恐惧嚎叫刹那间就从他嘴里爆发了出来:
“跑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叫嚷,下一秒,他就抱紧怀中那把沉甸甸的鬼头刀转身跑了起来——什么头目的威严,什么刀口舔血拼来的地盘,全xx都不要了!他跑得比谁都快!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皮往下出溜,鞋子跑掉了一只也浑然不觉。
另一旁,瘦高个和矮胖山贼本来就快崩溃了,见自己老大跑成这样,仅存的那点胆气也瞬间烟消云散。两人也跟着开始跑,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还有两个之前急的要命、只好躲在灌木丛后面不敢动的山贼,见黑脸大汉等人都跑了,也顾不上藏了,只一头扎出来就往山下冲,甚至慌不择路钻进了一片荆棘丛,被刺扎得嗷嗷直叫,边叫边跑,边跑边扯,狼狈至极……一群人的惨叫声就这么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零零星星几点火星还在枯叶上明灭,还有一路丢在地上的箱子、包袱、武器,以及几只跑掉的烂草鞋……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螭君……您、您看见他们那样子没?那个黑脸大汉,跑的时候还把鞋跑掉了一只哈哈哈哈哈哈!”
阿圆从树丛后跳出来,见此情景,笑得连连瘫软在地上直打滚,把圆滚滚的身子都缩成了一团毛球。
“先别着急!你们看,我刚拿到手了!就是那黑脸大汉的鞋子!嘿嘿,这可算是一个好战利品呢!”
阿尖也从另一边钻了出来,他嘴里叼着一只破草鞋,开到众人面前后,它得意洋洋地将其丢在了地上。
“快看啊!你们快看!”它急切地叫道。
秦云意低头看了看——这要命的破草鞋,鞋帮子都磨毛了边,鞋底还豁了个口,也不知道是跑掉的还是本来就破的,脏的要命,就这也能拿来当……
“哎呀……这也太……”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待山贼们的惨叫声彻底消失在深山里后,秦云意等人终于走了出来,接着,他走到那棵老松树下,那老松的枝干已经停止了晃动,此刻正静静地垂落着,松针在风中轻轻拂动,温柔得几乎要令人融化。
秦云意抬起手,轻轻抚上那粗糙的树皮。
“老伙计,好久不见,今日也多谢你出手相助了。”他说道。
老松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了两下,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像是在回应他的道谢。
“哎呦……螭君,那你觉得这一出之后,他们还会回来吗?”
另一边,阿圆也终于笑够了,他捂着笑疼的肚子从树丛后蹦出来,仰着脸询问秦云意。
“谁知道呢?但这座山可不是他们想占就能占的。”秦云意淡淡道。
他顿了顿,随后一个个捡起四周那些被丢弃的箱子,将其掀开盖看了一眼,其中有半箱粗粮,几匹粗布,还有些零零碎碎的铜钱,也不知道都是从哪处村子抢来的玩意。
“这些东西……阿圆,阿尖,你们明天找些人,合作把它们偷偷地送到附近的贫苦村子去,不过记得了,别让别人发现。”
“好嘞!明白!”阿圆和阿尖齐声应道。
事情已毕,秦云意提起箱子,三人重归路程,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去,两个小东西于是又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开始起劲。
“螭君螭君,刚才那青火我弄的,你觉得这玩意像不像真的?”
“像。”
“螭君螭君,那树我也晃了呢!那可是我用尾巴卷着树枝甩的!”
“嗯,甩得不错。”
“螭君螭君,那阵风呢?我想这是您弄的吧?那风好冷哦,给我都打了个哆嗦!”
秦云意没答话,只是抬手揉了揉二人的脑袋。紧接着,一前两后的身影缓慢消失了,惟有那棵歪脖子老松还立在原地,摇曳着,挺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