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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承诺 ...

  •   世子府的宅子很大,像一块巨大的棋盘,倒扣在车水马龙的宝地。任凭谁经过了,都不由得想入非非,自己能成为府里的座上宾。

      世子府的人也很多。特别是美女如云。这都是余浮及一帮门客的功劳。他们之所以四处游历,一方面为了巡查地方官员的政绩,另一方面就是为了遴选山野之间的美女。

      余浮的一句夸口就是:“世子府倒夜壶的婢女都倾国倾城,蹙起眉头胜过西子病容。”

      这样脂粉成群的温柔乡,连天子后宫都自愧不如。

      好比水和光的侍女阿敷,容貌未必逊色于主人。她原名叫罗敷,家里是撑船的。她从小不喜欢干体力活,年纪轻轻就嫁了人想享清福。可没过几年她就嫌弃柴米油盐的生活,又自负美貌,便觉得自己有本事攀龙附凤。于是当余浮来到她的村庄的时候,一提出要带她去世子府,她立刻头也不回地抛下丈夫,屁颠屁颠地上了余浮的马车。

      余浮把他那一路找来的美女,加上在世子府做了几个月婢女的水和光一起带到仲欢面前,将她们夸得一通天花乱坠。最终,他成功把水和光送到了仲欢膝边,而罗敷做了她的婢女。

      阿敷没什么不满意的。做世子妃的高级婢女可比在山旮旯里当农妇强太多了,活儿不重,山珍海味有她一份,珠宝首饰她可以顺。到了深夜,用公家的首饰把自己装扮得油头粉面,自顾自在镜前臭美,日子别提有多惬意了。

      水和光知道她手脚不干净,不过也不在意。她的珍宝太多了,纵使丢了几件,就像米仓里少了几粒米似的根本没人察觉得出。

      阿敷也是个嗅觉很灵敏的人。她嗅到了这几天府里弥漫的紧张氛围,明白夫人一定瞒着她做了些坏事,不然世子不会被气得几天不归。

      她缠着水和光:“夫人,到底出什么事儿了?”洗脸时问、梳头时问、吃饭时问。没完没了。

      水和光敷衍她,她不气馁,继续问:“世子殿下什么时候回来呢?”

      阿敷曾经当着她的面向仲欢送秋波,被问这么一句,水和光也来了脾气。

      “这么关心,那你就去官府问问吧?”

      她被自己粗暴的语气吓到了。但阿敷只是努努嘴,撒娇道:“我不问了就是,夫人别生气,小心长皱纹,我给您揉揉。”

      阿敷自视甚高见钱眼开,但心眼少,是个直性子。跟这样的人相处不用费劲儿琢磨弯弯绕绕,偶尔受点气,大部分时候很轻松。

      不比心眼多的人,越是看不透,越让人胆寒。

      五日后,仲欢终于肯回家。

      他走进房门的时候,水和光已经准备就寝了,手上光溜溜地戴着只独山玉美人条镯子。没等她收敛惊讶,仲欢先开口:

      “这镯子很好看,衬你。”

      他平淡得如同话家常,自顾自走到她身边,拉过她的小臂抚摸玉镯。

      “是董太常夫人送的,以前一直没戴过。”

      她回答得小心翼翼,抬起眼帘偷瞄仲欢。他看上去气色很差,脸颊也凹下去了,身上散发着墨水的味道。

      “董夫人有心。”

      “···殿下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差人打声招呼,我什么都没准备。”

      “这是我的府邸,难道我不是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他嘴角上挑,就好像水和光说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一样。

      仲欢放下她的手,但水和光还是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他想摸她的脸,却在触碰到之前被躲开。他皱眉,更坚定地将手掌放了上去,满是茧子的手指缓缓地摩挲。

      “——你在发抖?”

      水和光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她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仲欢目光如同深潭,正在酝酿水和光还读不懂的情绪。

      “我那晚在气头上,才对你们说了重话。我这几天一直在后悔,觉得无颜面对你们,才不敢回来。当然,公务缠身也是原因···”

      他自顾自地解释起来,完全不管水和光想不想听,信不信。

      “我这几日心情不好,都是有缘故的——前线传来消息,我父亲重病,我国或许要···撤军。”

      水和光抬眼。她虽然不知前朝战况如何,但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国家出了重大的变故。

      “消息还没有传开。现在正是与北军胶着之际,此仗已耗费举国多年囤积的兵马粮草,若是草草后撤,只怕来日再想收复失地就难了。朝堂上为此争论不休,我也是心烦意乱。知儿在这个节骨眼来惹我不快——若是评论对错,就叫我俩各打五十大板吧。”

      水和光能理解他的不易——自从做了世子妃,她已经理解过很多次了。不过她知道这次与往日都不同。

      “知儿惹你不快,只是因为他想查明生母的死因。”

      仲欢看起来很痛苦,眼角不住地抽动。水和光压住了自己习惯性想伸出去抚摸的手,告诉自己——我这几日也很痛苦。

      “我只把实话告诉你一人。木氏是个有罪的人,如果我不将她的一切全部抹去,那么她的存在将会成为我的污点,我也会背负罪名。”

      “是什么罪?”

      “你还不肯让我忘记吗?”

      水和光无言。

      仲欢搂住了她,让她的头依偎在他的胸膛上。他的高大曾令她安心,如今却让她惧怕。她胡思乱想,若是他稍一用力,说不定就能把她勒死在怀中。

      “要不要留着知儿让我很纠结。他应该感恩我的宽仁,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气我。”

      他贴在她耳边说。

      水和光想:他说的对。她也看到了,只要他这个父亲一怒,随时可以夺去他儿子的项上人头。

      真奇怪,仲欢明明每个字都是肺腑之言,她却一直在从中挖掘出一丝微妙的含义,乐此不疲。

      “你都知道了,我在十七岁那年就娶了木氏,那时我太年轻,稀里糊涂地要了一个只会伤害我的人。如今我更洞察人事了,我相信没有看错你,我想和你白头偕老,只要你答应我。”

      “答应什么?”

      “答应我不再陪那小子胡闹,不再查木氏的事。让我忘了她。”

      水和光听到了他的心跳声,一顿,一顿,越来越快。她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他的心,还是她的。

      “——我答应你。”

      她听到了仲欢吸气的声音。他放开了她,一双眼睛红彤彤的,泫然欲泣,却分明是在笑。

      “太好了。你和她不一样。”

      日子还是如同往常一样过。仲知的伤一天天好起来,能下地走路了。阿敷还是勤勤恳恳地干活、见缝插针地偷窃。郑王重病的事已经家喻户晓了,府外的人们为了撤军的事忧心忡忡,许多达官贵人的女眷上门来找水和光探听情报,顺便发点牢骚。

      仲欢也毫无变化,一回到府里,还是那样亲热地对待水和光,向她诉苦自己有多累,同僚们有多事精儿,又夸她今天的发型真好看,新首饰很般配。

      唯一变了的只有水和光。这不是说她给仲欢捏肩膀的手变僵硬了,也不是说她不再练琴了。那细微的差异只有仲欢能察觉,她的笑不及眼底,讲话时时常恍惚,晚上躺在一张床上时,也不会再钻到他怀里取暖了。

      仲欢试探:“今晚有些冷呢。”

      水和光迷迷糊糊地:“是吗?我让人加些炭火。”

      “不用不用,我俩搂在一起就好了。”

      两人推搡了一番,水和光不情不愿地抱住他,她的两只手都还是悬空的,没有碰到他。

      仲欢报复似地将她搂得更紧。她难受地“嗯”了一声,囫囵说:“殿下早点歇息,明日还要上朝呢。”

      仲欢只得强行闭上双眼。

      他一睡,水和光就醒了。看着眼前人紧张的睡颜,她只觉得脑子像是被猫抓乱的毛线一样混乱。

      仲欢有时累极了,会说梦话。水和光仔细地聆听:

      “你们···都不要背叛···我。”

      这句偏偏不像梦话,反而像他清醒时对她的警告。

      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不久,一个信使匆匆叩响世子府的大门,哭到:

      “殿下,噩耗!郑王薨了!”

      死讯带来的恐慌氛围比为郑王撒的纸钱先一步落满整个秣陵。一时间,大街上四处哀嚎。随便挤进一群人当中,就能看见他们个个皱着眉头,神色戚戚。

      秣陵是一座中了诅咒的城池,它就像一锅水,表面虽然被焦躁的议论煮得沸腾,内里却是恐惧到极致的死寂。

      阿敷上街采买,回报说她见了不少拖家带口往南逃的人。她拦住一个,问他们为什么要逃,那人回答:郑王已死,北夏人没几个月就会杀到秣陵来了。现在不逃,留下来给北人当庄稼砍吗?

      水和光本来因为操办郑王丧仪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听闻这番情景,更是面色凝重。

      她周围的几个仆人听了阿敷的话,也不安地窃窃私语。水和光为镇定他们,故作姿态说:

      “大齐的将士又不是纸糊的,岂能说败就败?你们过好你们的安生日子,不要瞎想。”

      话音刚落,仲欢自门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语气高昂道:

      “贤妻说的不错!我大齐将士勇猛非凡,我已下令他们不能撤退,北人休想再蚕食我大齐疆土一寸!”

      仲欢浑身缟素,憔悴又兴奋。他身后的仆人抱着一大张裘皮。仲欢大手一挥,掀起貂皮披在水和光身上。

      那张皮带着刺鼻的膻味,还有点淡淡的血腥气。水和光的脸发烫。

      “父王临终前谴人将留给我的信与这张皮一同送回来。这皮是北人先锋将军宇文脱的,他是我父亲的手下败将。你们知道郑王为何要送我这张皮吗?”他逡巡四周,仆人们都呆呆地望着他。

      “父王是想告诉我,北夏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敌人,他们以前多次败于我们,以后只会输得更多!来日方长,我大齐国祚绵长,自有中兴之日!”

      仆人们纷纷附和:“殿下说的对!中兴!中兴!”

      仲欢很得意。水和光裹紧了那张裘皮,问:

      “你今日在朝堂上也是这么告诉大臣们的吧?”

      “是。他们的反应和这差不多。我不要他们全部相信,只要大部分人愿意支持我就成。”他注视着水和光,“你也相信我吧?”

      “那是当然。”

      没过几天,太常卿董夫人登门拜访,对着水和光一见面就夸:

      “世子殿下太有魄力了!自从他下令城门只进不出以来,大街上危言耸听的人少多了,大家都在期待殿下未来想怎么用兵呢!”

      水和光命阿敷端茶,心想:限制城门进出只是一招,董夫人怕是不知道为了稳固民心关押、处死了多少传播谣言的人吧。其中一些人只是单纯地害怕,发了两句牢骚,也被下狱。但是仲欢要的杀鸡儆猴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董夫人笑眯眯地接过茶水:“大家都说,世子殿下的谋略,不下于郑王。他们父子二人,都是国家的顶梁柱,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只是可惜郑王仙逝···”

      两人一起做出捂心口的动作。
      “不过有世子殿下在,杀得蛮子们落荒而逃不过是小菜一碟!您知道吗,蛮族女子个个打扮得跟竹荪一样,一群未开化的野人,哪里是我们大齐的对手。等着殿下去收拾他们吧!”

      接下来,董夫人又单方面对水和光滔滔不绝地表达了一通对仲欢的钦佩,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简直是天神下凡拯救齐国于危难之际。言辞之夸张,使得阿敷转过头窃喜,水和光也不得不用茶杯掩盖笑意。

      这位董夫人是世子府的常客。
      她丈夫在南迁之前就是朝廷重臣,她也出身簪缨世家。来到南方之后,他们生活奢华,一如从前。
      每次她来,水和光就做好了喝一下午茶的准备。这人话太密,根本不让人有插嘴的余地。她还有一个爱好就是送礼,丰腴的手腕子上挂满了镯子,每次去人家家里走动就取下一个送人,水和光都怀疑她们家里库房光是装满了镯子。

      “对了,”董夫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很鬼祟,“不说郑王,我看殿下现在在朝中的威望就比陛下还要大呢。”

      这是敏感的话题,水和光立刻正襟危坐:“夫人何意?”

      董夫人的真实意图掩盖在假笑下:“我看夫人您的福气,不只在做王妃。”

      茶杯盖按下发出沉重的响声。她手上的茶已经凉了。

      “您既然能看出我的福气,可要劳烦您看看阿敷的福气,”水和光将阿敷的手牵起,“她的福气如何呢?”

      董夫人没想到她会将话题往这个方向引,尬笑道:“阿敷的福气也不浅,一看就是富贵相···”

      “真的?那你可说到她心坎上了。”水和光喜笑颜开,“阿敷,还不快谢谢夫人?”

      阿敷跪谢,她的眼睛已经贼溜溜地盯着董夫人手上的镯子很久了。董夫人也察觉到她灼灼的目光,赔笑道:

      “好伶俐的丫头,我送你个礼物,可不许不收。”

      阿敷得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镯子,董夫人变相讨好了世子妃,水和光止住了她的话头。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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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激情连载中,各位小天使点个收藏吧~万分感谢~~~我会哼哧哼哧地写的!!!(滑跪)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