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泪》拾一时

42、沐浴 山路践行藏

　　蜿蜒的山路上，阿圆和阿尖照旧跟在秦云意身后前行。

　　只是说来也奇怪，就在不久前，这两个小东西还是像之前一样雀跃，可走着走着，两人却不知为何渐渐安静了下来，先是阿圆收了声，接着阿尖也闭了嘴，方才那股热闹劲儿在此刻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了周围一片宁静。

　　——其实，倒不是他们真的没了话说，而是走在前面的秦云意显得有些奇怪:在经历刚刚匪徒一事之后，他的步子与之前相比明显沉了不少，肩膀还微微向前塌着，仿佛有万千解不开的心事正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两个小东西因此把这个背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互相只递了个眼神，明白了对方现下似乎真的心情不好，于是就不敢再出声打扰了。

　　“螭君……”

　　这般沉默走了许久，阿尖心里实在是忐忑，终究还是没能熬住这份沉静，尝试着怯声问道。

　　“螭君，您……您是不是不高兴啊？是为了……为了刚才那些山贼要占咱们山头的事生气吗？”

　　听见阿尖怯生生的问话，秦云意脚步一顿，他回头看向身后两个小家伙，只淡淡地摇了摇头，随后扯出一抹苦笑:

　　“不必担心，那伙山贼，还并不值得让我把它们放在心上……”

　　语毕，他缓缓转过身，长长地舒出一口郁气，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只是这段时日在人间奔波琐事堆积，心里多攒了些疲惫罢了……”

　　阿圆和阿尖对视了一眼，它们跟了秦云意这么久，自然是听得出来他并没有说全——那份倦意分明不是一两日的奔波能攒出来的事！但……既然他不愿多说，两个小东西也不打算紧逼着追问了，因为它们也知道:螭君就是这样，他心底里装的那些烦心事都只留给自己消化，从不愿意摊开来，让别人也跟着一起发愁……

　　“不过……螭君也可以去歇一歇嘛！吃点好的，喝点好的，再泡个澡什么的……反正对我而言，怎么自在怎么来，不管是天大的烦心事，只要睡一觉起来就差不多了！”

　　接着，阿尖悄悄地朝阿圆眨了下眼，两个小东西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是呀是呀！”另一边，阿圆也忙附和着点头。

　　“——阿尖说得对！螭君此次回来，为何不多留几日，好好养身休憩呢？人间的事情实在是太麻烦了！”

　　它嘿嘿一笑，向前快走了几步。

　　“而且——螭君化成人类这么久了，做饭的手艺可也是逐年逐月精进了不少呢！上回螭君回来做的那道“雕棠炖老鸭汤”，真是太美味了！光是闻着那个味道我就馋的要命，甚至连做梦都在想它……哦——还有还有！还有那个“祝余炒山鸡蛋”！我还记得当时您盛过来明明是蓬蓬松松一大盘的，结果我们你一口我一口，几十秒不到一盘菜就干干净净了……螭君，你说这次我们还有没有机会能尝到您做的菜呢？“

　　“你倒是会点。当然有机会，明日我就出去四处转转，替各位寻些新鲜食材回来，不过今晚……”

　　听到阿圆报菜名似的念叨，秦云意的眉头也终于松开了不少，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望向山腰处寒潭的方向……

　　“……你们说得很对，我确实，也是该歇一歇了……”

　　秦云意叹了一口气。

　　“但如今时候也不算早了，你们俩先回去睡吧，我独自去别的地方——”

　　“不嘛不嘛！我们就想陪着螭君！”阿圆摇着头打断了秦云意的对话。

　　秦云意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阿尖——阿尖虽然在一旁没说话，但尾巴牢牢钉在地上，俨然同样是一副“你赶我我也绝不走”的架势。

　　“唉，你们啊……”

　　秦云意笑了笑，没再坚持，只是站起身，折了个方向往山腰走去。那两个小东西见此情形，也眼睛一亮，二话不说便又重新跟上了秦云意的步伐。

　　月已深沉，白山的夜晚一片寂静，只偶尔有几声虫鸣从草丛里吱吱咕咕地传出。走了一会，几人总算看见了寒潭的入口，那洞口被硕大的灌木丛半掩着，要是不仔细地摸索，还真的很难发现。

　　“我记得这里！这里好像是……好像是螭君初次化人的地方！”阿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还有——快看那块石头！那不就是螭君化人的当天刻上的嘛？！我记得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叫什么……叫什么‘守心’来着？”

　　“是啊，‘守心’。真是好久没有来了。”

　　秦云意感叹着点了点头，他走到潭边，低头望向水中的倒影——或许是这数月奔波劳思的缘故罢，他的脸相比原来还真是清瘦了许多，无论是那凸起的颧骨，还是松弛的眼袋，一并在这张脸上显得突兀了不少，失去了原本的丰润。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摩挲着那张脸颊，随后又放下手，轻轻地叹了口气，刹那间却又念起这数月里桩桩件件、件件桩桩的事——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明明想求个清净，可为什么思绪却偏偏不肯放过自己呢？！

　　“别再想了。”秦云意低声自语。他阖上双眼，片刻后又再次缓缓睁开，只见那潭水里的倒影已经被涟漪层层震开，索性便不再细看了。

　　他站起身来，目光转而二人。

　　“螭君？螭君？您还好吗？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您之前一直……藏在手里的，那是什么东西呀？”

　　阿圆轻唤道，他的余光留存在秦云意的袖口之处久久都没能转移。秦云意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望去，只见自己的袖里还藏着沈府临行前赠的那套新衣，此刻没了妖力的藏匿，它正好露出了一摆，也因此被两个小家伙察觉到了。

　　“这个吗？这个是别人送我的衣冠。”

　　说着说着，秦云意也怔住了，思虑太多，他竟然连这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但……也好吧，既然现在想起来了，倒也正适合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

　　秦云意沉默了半晌，抬头看向这两个仰着脸的小东西。后者正盯着他，那四只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仍然是一点想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既然如此……天色已晚，你们今天也闹了大半天，该回去歇着了。我嘛……你看，正巧别人送给了我新的衣服，那我就在这儿休息一会，泡泡澡，接着就回洞府，你们真的不必要在这里守着，好吗？”

　　秦云意俯下身，轻声劝慰起它们。

　　“可是……”

　　阿圆张了张嘴，还想接着说些什么，但一旁的阿尖却扯了扯它的尾巴，冲它使了个眼色，阿圆于是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那螭君泡好了记得早点回去哦，不要忘记了，明天您还要给我们做菜呢……”他揪了揪自己的衣角。

　　“知道了，你们去吧。”秦云意笑了一下。

　　阿圆和阿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直到目送着它们的身影消失在松林深处后，秦云意这才转过身，他向前一步，把旧袍从身上脱下，搭在了岸边那块刻着“守心”二字的岩石上，接着脱下了中衣、下衣，入水踏进了寒潭。

　　……寒潭的水依旧是如此冰凉，随着他的浸入，先是没过脚踝，然后是锁骨，最后只露出颈项和头颅，那原本乌黑的长发也被泉水浸染得湿漉，几缕几缕都作散状，悠然地漂荡在水面上，剩下发尾则贴在他的肩头和背上，扫着他的后腰……

　　秦云意把脸往水里沉了沉，只留得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任由睫毛也被水浸得根根分明。之后，他闭上眼睛，就这样靠在水缘的鹅卵石旁，听着潭水无端晃动的声响，只觉得自己紧绷的肩背正在一点一点地放松，甚至连那些盘踞在后颈和太阳穴的隐痛，也在凉意的浸泡下开始慢慢散去……

　　他终于能安心地休息一下了。

　　泡了约一个刻钟，秦云意缓缓睁开眼，他在水中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只见其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但……也就是在这时，他突然冒出了一个奇特的想法:

　　雌雄之身本就没有定形，男女之别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也谈不上什么执念。只是这段时日来在人间行走，为了方便行事，多半以男子面貌示人，现在偶尔独处时换换模样，好像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不妨试一试便罢？

　　想到这儿，秦云意闭上眼睛，体内妖力微微运转，不过一息，他就便换了一副模样: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只是线条温润了许多，变成了女性，她低头看了看水中的倒影，觉得还算满意，便踩着河底的圆石一步一步地上了岸，拿起搭在岩石上的布巾，不紧不慢地就开始擦干身上的水珠。待擦完之后，她把布巾搁在一旁，半蹲下身子打开一旁的包袱，取出了沈府送她的那套新衣:

　　——那是一袭玄黑色的长袍，袖口和衣襟处绣着暗纹，在月光下隐约泛着乌亮的光泽。她于是将衣裳抖开穿在身上，随后系好衣带，又把湿发从领口里捞出来拧了拧水，从旧袍的包袱里摸出那支蛇形乌木簪，随手将头发松松挽起。

　　“嗯……看上去不错。”

　　秦云意来回转了转，见这衣袍竟是如此的合身，于是满意地挑了挑眉，转过身来正要往回走，却猛地又想起什么似的，重新停了下来。

　　“差点忘了这事……”

　　她偏头看了看水中的倒影，只是轻轻一笑，抬起右手就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脆响在山谷里荡开。不过转瞬之间，他的身形又变了回去，回到了那副利落的男儿模样。接着，他低头整了整衣襟，把换下来的旧衣卷了卷夹在腋下，沿着山路就往顶上洞府的方向走去。

　　可刚走出寒潭边的树林，他就停下了脚步。

　　岩石旁，阿圆和阿尖并排趴着。这两个小东西嘴上答应得倒挺痛快，可实际上压根没走。那阿圆的下巴正搁在前爪上，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一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跟睡意做最后的搏斗。阿尖则更是直接歪倒在阿尖身上，圆滚滚的肚子朝天翻着，嘴巴微微张开，不时还发出细细的鼾声。

　　秦云意看着它们，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点无奈，也有点好笑，但更多的是温暖——毕竟这两个小家伙明明困成这样了还是没走，只是在这里默默地陪伴着他。

　　他向前走了几步。

　　仿佛是听到了声音，阿圆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它抬起头，使劲地看向走来的这副身影，随后揉了揉眼睛，一巴掌就拍在阿尖的背上。

　　“阿尖！你快醒醒！我刚刚好像隐约看见螭君他……他刚才变了个样子！然后又变回来了！”

　　阿尖被它拍得差点滑下去，连忙重新扒住石沿稳住身子，睡眼朦胧地“嗯”了几声。

　　“螭君螭君螭君——！你刚才……你刚才是不是真的……真的变了啊？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而且还这么快？能不能教我？我也想像这一样——”

　　在认清真的是秦云意之后，阿圆直接从岩石上蹦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到他的脚边，仰着脸，两只大耳朵激动得都快扇出风来了。

　　“你……不是连化形都还没学会吗……就像上回，你化个人形，连重要的尾巴还没藏住，还是螭君帮你的……怎么还想着这个……”阿尖从后面慢悠悠地跟上来，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你闭嘴！”

　　阿圆恼羞成怒地瞪了它一眼，接着又转头看向秦云意，满眼都是星星。

　　“螭君，你……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嘛？就是……你真的可以想变成什么样子然后就变成什么样子吗？”

　　“当然。因为妖鬼之身本就没有定形，只要修为到了，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化。”

　　秦云意低头，看着它那副急切的模样，微微弯下腰来耐心地说。

　　阿圆听了这话，愣住了片刻，接着立刻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就在泥土上戳戳划划地画了起来。

　　“那——”它画完了，把树枝往旁边一丢，指着泥土上的画，满脸期待地看着秦云意。

　　“那螭君可以变成这个样子吗？”

　　秦云意低头看去。只见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人形”——这个家伙的脑袋比身子大三圈，一只眼睛画在额头上，另一只画在脸颊边，嘴巴还是个不规则的椭圆，里面画了几根竖线当作牙齿，其中两根还戳出了嘴唇，甚至连胳膊都是一长一短的，只有三根手指。

　　“呃……这……这是什么东西？”

　　秦云意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来。

　　“我设计的人类！你看，他一口就能咬碎石头，一爪就能拍断一棵树木！之前我也画过类似的东西，但阿尖说它不好看，可我却觉得特别威风！螭君——要不你也变一个看看嘛，你就变一下下呗！”

　　阿圆挺起胸脯，两只爪子叉在腰上，骄傲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听了这话，阿尖从旁边探出头来，看了这画一眼，随后转过身去开始偷笑。

　　秦云意自然也是如此。

　　“阿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温和，“我的确可以随意变化，但……这个造型，真的……实在有些……有些不符合我的审美……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螭君！我来替你说吧，那就是一个字——‘丑’！”阿尖冷不丁地笑道。

　　“哪里丑了！”阿圆急得跳了起来，指着地上的画开始据理力争。

　　“阿尖，要不你再看看？你看这个牙齿，多威猛！你看这个爪子，多锋利！你看这个——”

　　“行了行了，它不算太丑……”

　　秦云意实在没有忍住，哭笑不得地拍了拍阿圆的脑袋。

　　“但你这画的可能不算是人类，到像是个看不出是什么生物的妖怪。只是……不是我不想变，但要说我这张脸好歹也算精贵，总不能……说毁就毁了吧！”

　　“螭君的脸本来就很好看，这是事实。阿圆，我说啊，你就别为难螭君了。”阿尖在旁边跟着又补了一句。

　　“也不能这么绝对，但总之……阿圆，你这份设计……要不先留着吧？你这画工恐怕得先练上个几年，等精进之后，咱们再来谈这件事，可以吗？”

　　秦云意斟酌了一下说辞，随后，他轻咳了一声，站直身子。

　　“……那好吧……那等我画好了，螭君就能变吗？”

　　阿圆听着秦云意方才说的话，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杰作，随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然。”秦云意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会一直接着画的！阿——阿尖，你！说好了！你明天就给我当模特！”

　　“我不要，凭什么！”

　　听到这话，阿尖立刻往旁边跳了一步，尾巴都炸起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