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河》永宁火

7、7 灵堂戏台

　　半个多月过去，郑王仲厉的灵柩终于从阵前运回秣陵。城中早已扎好白幡，遍地纸钱。家家户户门口系上了白缎子、摆好了香案——朝廷发放的，百姓们都要为郑王着孝，戴白头巾，穿素衣，一月内不许嫁娶宴饮。官员们更不必说，每日哭丧，有人已将喉咙都哭哑了。

　　坊间有人议论：这样的丧葬规格，都快接近国丧了吧。

　　立马有人怼：废话，齐国现在是谁的你还不清楚？

　　灵柩到达的前三天就有先行部队禀报世子府。水和光见仲欢格外紧张，缄默不言，一个人在房间里凝重地坐着。仅仅三日，整个人竟瘦了整一圈。

　　到达那日清晨，天才蒙蒙亮，鸡都还没开始打鸣，仲欢就已经领着文武百官和仲氏族人在城门等候，白花花的方阵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耀眼。

　　待到城中的百姓起床开市，一批体弱的大臣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站不住了。其中一位走到仲欢身边，劝道：

　　“殿下，约定的是灵柩中午才到，各位大人们都有些体力不支了，时辰还早，不妨让他们先进城歇歇吧。”

　　仲欢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郑王为国戎马半生，担了多重的担子，吃了多少的苦头！而你们连为他的归来等候几个时辰都做不到吗？”

　　他挥挥手：“来人，将这人剥下官服，当着后面那些软脚虾的面痛打三十大板。”

　　哀嚎声回荡在凌冽的北风中，所有人都既寒又栗，站得直挺挺的。

　　血迹斑斑的躯体被拖走了，在地上划出一道血痕。群臣们胆战心惊，突然，从城内鱼贯而出几列小太监，每人手上都捧着一碗冒着气儿的参汤，恭恭敬敬地递给在场受冻的人们。

　　滚烫的汤水下肚，全身的血液都翻腾着暖流，雪中送炭，别提有多美。

　　仲欢说道：“郑王最是赏罚分明。愿意跟随郑王、效忠郑王的人，郑王会给予恩情厚待。”

　　已经有人呜咽起来，哭着追忆郑王。

　　仲欢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现在哭还没到时候呢。”

　　郑王郑王，老的郑王已经死了，现在的郑王是谁呢？

　　日头高照，天地明亮了起来。护送郑王灵柩的队伍浩浩荡荡，都是他昔日的部将、谋士，在甲胄外面套了孝服，举着扎得高高的灵幡，白底黑字写着“郑。”

　　在城外苦等到腿麻的人们扑通一声跪下，开始哀嚎。在众人前面的仲欢却没跪，他一步一步蹒跚地走近灵柩，在离护送队伍只有几步的位置毫无征兆地向前笔挺地晕倒。

　　军士们大惊，忙上前将他扶起。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迷离的目光一落到写着大大“奠”字的灵柩，他的泪水就汹涌地滚出，一发不可收拾。

　　“父亲啊！孩儿竟无缘与您相见最后一面！孩儿不孝啊！”他一把挣开抱住他的众人，冲到灵柩前，头与棺木相撞发出浑厚的一声响。

　　从城门一路到郑王府，沿途的百姓见了仲欢抱着灵柩号啕不止的样子，也是情难自禁。

　　“好惨啊！殿下都憔悴成这样了。”

　　“世子衣服上的是血迹吗？”

　　“你看他额头都破了，灵柩上也有血，是他撞上去磕伤的吧。”

　　“真是父子情深。郑王去的太早了，我们可怎么办呀，呜呜···”

　　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到了王府，仲欢已经哭不出一滴眼泪了，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哭声中木然地跪坐着，仿佛失去了魂灵。

　　水和光与仲氏女眷就坐在大堂内侧面的帘子后面，用女人们特有的哀婉音调嘤嘤而泣。

　　她身边坐着的是郑王的夫人们。有宫中仲妃的生母杨夫人，仲欢幼弟的生母许夫人。剩下的姬妾们都是用来装点后宅的，年龄比她大不了多少，她们为郑王哭完这一场就将被遣散离开，所以哭得格外真切。

　　隔着影影绰绰的帘子，水和光一边掩面哭着，一边打量着灵堂内的场景。

　　仲欢身旁一边是他十五岁的弟弟仲庆，另一边是他的儿子仲知。他后面第一排是朝中重臣，以及郑王封了公的几个兄弟。他们正围着仲欢，苦苦劝他保重身体。

　　至于灵堂里的其他人，他们都知道这是个表现的舞台，一个个号得能把天花板掀开，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一眼扫过去，光是掐自己大腿的就有好几个。水和光还隐隐闻到辛辣的气味，不知谁往自己衣袖上沾了佐料。

　　确实要加佐料，这些奔丧的人可不是一盘盘菜吗？他们用哭声和泪水烹饪好，是否足够美味取决于他们展现了对郑王多少的忠心。虽然表面上没有人在看他们，可暗处的眼睛将他们今日的表现记录得一清二楚。哭，也是大功一件。

　　水和光流泪流得很不自然。一是她从没见过郑王，生不起一点感情；二是她脑中一直浮现出仲欢对自己儿子喊打喊杀那一幕，结合眼前的父子情深，让她产生了些许迷糊。

　　“夫君，你流的泪水有多少是真的？”她想。

　　就在这时，仲欢终于回过神，开始念他亲手写的那封诔文。水和光不通文墨，但也从周围人的反应看出这篇文章写得一流，刚念了一半，灵堂里的哀声就又上了一个档次，震耳欲聋，导致她听不清仲欢后半段念了些什么，只见他最后将纸一把扔进火盆里。

　　火星子噼里啪啦，为郑王送去了这篇文章。郑王在黄泉路上有这样好的文字陪着，兴许也少些寂寞。

　　还没等那悼文烧完，仲欢又爬到了灵柩旁，抱着它哭泣。他已无泪可流，只是撕扯着嗓子，像是要把心肝都呕出来。

　　水和光见身边的夫人们都担忧地坐直了身子，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好孩子，可别哭坏了身子。”

　　她心里也一紧。这样的哭法是伤身的啊。

　　“殿下，丧父之痛固然值得一哭。可像您这样哀伤无度则毫无益处！”

　　一个人站起来，跪着的众人都仰望着他。

　　那人从容地走到棺旁，面对着仲欢，居高临下。

　　“当今国难当头，为家事哀伤至此，既违背郑王心愿，又辜负人臣之责。殿下，如此儿女情长，不是您该做的事啊。”

　　有人窃窃私语：“这是谁啊，真是大胆。”

　　“人家哭自己的父亲，关他何事。”

　　“等着被殿下打板子吧。”

　　水和光好奇地看着那薄薄的一片身影，本想看清他的长相，却恨帘子太过碍眼。

　　出乎意料，仲欢没有恼怒，相反，他立刻止住了哭声，擦干眼泪，端正跪坐，嗓音沙哑地问道：

　　“满先生也回来了，可是带来了父王遗命？”

　　满先生？一个她不曾听过的名字。他似乎是仲欢很尊敬的人。可从声音听来，那人年纪轻轻，与仲欢相仿。众人的样子也是茫然。

　　满先生从袖中掏出一卷锦帛，语气不急不慢：

　　“殿下说的是。”

　　“请先生为我宣读。”

　　满先生刚要开口，众人都做好准备洗耳恭听了。凑巧，从门外传来一个太监尖利的嗓音，一下子把众人的目光从遗命上移开了。

　　“陛下、皇后娘娘、仲妃娘娘驾到，慰问郑王亲眷！”

　　灵堂里顿时骚动起来。大臣们纷纷整理仪容，恭候天子驾临。

　　水和光早就听杨、许二位夫人说，葬礼上陛下可能会来。她本来吃惊，堂堂天子竟然会屈尊参加臣下的葬礼。但二位夫人只说，郑王和别的臣子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们似乎嫌水和光不够敏锐，让她自己琢磨去。

　　身着衮服的天子萧育明前呼后拥地走进了狭窄的灵堂，身后跟着皇后、仲妃。众人自觉地让开了路。

　　“参见陛下！”

　　天子示意平身。他三十出头的年纪，很瘦弱，比自己的两位后妃还要矮小，全靠厚重繁饰的衣冠撑起气势。

　　仲欢忙迎上去。

　　“陛下屈尊降临，此等殊荣真是令微臣诚惶诚恐。”

　　天子叹了口气，扶起仲欢：“爱卿不必多礼，郑王薨逝，我国痛失一梁柱，朕为之痛心啊。”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仲皇后和仲妃开始嘤嘤泣涕。

　　“郑王是朕的功臣，又是一国的国丈，于公于私，朕都应该来看啊。”

　　杨夫人看见亲女儿仲妃，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仲皇后与仲欢本是一母所生的亲姊弟，母亲早逝，如今在父亲的葬礼上相见，更是泪下沾襟。这次的眼泪，比之前的都要真。

　　天子宽慰了仲欢几句，忽而瞄见灵柩旁拿着帛书的满先生。他问：

　　“郑王的遗书可曾宣读？”

　　“还未读。”

　　“其人虽逝，其志不灭。朕也想听听，仲卿临终前有何未竟之志，留与我们这些尚在人世之人完成。”

　　满先生行了一礼，看了眼仲欢。仲欢点头，他才念起来。

　　抛开那些文绉绉的词句，水和光大致听出了如下意思：郑王留下了对抗北夏的军事部署和用兵策略，嘱咐后人一定要收复失地北上；他死之后要简朴丧葬；世子仲欢继承王位，统领兵权；他为他留下了辅命的能臣。

　　“···可重用满炎···”

　　满炎？那位仲欢敬重的满先生的名字叫满炎。

　　剩下的就是他的壮志难酬、辜负陛下等骈文悲言。

　　水和光觉得宣读遗命时，堂上的气氛格外紧张，人人都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满堂只有满炎的朗读声和天子的呼吸声。

　　满炎念完了。天子抚摸着仲欢的背，很动情的说道：

　　“郑王拳拳报国之心，朕已知晓。朕自然允了他的意思。从今天起，朕将爱卿晋为新的大将军，继承郑王王位，统领大齐兵马。爱卿年少有为，定要胜过乃父啊！”

　　仲欢颤抖着说出一句“陛下”，跪在他脚边叩拜。

　　“陛下，臣父亲新丧，依照常理，臣应当除去实职，为父守丧。陛下虽有钧命，臣不敢违背人伦。”

　　“这···”天子的目光游移。

　　灵堂里的众人听了仲欢这番推辞的话语，面面相觑，激起一阵私语。这时，从阵前回来的郑王麾下的重臣们站了出来，郑重请求道：

　　“北夏虎视眈眈，请世子继承郑王未竟之业，夺回失地，耀我国威！”

　　满炎也发话了：“世子殿下忘了郑王遗命吗？现在国家存亡在个人私情之上，不是您沉溺悲伤的时候。”

　　仲欢仍未起身。那些人见他不动摇，纷纷跪下叩头。其余不知所措的人见了此情此景，也效仿他们。请求仲欢继承王位的声音一声一声撞在灵堂的墙壁上。

　　“请殿下以国事为重！”

　　在众人反复请求了几次之后，天子才示意他们安静。

　　“爱卿，你听到了吗？你想违抗朕的旨意，也得看看他们答不答应。”

　　仲欢终于抬起头了：“臣惶恐，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看来仲欢是选择了顺应众人的推举。水和光见天子将他扶起，两人低声交流着什么，不禁为此事终于告一段落长出了一口气。
　　突然，她看见仲皇后的目光越过天子和她兄长，朝帘后的她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