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河》永宁火

8、8 她和她的囚

　　偏殿内没有旁人，只有水和光和皇后对坐。水和光跪坐的姿势拘谨，脚跟顶着屁股，腿很酸。她等着案桌对面的仲皇后开口。

　　谁知仲皇后酝酿半天，只酝酿出了突如其来的汹汹泪水。她以手捂面痛哭起来。

　　“父王在时，总是批评我是个没出息的女儿。他说的对，身为皇后，我一不能为陛下绵延子嗣，二不能为陛下排忧解难。看着陛下今天受此屈辱，我除了悲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水和光顿时慌了：“娘娘何出此言啊。陛下今天并未受什么屈辱啊？”

　　“妹妹，你在跟我装傻，刚才在灵堂上你什么都没看出来吗？他们在逼着陛下封王，你没看见那些人根本没有把陛下当回事吗？他要费多少力气才能重申自己的权威？更何况那些人当中还有···我的弟弟。”

　　这次谈话屏退了所有侍从，但皇后的话语还是让水和光一惊。

　　“我没看出来什么···”

　　水和光很惶恐，也很真诚。

　　皇后愣了一下，有些茫然，随后连忙抹一把眼泪，问：

　　“真的？”

　　“妾不敢欺瞒娘娘。”

　　水和光说得很郑重。皇后像是松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顺了顺。

　　“我真失态。妹妹见谅，当今时局动荡，我日日提心吊胆，草木皆兵的。或许是我想多了，乱说一气。妹妹别放在心上。你瞧，当皇后可不轻松。”

　　她释然了，可水和光心里直打鼓：从前人们向她说仲家可能有取而代之的心思，她都当做戏言，是依附仲家的人的一厢情愿。可如果连当今皇后都为之忧心忡忡，那么此事或许真的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只是她太迟钝了。

　　如果人们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也能当皇后吗？

　　当皇后可不轻松——这是仲皇后刚刚才说的。

　　二人错开了目光，脸上都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仲皇后的眼泪终于止住了，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刚哭完，还是在为刚刚自己的失态害羞。水和光注意到她有点笨手笨脚的，喝茶把自己烫到的样子和仲知一模一样。

　　“妹妹以后就是王妃了，我弟弟心思多，这王府的事情不一定就比皇宫少，兴许还要更繁琐，妹妹要多费心了。”

　　水和光应下。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此时此地没有旁人，正是询问的大好时机，她忙不迭问道：

　　“娘娘，殿下先前的那位木夫人，是为何而死？”

　　皇后红肿的眼睛露出了疑惑：

　　“你说的是弟弟的前妻吧，是姓木？我对宫外的事不是很清楚。”

　　“她是罪人金彪的小儿媳，在金家败给先王后，嫁给了夫君。”

　　“哦，金家的儿媳，”她好像捡起了一点记忆，“我对她没有什么印象，但是金家的幼子，也就是她丈夫我倒还记得。是叫···金锡吗？”

　　“正是，”水和光难掩激动，“您都知道些什么？”

　　“都是些无聊的孩提时候的事罢了，”她露出了一点感伤，嘴角挂着微小的笑意，这是谈及往事时常有的反应，“金家还在秣陵时，我弟弟和金锡是挚友，整天在一起胡闹。我记得两个小孩还有约定，长大后要一起上战场，灭掉北夏。只是后来——哎——两家反目成仇，这段友情也容不下了。”

　　还有这样的事！水和光意想不到。

　　可正所谓“朋友妻，不可欺”。仲家和金家虽然反目，但两人毕竟是旧友。仲欢趁人之危霸占了友人的妻子，无论怎么看都难逃诟病。

　　“我就知道这么多。那位木夫人我连面都没有见过，对她的事自然知之甚少。你该去问别人。”

　　“怎么会？”

　　“少见多怪了你，”皇后苦笑，“连陛下都没有多少见外臣的机会，我哪里有机会见宫禁以外的人呢？”

　　水和光悻悻地垂下头：看来的确是问不出什么了。不过，听到一国帝后的行动如此受限，着实让她吃惊。她也明白为何仲皇后一见她就号啕大哭了。

　　这时，仲妃走进来。虽然她脸上没有妆容，还残余两道浅浅的泪痕，但一眼可知她是个艳丽的美人。她向皇后行了一礼，说道：

　　“姐姐，该回宫了。”

　　水和光连忙央求：“娘娘，今天我问的事，可千万别说出去。”

　　皇后一怔，随即指着仲妃：

　　“那我告诉她可以吗？”

　　仲妃一歪脑袋：“什么事儿啊？”

　　水和光面露难色，勉强答应道：“行，不过别人就再别说了。”

　　“告诉陛下呢？”

　　“娘娘！这对我是性命攸关的事，您别戏弄我了！”

　　皇后笑笑，握住她的手：“到底是个乡下姑娘，跟你相处轻松多了。”

　　她很快又换了脸色：“我答应你不传出去，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水和光点头。

　　“你已经知道陛下的处境了。我了解我弟弟，他不是什么——无暇的好人，对陛下也算不上多敬重。你在他身边，多多提点一下他恪守臣子本分，不要对陛下不利。陛下会记得你的功劳的！”

　　皇后言辞恳切，她的要求也并不过分，水和光五味杂陈地答应了。

　　反倒是仲妃，叹了口气，无奈地说：

　　“姐姐，若是阿兄真的有了不臣之心，没人劝的住。我早就说了，得陛下先硬气起来，大臣们才会畏惧。你看，他今日一来，人家不还是要对他三跪九叩的嘛。”

　　皇后说：“怎么能只靠陛下一人尽力呢？身为后妃，我们也该为陛下分忧。”

　　她又拍拍水和光的手，看着她，对妹妹说。

　　“走吧，陛下等我们呢。”

　　不过五天后，就出现了仲欢上任后第一批治罪的官员。他们被下狱的太快，许多人都在叫冤屈。可仲欢拿出为他们编撰的罪状，无一不是详细又清晰。证据确凿，他们只能乖乖认罪。

　　有个罪臣的妻子费尽心思寻求门路见到了水和光，声泪俱下地求情。水和光见她怀中抱着三个月的婴儿，心软答应。她多问了一句：

　　“你丈夫若确实无罪，为何要认罪呢？”

　　那女人瞪着猩红的眼睛，苦涩地说：

　　“他认，不是因为罪状上写了什么，而是因为罪状已经摆出来了。殿下想要他有罪，他敢说自己无罪吗？”

　　水和光跟仲欢提起这个女人和她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时，仲欢的眼睛都没有离开书页，他淡淡答道：

　　“她丈夫呀？他在先王征战时偷偷向陛下检举先王吃空饷，肯定是有罪的。不过反正陛下也没信，你若同情他们一家，我就下令给他减刑，把他贬到荒山野岭去。”

　　那女人想要的效果就是这样，水和光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只有一点不安。

　　“殿下，处置这些人之前，您有问过陛下的意见吗？”

　　仲欢放下书，看向坐在床边刺绣的她，目光玩味：

　　“——是皇后同你说了什么吧？”

　　水和光垂下头。

　　“不是的，只是坊间有人闲话···”

　　“别在意百姓们的话，他们一定造谣我和陛下有嫌隙对吧？你不要相信，那日在灵堂上，陛下和我君臣相得，你也看在眼里，那些闲言碎语不足为信。”

　　他说着说着，走到她身边，亲昵地摸她的脸颊。

　　“别想那么多。哎呀，你这黄雀绣得真好，感觉立马就要跳到我手上来了···”

　　虽然仲欢劝她别多想，但水和光觉得，仲欢想的比她多多了。这种无微不至的想织成了一张大网，包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本来将与皇后的一席对谈私下告诉了仲知。虽然新得到的消息里没有直接提到木夫人，仲知听得兴致缺缺，不过他还是很感动地谢了水和光。

　　“我就知道你放不下这件事！”

　　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作出这样欣喜的表情，所作所为难得符合他的年龄。

　　不过水和光却喜悦不起来：“自从上次那事后，殿下对我的行动特别留意，每次出门我都能觉察到有人在盯着我。再想要不留痕迹地出门，怕是难如登天。”

　　仲知也有同感：“我现在都不愿意写信了，总担心被人拆开看。就算写，也只敢写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他拿出他叔祖父给他寄的信。水和光认字不多，他就读出来。远在钱塘的仲仁对此处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还在打趣说仲知一回到世子府就变成了小大人，也学会用陈腔滥调敷衍他了。

　　两人一齐苦笑。

　　水和光看着眉宇间多了分愁绪的仲知，想若是仲仁看到现在的他，就会觉得他真是长大了不少。但长大，也没有那么好。

　　“我本来想派人去查查金家还有没有人在，可现在这般田地···哎，只能等父亲消除疑心了。”

　　当晚，水和光想起仲知哀愁的小脸，不禁对着镜子长叹一口气。正在给她梳理长发的阿敷好奇地问：

　　“夫人，平白无故叹气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府里虽大，到底比不上我家乡的山水让人自由畅快。”

　　她没想到的是，阿敷转头就将这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仲欢。只是在传递的时候，她并未理解话中深意，所以仲欢给她的答复是：寻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带她去城外的钟山踏青，见识一下秣陵的山水。

　　倒是对症下药。她一边感到啼笑皆非，一边无奈地刮了下阿敷的鼻子。

　　“阿敷呀阿敷，我若是哪天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定会被你泄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