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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真相大白 赵家诡术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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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秦云意来到沈府,那沈万金正在前厅喝茶,见秦云意进来,连忙放下茶碗起身上前。
“沈老爷,证据已经齐全了,现在只需要老爷亲自去县衙报案,就说:‘怀疑赵府有人以邪术害人,请求官府搜查’,等县府来亲自查找,一切就会真相大白。”秦云意对他说。
“什,当……当真是赵府干的?秦先生,这话可不是儿戏,您说这……”
沈万金有些不可置信,脸上的表情也从期待变成了惊疑。
“此话千真万确,在下也从不拿人命当儿戏。但那赵伯伦的的确确在不久前请风水师坐镇,布设邪术,就是为了害您女儿的性命,从而报复你。”
那沈万金本还有些顾虑,但听见秦云意提到“女儿性命”四个字,脸色一白,再不多问,便立刻咬牙同意了。
“好!沈某信得过先生,沈某这就去!”
“慢着!”秦云意拦住了急急忙慌跑到门口的他。
“沈老爷报案时,切记先不要提在下的名字,也不要说证据在哪里,只说‘怀疑’二字即可。但此事秦某已拿到确凿的物证,后续在下会办,老爷无需操心。”
那沈万金虽不明白秦云意的用意,但还是照办了。
当日下午,临淄县令就接到了沈万金的状纸,要求搜查赵家。尽管他犹豫再三,不想卷入这两家商贾的争斗,可沈万金在临淄根基深厚,也不好得罪,所以最终他还是派了县尉带着十几个差役前往赵府搜查。
秦云意混在围观人群中,远远看着这一切。
“什么?要搜查我赵家?!沈万金那厮血口喷人!我赵家世代清白,岂会做什么邪术害人之事?”
赵伯伦得知县尉搜查的消息,勃然大怒,一个健步就冲出家门,堵在大门口,指着县尉的鼻子就开始骂。
“好啊,既然你们这群家伙没点眼色,光顾着听信谗言,那你们要搜就搜去吧!尽管给我搜去!但要是搜不出来,那我赵伯伦必到郡守面前告你们一个‘诬良为盗’之罪!”
“回赵大人,这是官令。”
县尉被他喷得脸色铁青,但还是硬着头皮带人进了赵府,于是那群差役们在赵府翻箱倒柜,搜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箱子开了又合,柜门开了又关,就连花盆底下的砖都撬起来看了,可什么都没有,至于后院那口枯井……他们只是探头看了一眼,但因为井底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便没有人再提了。
“这……”县尉左右为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伯伦叉着腰站在前厅门口,见差役们翻箱倒柜了大半天,连根毛都没搜出来,脸上的表情也渐渐从方才的暴怒转成了得意。
“怎么样啊,县尉大人?我赵家,可当真有什么‘邪、术、之、物’?搜了个大半天的,可搜出什么名堂出来了?”
赵伯伦斜眼瞟了瞟县尉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故意拖长了音调,用作嘲讽。与此同时,他还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那余庆也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来,正站在赵伯伦后方半步的位置,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起,脸上带着狐狸似的笑容。
甚至在不经意的瞬间,两人的目光还对碰了一瞬,只这一下,双方便立刻心领神会了。
“那么,县尉大人,您这次跑我赵家搜查,地砖也都撬起来了,却什么也没搜到——您说,这何必呢?我们赵家,世代经商,本本分分,从不敢做那违法乱纪的事。您这大张旗鼓地来,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只听那沈家说一句‘怀疑’,您就兴师动众跑过来让别人看我们家的笑话,那改天隔壁王家也说一句‘怀疑’,您是不是又要来翻一遍?再来几家别的人,我们赵家还做不做生意了?”
看见那群翻箱倒柜的差役,赵伯伦抢先一步摇着头抱怨道。
“您左右看看吧!我这厅堂,原来可是整整齐齐的,结果现在成了什么样子?!这些名贵古书都给我随便抖落在地上,箱子也被一一撬开,甚至连我夫人的妆奁都给翻了个底朝天!这些损失,我该找谁要去?——我们这些经商之家可经不起您一来二去地这么折腾!而您呢?您这官可真大!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今日污蔑我们一次就算了,那万一还有下次、下下次呢?搞到最后,我们赵家物质上的损失、精神上的损失、名声上的损失,究竟谁来赔偿,还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呢?”
听到这话,县尉攥紧了拳头,却始终发作不得,毕竟他是官,对方是民,没有证据,他不能拿人怎样,可现在的情况就比当面挨了骂还难受——至少挨骂还能还嘴,可赵伯伦这番话,却句句狠毒,都戳在他没法还嘴的地方,他心里这份憋屈啊……
“是啊,县尉大人,您这大张旗鼓地来,灰头土脸地走,也不知是收了沈家多少好处,跑这儿来给我们赵家添乱来了?”
好巧不巧,这余庆又在后面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但这一下可不得了,那县尉听到这话脸一下子涨得比猪肝还通红,他猛地转头瞪向余庆,目光恨不得想将其剜上几刀。但是呢,那余庆却不看他了,他只是低着头,吹着口哨,用指尖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就是,沈家到底给了您多少?说出来让我们也听听。要是给的多了,那我赵某人也考虑考虑,是不是也该去告沈家一状,让您也去沈家翻一翻呢?”
赵伯伦接上余庆的话,语气也愈发轻佻了。
“唉,既然如此,未找到证物,那么,本官……”
县尉额头的青筋一蹦一蹦的,见状,他叹了口气,刚要说“收队”二字,可话音还没落地,一个身影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侧身穿过两个看热闹的百姓,踩着台阶就上了赵府的门廊,走到了县尉的面前。
“大人。”秦云意行礼。
县尉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他问道。
“在下秦乐秦云意,此次前来,是因为在下有些疑惑:方才在下在人群外远见得赵府后院东北角有一口枯井,井口藤蔓遮掩,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大人只是看了看,却没探测底部——既然大人是来搜查邪术之物的,为何不派人下井一探呢?”
“嘿,你小子,你是何人啊?敢在此胡言乱语!”
赵伯伦见有人突然出头,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他本来正想等着县尉灰溜溜地收队走人,好再趁此补几句风凉话,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陌生面孔,还是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书生,搞的他火气顿时全涌了上来。
“这是我赵家的井,与你何干?岂是你说下就能下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游学的穷酸书生,也配在我赵家门前指手画脚?!”
“——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你收了沈家的好处,故意来我赵家找茬的?我告诉你,今天这井,谁说了都不算!我说不让下,就不让下!”
他越想越来气,越骂越来劲,声音一声比一声高,那唾沫星子都快溅到秦云意脸上了。
“在下只是据实而言,大人若真不信,可亲自去看看。”秦云意不卑不亢地回答。
余庆站在赵伯伦身后,听到这话,又眯起了眼,目光在秦云意身上上下打量,虽然冷笑自始自终都没停过,但他眼神看向秦云意时,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警惕,甚至有些……惧怕。
“嗯……”
县尉站在一旁,眉头紧皱,他看了看赵伯伦那张暴怒的脸,又看了看秦云意那张平静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带着几个差役往后院走去。
“哎哎——怎么就真的去了?!我说了那是我赵家的井,不是你们说下就能下的!”
赵伯伦气的直跳脚,但也无可奈何,他只能一边骂一边追上去,而那余庆也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后头,得意洋洋,看上去没有什么太多的顾忌。
不一会,一行人走到了枯井边,众人探头往井中看了看,只见这井藤蔓垂挂,井中黑漆漆的,放眼望去,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更别说找什么证物了——县尉也是如此,他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跟过来的赵伯伦,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秦云意,心中开始有些迟疑。
“这井……未免有些太深了吧,下面黑灯瞎火的,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他低声说了一句,回头瞅了瞅身后的差役们,像是再征求什么意见,但那几个差役对此只是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吭声。
“是啊是啊,大人……您也看见了,这井口这么小,下面又深又黑,万一派下去的人出了事,算谁的?再说了,沈家那丫头病了,跟我赵家有什么关系?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改天我也去县衙告一状,说沈家偷了我家的东西,大人是不是也要去沈家翻个底朝天?”
那赵伯伦又莫名其妙凑了上来,但语气却在此刻软了几分。
县尉被他说得脸上又是一阵抽搐,不过,他确实也是犹豫了:这井真的太深,要是下去一个人,万一最后上不来,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况且,那沈万金的状纸上,也确实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全靠一个“怀疑”二字。
赵伯伦见县尉动摇了,更加得意,又继续添了几把火:
“大人,您想想看,我赵家在临淄做了几代人的生意,什么时候跟邪术沾过边?无非就是生意上的事情,那沈万金这是眼红我赵家的生意,故意泼脏水罢了!而且,您要是真在我家搜出什么东西来,我赵伯伦认了,可要是搜不出来——大人,您这脸面往哪儿搁啊?”
县尉的脸色更难看了,而身后的差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表情来看,仍然没人想去下那口黑漆漆的井。
“大人,这井确实深不假。但大人此番前来,为的是查证邪术害人之事,如今沈家小姐病重在床,药石罔效,沈万金不惜重金悬赏,又递了状纸,可见不是无的放矢。”
秦云意走上前,站在县尉身侧,他低头望向漆黑的井底,之后又把目光移到县尉脸上来。
“而且,若这井中当真什么都没有,大人搜了,赵家获得清白,沈家也无话可说,大人也好交差。可若这井中当真有什么——大人今日若因‘怕出事’便不搜,日后赵家真有什么事,大人这‘失察’之罪,怕是逃不掉的。”
听到这话,县尉眉头紧皱,没有再言。
“你又来了,疯狗乱咬人!我告诉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了!我赵家世代清清白白,能有什么事?”赵伯伦又急了。
秦云意当然没有理他,只是盯着县尉的双眼,继续说明他的理由。
“大人,在下只是个游学的书生,与沈家无亲,与赵家无仇,今日说这番话,也只是不想见大人为难——大人想想吧,这沈万金为何偏偏告赵家?为何又偏偏是这口井难搜呢?倘若邪术一事真是空穴来风,他沈万金就不怕告错了人,反被赵家咬一口,当作后续商战的把柄吗?”
县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吟了片刻,终于咬了咬牙,对身边一个瘦小的差役点了点头。
“你,下去看看。”
那差役脸色一白,正要推辞,可县尉却已经利落地挥了挥手。
“系上绳索,点个火把,下面若有东西,拿上来便是。你若出了什么事,本官担着责。”
见状,差役也不敢再说什么,于是手忙脚乱地系上绳索,点起火把,被人缓缓放了下去。
赵伯伦站在井边,见此情景,脸色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而余庆站在他身后,脸上原本的冷笑也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心虚。
“扑通!”
井底传来一声闷响,那是差役脚安稳落地的声音,但片刻后,差役惊恐的声音便从下方传来:
“大人……这底下……真的有东西!”他颤抖地喊道。
“什么?!快拿上来看看!”县尉猛地往前探了半步。
众人听闻,立刻赶紧地把差役拉了上去。而后者忙慌爬上来时,手中正好攥着那些东西: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偶,还有一叠黄纸人、几根银针、两个小瓷瓶,以及——三封密信……
县尉接过那些东西,脸色大变。
“这……这什么玩意……这不是我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看见这些玩意,赵伯伦愣在原地,半晌都没缓过劲来,而另一旁,余庆的脸色比他更要难看,他那张原本得意洋洋的脸再也不敢笑了,只是一味盯着那些“证据”,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来。
——不对,不对啊?怎么回事!这些东西他昨晚明明都烧掉了!亲手烧的!亲眼看着化成灰的!怎么会……怎么??!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与此同时,秦云意看见余庆眉心那团灰黑之气也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
似乎,有人在注视着这一切,有“人”正在注视着世态及环境的变化,至于这个目光——它似乎来自更远的地方,来自更暗的角落,来自……
秦云意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赵府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虽然巷子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很明显地感知到就是在那里——就在那屋檐所投射的影子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观看这一切。不过这种感觉他可有点过于熟悉了,就像是,他们曾经真的见过一样……
但……是什么时候呢?
秦云意没说什么,他转身动用妖法,一缕极淡的妖力凝在竖瞳之中,朝那条巷子的方向轻轻瞪了过去,而只是眨眼的工夫,这个“影子”就完全消失了,巷子里的墙壁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什么都没发生。
秦云意不想再过多纠缠,他收回余光,面色如常。
“赵老爷,你看看吧,这木偶上的生辰八字,一看就是沈府小姐的八字,这你该作何解释?”
另一边,拿到证物的县尉将那木偶举到赵伯伦二人的面前。
“这……这……这是栽赃!”赵伯伦此时此刻吓得冷汗直冒,但狗急跳墙的他非但没有承认,而是猛地指向秦云意,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开始推卸自己的责任。
”一定是他!这个什么……什么东西,他既然知道得这么仔细,肯定是他趁人不备扔进井里的!你们想想,他一个游学的书生,跟沈家无亲无故,凭什么这么卖力?分明就是沈万金雇来的!这些东西都是他提前放进去的,就等着今天来害我赵家!“
赵伯伦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胸膛竟然还挺了起来。
“你就是个骗子!你说说吧,沈家给了你多少银子?你一个外乡人,跑到临淄来,不远千里帮着沈万金陷害我赵家,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我告诉你,这木偶是你放的,密信是你写的,一切都是你故意做出来的!”他指着秦云意,话中句句带刺。
县尉沉默了,他的目光在赵伯伦和秦云意之间来回游走了几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观看着事态的走向。
“赵老爷,在下今日才第一次踏入贵府,如何能在井中放东西?而且还安安稳稳、完完整整地放在那所谓的固定位置上?况且,那井中藤蔓密布,井壁湿滑,若无绳索工具,寻常人根本下不去,就算下去了,没工具也上不来。赵老爷若不信,大可以问问贵府的下人,问问这井近日可曾真有外人靠近过?若还不信,也可以亲自跳下去,再爬上来试试看吧!”
秦云意盯着他,没有因此就开始发作,直到等赵伯伦骂完了,捂着胸口大喘气的间隙,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之后,他顿了顿,又继续开始说道:
“至于赵老爷说的‘故意’……可在下只是一个游学的书生,与沈家无亲无故,与赵家无冤无仇。今日若不是在人群中看见那口井的位置可疑,也不会多这个嘴,那赵老爷若觉得在下真是沈家雇来的,大可以去查在下的底细,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随时恭候您大驾光临。”
赵伯伦听完这话,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珠子转了又转,却一个字也没憋出来,一番质问下来,他被怼得哑口无言,实在没有办法再改变什么,恨不得一头撞上墙去。途中,他曾试图求助似地看向余庆,可对方站在后面,身体颤抖得比他还要厉害,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那脊背上所渗下的冷汗甚至浸透了那件灰白色的道袍,在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哎……你怎么干的事儿?这些东西你不是说都处理干净了吗?现在怎么还在?”
赵伯伦悄悄往余庆那边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这么说道。
余庆没有回答他,现在,他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那些“证据”……他实在是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毕竟他昨晚明明烧得干干净净,而且还是亲眼看着的这一切的——它们到底为什么又会出现在井里?!!
“说话啊?你到底烧没烧?!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现在这些东西摆在面前,你让我怎么交代?!”赵伯伦也慌了手脚,他把脚又往前凑了凑,同时声音更加急切了。
余庆还是没有回答,不久,他转过头,死死地盯上了另一个熟悉的方向——那是秦云意站着的地方。他就这么看着对方眼睛里那丝极淡的红光,仿佛在隐约之中看见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东西:它不像是人的轮廓,而是一条盘踞着的,通体玄黑、羽翼狰狞的……
蛟蛇?
赵伯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余庆那张惨白的、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脸,突然觉得浑身脊背发凉。他打了个寒颤,没有再接话,就向后退了回去,站在余庆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再也不敢靠近了。
可他……他心中还是不甘心就这样认栽,也不甘心几十年的家业就这样毁于一旦,于是他又只能强撑着挤出一丝笑脸,进而开始尝试讨好县尉。
“县尉大人,您看这……这可能是场误会,就算是……就算这些东西是从井里捞出来的,那也不能说明就是我赵家干的啊?万一是有别人故意扔进来的呢?这临淄城里,眼红我赵家生意的人多了去了,保不齐是又哪个其他的仇家……”他赔笑着说。
可县尉此刻却不再理会赵伯伦了,他不顾对方苦苦阻拦,而是继续带着差役四处搜查。这一次,他们在余庆所居住的厢房中又搜出了更多东西:
这是几瓶残余的施术材料、一叠还没来得及使用的符纸,还有一本记录着施术过程的笔记,这份笔记中甚至还详细记载了他如何以厌胜之术暗害沈清君,包括施术的时间、地点、所用之物,以及赵伯伦付给他五百两银子的账目之事……
“你看看吧,余庆,这都是从你的房里搜出来的。而好巧不巧就在赵家请你当风水先生不久,沈家小姐就病了——如此诡异的时间线,你可还有话说?”
余庆被带到那些证据面前时,双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了,他的额头、鼻尖、下巴上全冒着冷汗,看上去虚弱至极。
“这些……这些东西不是我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怵,或许自己说的话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吧。
“哦?不是你的?那你的字迹,你自己认不认识?”
县尉二话不说,直接把那本笔记扔在他面前。
余庆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终于从苍白变成了死灰,算是彻底没有救了——他当然认得自己的笔迹,这可是他写了三年的东西,他怎么可能会不认识呢?
“不……不可能!不可能啊?到底为什么,我昨晚明明都烧掉了啊……”
终于,他承受不住了,长久以来的伪装与煎熬在此刻彻底瓦解,这余庆踉跄着就扑到那些证据前,抓起木偶翻来覆去地看着,甚至连意识也逐渐开始失控。
“你们不知道吗?那是我亲手烧的!我亲眼看着它们化成灰的!它们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
他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和不甘。可下一秒,他的动作却戛然而止,之后,他整个人便如遭定身般僵在原地,直到片刻后,才僵硬地扭转脖颈,一寸一寸地动着脖子,把目光死死地锁定住了人群里的秦云意。
他抬手,恶狠狠地指向了他。
“是你……是你干的好事!你这个怪物!你这个妖怪!你用障眼法骗了我!你!”他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浑身抖个不停。
“我昨晚亲眼看着它们烧成灰的!是你!是你换了它们!你不是人!你根本就不是人!”
县尉捂着头叹了口气,他顺着余庆的手指看向秦云意,可秦云意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余庆!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县尉转过头对他厉声喝道。
“我没有胡说!你们没看见吗,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是妖怪!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根本就不是人的眼睛!你们看!你们看啊!你们看他的眼睛!”
之后,众人纷纷看向秦云意的眼睛,但放眼望去,那双乌黑的眼睛简直寻常得要命,和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没有什么区别。
“啊?我吗?这位道长,您是不是真的疯了?你们之前说我是收了沈家的金子,现在又说我是妖怪——那您倒是说说,我哪里像妖怪?是有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要不你瞪大眼睛看看,我现在站在这太阳底下,有影子,也有呼吸,跟您一样是两条胳膊两条腿,您这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妖怪,我倒是想问问:您见过哪个妖怪,大白天地还站在人群里,等着官府来查案的?而且我要是真是妖怪,我图什么啊?图您那几瓶尸油,还是图您用那几根银针给我戳几下,增长修为?”秦云意无辜地指着自己,随后摊了摊手。
听到这话,人群里也开始传来哄堂的笑声。
“简直是逮着谁就咬谁啊。”有人打趣道。
被人这么一说,余庆浑身一震,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尽管他的手指依然还指着秦云意,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来人啊,把余庆和赵伯伦一并拿下,带回县衙!”
县尉不再理会他们二人,只一挥手,几名差役就走了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们。
“不是我!全是余庆做的,这事和我无关!我不过是请他来看风水,哪里晓得他会摆弄这些旁门左道!”赵伯伦依旧拼命挣扎,高声喊冤。
可话音未落,在看向一旁的余庆时,他却呆住了。
秦云意本欲开口,但见状也转头望向余庆——只见这余庆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同时还双眼圆睁,眼珠上翻,大半眼白暴露在外……他双手死死抠着胸口和喉咙,力度大到就连指甲也深深掐入皮肉,不时还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下来,俨然就像被鬼附身了一般恐怖。
“不……不……”
他哀嚎着,任凭一股股气息从体内猛地膨胀开来,而就在这时,秦云意猛地扭头看向巷口——因为也就是在余庆叫嚷的那一瞬间,这枚不知名的影子气息又再次出现了。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起,下一秒,余庆整个人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躯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扭动,与此同时,大块大块的黑血也自口鼻间喷涌而出,一蓬蓬溅在了石板上,还发出“滋滋”的异响,竟让厚重的石板都被这血水腐蚀了一个大坑。
在场众人皆被这一幕震慑到了,距离余庆最近的县尉见此也面色一变,慌忙后退几步,和心惊胆战的差役们后撤到了别处,而另一边,那赵伯伦也早已吓得脸色苍白、魂飞魄散,只“砰!”地一声就重重跌坐在地上,无法再起。
“哎呀,这是发生什么了?”围观的人惊呼。
“……是滥用邪术太狠,如今糟了反噬。”秦云意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余庆身体的抽搐也变得越来越剧烈,到了最后,他的身体也弓成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尽管如此,他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烧……烧……”,可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直到最后一下抽搐之后,他再也不动了——尸体双目圆睁,嘴巴依旧大张,还有一团团乌黑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慢慢滑落,模样凄厉可怖。
看他彻底没有了动静,那县尉壮起胆,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随后向众人面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死了。”他说道。
“什么,真死了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捂住了身边孩子的眼睛,自己却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地上不远处那具还在往外渗血的尸体上瞟去。
那赵伯伦就站在几步之外,目睹眼前惨状,他全靠两个差役架着才勉强重新站起来,可他依旧忍不住想向下看去,看着余庆那双圆睁的、死不瞑目的眼睛,看着那张大张的、嘴角还挂着黑血的嘴……
“救……救命啊!!!我……我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救命……救命啊!!!”赵伯伦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你虽不是主谋,却也是帮凶。”秦云意看了他一眼,“因果报应,你逃不掉的,但你不曾亲手施术,只是动动嘴皮子,报应会轻上许多——远不及他这般凄惨。”
听完此话,赵伯伦愣了一瞬,随即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软了下去,瘫在差役的手臂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秦云意收回目光,沉思地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往外渗血的尸体——虽然余庆的死状确实凄厉可怖,可他的心里没有半分怜悯,毕竟此人以邪术害人,手上沾着不止一条人命,落得如此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只是……这背后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毕竟这里人多眼杂,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了。
当夜,消息传到临淄县衙,县令连夜升堂,公堂之上,面对密信、笔记、木偶等铁证,赵伯伦终于低下了头,认了罪过。而那余庆虽已死了,但物证俱全,死无对证反倒坐实了赵伯伦的罪责。案情大白,县令于是当堂宣判:余庆以邪术害人,虽已身死,罪责难逃,尸首示众三日,以儆效尤,而赵伯伦作为主谋,判处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一半,赔偿沈家所有损失……
秦云意猜到了这个结果,却没有去听审,他此刻正站在赵府后院清除那口古井中残留的晦气。毕竟这厌胜之术的余波若不清理干净,日久天长,仍会对其他人,乃至居住者都会造成不小的影响。所以为了解除顾虑,他花了起码有小半个时辰才将井底的阴邪之气涤荡一空,随后将井口用木板、石头重新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绣楼,来到沈清君床前——这位少年眉心的灰黑之气正在迅速消散,面色终于渐渐泛起一丝红润,而邬氏正跪在她的床边,握着女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却不敢哭出声,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太好了,太好了……”她偷偷抹着眼泪。
“邪术已破,小姐很快会醒来,但身体虚弱,需静养月余。故在下先开个方子,二位记得按方抓药,每日煎服,至少三周不可间断。之后再由陈老帮忙调养,相信小姐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恢复如初。”最后,秦云意交代道。
“好……好……多谢秦公子……多谢……”
一旁,沈万金听到这话,也跟着红了眼连连点头,甚至连自己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秦云意走到桌边,研墨铺纸,提笔写下了两份方子,将其递给了邬氏后,便和沈万金一前一后出了绣楼,沿着回廊往外步行。
“秦公子……”沈万金快走两步,与秦云意并肩。
“听说您之前在处理那些……证物,那赵伯伦他……”
“已被县令判了流放。”秦云意脚步不停,继续走着。
“至于那余庆……死了,死得有点惨,正好是在搜出证据的时候当场吐血暴毙而亡。”
“啊?当场就死了?”沈万金一怔,脚步顿了一下。
“嗯,余庆用邪术害人,早晚会遭到反噬,这是咎由自取,也是因果报应——此事就到此为止了。”秦云意点点头。
沈万金沉默不语,两人走出回廊,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沈府的大门的面前,可就在此刻,沈万金停住脚步,之后深深弯下腰,双膝一沉,竟直直跪在了青石板上。
“秦公子……您为我家小女奔走查案,不惧官府,不惧赵家,大恩大德……沈某没齿难忘!”他跪在地上,感激涕零。
秦云意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只轻轻往上一托就把他拉了起来。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沈老爷快请起。”他说道。
沈万金顺势起身,情绪也稍微稳定了起来。
“只是,沈老爷,其实还有几句话,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秦云意收回手。
“秦公子请说。”沈万金连忙正色。
“商场如战场,争斗在所难免。这些年,沈老爷与赵伯伦之间的是是非非,在下不便评说,但有一点——祸不及家人,这是底线。现在赵伯伦越过这条底线,落得今日下场,是他自己种下的孽因,但希望沈老爷日后能与人为善,千万莫要步他后尘。”
“秦公子教诲,沈某铭记在心。”沈万金郑重点头。
秦云意点了点头,正欲转身走出大门时,一个丫鬟又从回廊那头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凑到沈万金耳边低语了几句,那沈万金听完,脸上的疲惫也都消失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惊喜。
他连忙叫住秦云意。
“秦公子且慢!刚刚下人来报,说小女已经醒了,能进些米粥了,所以……沈某已在府中备下薄宴,想请公子赏光,聊表谢意,不知公子……”
秦云意脚步一顿,他每次早已习惯了事毕即走,不留痕迹,但看着沈万金和丫鬟们那双殷切的眼睛,本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便叨扰了。”他微微颔首。
宴席设在沈府的花厅旁,那里不算铺张,却也是用心安置了几碟精致的菜肴,一壶温好的黄酒,还由沈万金亲自作陪,再三举杯致谢……而秦云意虽是蛇妖,却也不惧这些酒水,但两人也是浅尝辄止,秦云意对此话不算太多,只是偶尔应几句,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好似在感受着些什么东西……
——奇怪……来自白山的方向,为什么山中的封印,在刚刚突然动了一下?
酒过三巡,沈万金喝上了头,脸泛红光,正说到自己当年如何从一匹布起家的发家史,兴致正浓之时,一旁的秦云意却罕见地放下了筷子,站起身来。
“秦公子?这……可是菜不合口味?还是我说错了什么……”沈万金察觉有异,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秦云意摆了摆手。
“沈老爷,府上盛情,在下心领了,只是家中也突感有事……秦某需即刻回去一趟。”
听到这话,沈万金一愣,也跟着警惕地站了起来。
“可是出了什么事?要不要沈某派人护送一趟?”
“不必劳烦,沈老爷留在此步吧。”
秦云意转过身,走出了宴席,接着重新向着大门口快步走去,可路上,那沈万金又不知为何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深衣,趁着他还未出门,急忙用双手递到了秦云意的面前。
“秦……秦公子。”沈万金跑过来,喘着气说道,语气听上去十分诚恳。
“这些日子……见公子为府上之事奔波,身上那件青衫已经旧了,所以沈某前几天就让府上的裁缝赶了件衣裳出来,料子是齐地最好的黑绸布,颜色素净,公子穿着也不会招眼。权当沈某的一点心意,还请公子临走前收下。”
秦云意看了一眼那件衣裳——不错,衣裳料子厚实,针脚细密,领口袖口绣着暗纹,也算是十分讲究的作艺……
他伸手接了过去,将其搭在了臂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