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河》永宁火

5、5 弑子的父亲

　　水和光人生的前二十年一直坚信的信条之一是：父母应待子女慈爱，子女则应敬重父母。

　　这天经地义，就像包裹她村庄的山脉一样亘古不变。

　　当然，子女也可以骄纵，可以顶撞父母。因为没有父母会因此记仇的。

　　可若是父母会记仇，会刻意伤害子女，恐怕就没有几个人敢生出与父母作对的勇气了吧。

　　就像野兽饿极了，也会吃自己的孩子。这个时候，明智的小兽就不会再在吃奶时咬母亲的乳了。

　　可惜被情绪支配的人还不如小兽聪明。

　　“父亲，母亲是您的结发之妻，纵使有过，她也已经用性命偿还。为何您在她死后还是不依不饶，既不给她应有的名分，也不让她魂灵安息？母亲有什么过错让您一个字都不肯提起她，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难道是您心里有鬼吗？”

　　直到他说最后一句话前，仲欢还一言不发。等他最后一句话一出，仲欢一拍案桌，向外指道：

　　“此子胡言乱语，看来是要用家法伺候了！”

　　所谓家法，其实是郑王的发明，他还给这套刑罚取了个顶天立地的名字“北复”。因为北夏人善骑马，策马挥鞭的胡人大军一直是南齐将士的梦魇。郑王为了表现莫忘失地屈辱的愤懑，下令宗族子弟如犯过错，当脱的只剩里衣，用马鞭鞭笞不等次数，一边挨打，一边高喊“雪耻。”以宗族子弟之血雪耻，倒也慷慨。

　　用马鞭打的伤若不及时擦药，很容易留下伤疤。仲欢背上就有这样的伤，像一条条丑陋的蟒蛇盘曲，触目惊心。

　　水和光摸他的伤，忧心地问：“能好吗？”

　　仲欢笑：“管它好不好，穿上衣服就看不见了。就算吓人也只能吓吓你。”

　　水和光一把推开他：白心疼了！

　　但还是放心不下，她又问：“这疤痕看起来有些年月了，什么时候打的？为了什么？”

　　仲欢的语气轻飘飘的：“去年的事吧。哪有儿子不惹父亲生气的。”

　　仲知现身说法，惹父亲生气，下场都是一样的。

　　行刑人并不因为行刑对象是大公子就手下留情。第一鞭带走一条布料和一层皮肤，此后的每一鞭，都带走模糊的血肉。

　　仲知的嘴唇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寒冷，已经发紫了。但他还在喊：“雪耻！”

　　殊不知每一鞭落下，只是将他的耻辱加重一分。

　　水和光不知是用跑的还是用爬的，跌跌撞撞跪倒仲欢案前，哀求道：

　　“他有天大的错？不过是个孩子不懂事，求求你饶他这一次吧！”

　　仲欢眉头紧锁：“你别跪着，起来说话。”

　　水和光不起。

　　他很厌烦地挥了挥手，行刑人的鞭子停在了空中。仲知的背和臀早已血迹斑斑。

　　水和光终于能喘气了。

　　仲知的意识还清醒着。堂上的人一片寂静，只有他在挣扎，摇摆着站起身来，但他站不直，只能佝偻，鬓发散乱，气喘吁吁，泪已经干了。

　　突然，他头也不回地向门外奔去。仲知命令道：“拦住他！”

　　仆人们抓住仲知容易得就像抓小鸡仔。但他没有放弃挣脱这些比他强壮数倍的双手。他的嗓音带着哭腔，更加凄厉：

　　“我要去乱葬岗！我要去找到母亲的尸首，我要跟母亲在一起！你不是我的父亲，不是！”

　　水和光听到仲欢从短笑一点点变成大笑，放肆得不顾一切的大笑。

　　“你以为我就需要你这个儿子吗？”

　　仲知的动作停住了。

　　仲欢没让他停太久：“来人，杀了他吧。”

　　这下不仅是水和光，堂上的所有人都惊慌失措。余浮像要用体重把地板砸穿一样“扑通”跪下，大喊“殿下三思”。那些拽住仲知的仆人像断线木偶一样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动作，你看我我看你。

　　仲欢很不耐烦：“你们傻了吗？我送这小子去乱葬岗陪他母亲，这不正随他的意？”

　　余浮赔笑道：“这都是气话，别伤了父子情分。”

　　“我没说气话，我们俩也没什么情分。杀了他，没人动吗？”

　　仲欢看向了行刑人。那个秃头的大汉是唯他马首是瞻的，毫不拖泥带水，放下了鞭子，请示用仲欢背后摆着的那把刀。仲欢点头。

　　他是认真的！

　　仲知的腿软了，瘫倒在地。

　　大汉走近了。电光火石间，水和光当机立断，率先拔出了那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

　　“若是殿下认为大公子死罪，这几天妾一直陪同公子，当以同罪论处。妾是长辈，就让妾先行一步吧。”

　　大汉站住了。仲欢难以置信，瞪大眼睛，声音颤抖着道：

　　“快放下，这不是闹着玩的！”

　　那把刀很沉重，水和光平日里是绝对举不起的。但此刻，她偏偏从身体里涌出一股巨大的力量，这几斤的铁根本算不了什么。

　　余浮还没搞清楚情况，见自己的摇钱树又要自尽，汗流浃背：“夫人也冷静，殿下也冷静，大家都冷静！”

　　仲欢一字一句地说：“仲知这几天一直在研究巫蛊之术。他与那些下九流混在一起，是想把你的气运转嫁给他母亲，以命换命复活她。去乱葬岗找尸体，就是为了这无稽之谈！我拷打了那些人，又在他屋里找到了巫蛊人偶，证据确凿。你被他利用了！”

　　水和光只说：“我都知道。”

　　他的话或许是真的，也很像是真的。但在她耳里，都像是毒蛇在吐信子。

　　水和光的力气没有持续多久，她的手开始颤了。她在赌：赌她在仲欢心里很重要，绝对不能失去。但等她稍微镇静一点，望着仲欢褐色的瞳孔，她的心又被恐慌占据：他们才相识做夫妻几个月的时间，纵使有山盟海誓，哪里就到生死相随的地步呢？

　　她后悔了，拿起刀不该放在自己脖子上，应该架在仲欢脖子上啊！

　　时间以人的一次呼吸为计量过去。

　　在仲欢的第十次呼吸后，水和光想都没有想到，她赌赢了。

　　仲欢泄气地说：

　　“我不杀仲知了。”

　　水和光需要时间对这几个字作出反应：“···真的？”

　　“将他关在自己房里，让他静心思过去吧。”

　　水和光连忙对仆人命令道：“没听见吗，将大公子带回房里好生伺候，让医官来治伤，千万不可留疤！”

　　她又看向那个大汉：“这里没人需要上刑，你也退下。”

　　大汉纹丝不动。仲欢挥挥手，他才迈着石头似僵硬的步伐退下。

　　仲欢凝视着她，手握上她的手——水和光的血沸腾了，他的手还是很冷。

　　“现在，你可以把刀放下了吧。”

　　这晚之后，仲欢没回过府里。衣食住行都在官府，也不派人传口信报个平安。看来是被气得不轻。

　　余浮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准备下一轮访查了。水和光劝他多留一段时间。他一抖胡子，没好气地说：

　　“再待下去能有我好果子吃吗？”

　　水和光腹诽：要不是你泄密，本来什么事都没有嘛。

　　她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好读懂了，余浮挑起眉毛，把已经强调过的话又搬了出来：

　　“夫人也看到了，一提木氏殿下就气得六亲不认，可不是我吓唬你吧。等他消气了，你跟他服个软道歉，他心疼着你呢，这事也就翻篇了。”

　　他又说：“你送的礼物，大半我都存好了，这次顺路去转交给你父母。想想他们。我回来之前，可千万别再惹是生非了。”

　　水和光无言地目送他离开。一晃已经中午了，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抬头万里无云

　　她走到仲知的门前。那门上了一把大锁，只有送饭时才能由仲欢指定的专人打开。就连水和光也只能叩三声，隔着门和仲知说话。

　　仲知的声音是从她腰部以下的高度传来的。他的伤正是剧痛的时候，他只能趴在榻上，由仆人搬来搬去。

　　“我挺对不起他们的。他们也跟我一样挨打了，还得伺候我。”

　　水和光叹息一声：“得亏你保住了你的性命，不然他们只怕会跟你一起死。”

　　仲知沉默了半晌，吞吞吐吐地冒出一声：“大恩不言谢。”

　　“别说谢不谢的了，以命换命是怎么回事？”

　　隔着门她看不到仲知的神情，只听得：“就像···父亲说的那样。我觉得是你抢走了母亲的气运。若是你死了，母亲就能活过来。不过我已经想明白了，不是那样的！那些方士也都赶走了！”

　　水和光倒不是对他生气。只是这件事想想还有些后怕，不追根究底她心里不安。

　　仲知心里也愧疚，不等水和光回答，立刻换了话题：

　　“我跟你说，昨晚我母亲终于来梦里找我了。我记下了她的样子，画了出来。”

　　他从门缝里递出一张纸。

　　水和光认真品鉴了一番这幅由仲知的童年回忆和梦中奇遇共同构成的大作。画中人怒发冲冠张牙舞爪，脸上带着要吃人似的狞笑，头发有两个人的身高加起来那样长。满身的珠宝玉石、飘带多得像一只百足蜈蚣。

　　若是木挽慈真长他墨宝里这幅副尊容，那仲知昨晚一定没睡好——绝对会被吓醒。

　　“——你母亲真的长这样吗？”

　　“我记得很模糊，这张画也只还原了一点神韵吧。”

　　若是谁有这张画的一点神韵也已经很吓人了。

　　他说：“果然还是要请专业的画师来。可画师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就是再有本领，恐怕也难以还原一二。”

　　水和光想了想：“那就让他们照着你画吧。”

　　“照着我？”

　　“你是你母亲的儿子，母子总是有相像之处的。总好过他们随意发挥吧。等你被放出来了，我就请画师来画。”

　　仲知又沉默了：“——你，你说我们还应该查下去吗？”

　　他再执着也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经过昨晚那场生死攸关的对峙，难免生出畏惧。在别的孩子都有父母做伞遮蔽风雨的时候，他对伞的幻想已经被撕碎了。他要么孤身直面风雨，要么把自己藏起来，躲避风雨。

　　水和光的第一反应是将手放在门上，告诉他，他不是孤身一人。

　　“如果你还想查，我会帮你。”

　　但刚说完，她又觉得有些不妥，更郑重地补充道：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考虑清楚。或许不再执着这件事，对你会更好。”

　　仲知沉默了。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