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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乱葬岗 ...

  •   余浮走后,仲知足足花了一炷香的工夫来骂他。到底被骂的是自己的恩人,水和光听不下去,劝仲知歇歇,他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既然问活的人得不到答案,那他们就去死的物那里寻找吧。水和光想。

      世子府的西南角,有一间柴房,据说是木氏最后住过的屋子。两人推开房门,漫天的灰尘飞舞着扑面而来,直呛到人的气管里去。

      “这是多久没有人来过了呀?”水和光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作为当家主母,怎么没安排人来打扫一下这空屋子?”仲知不满意道。

      水和光已经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无视他的埋怨。

      “快把门关上,别让人发现了。”水和光催促道。

      借着窗户透出的光亮,他们勉强能够看清屋内的陈设——除了柴火、就是柴火。没有一点人生活过的痕迹。这里曾经或许有家具,但早就被搬空了。

      仲知不死心,俯身在地板上寻找蛛丝马迹。一番忙活下来,身上沾满了蛛丝。

      “没用的,”水和光下定论,“这里只有壳子是原来的,连地砖都换过了。”

      看来仲欢是一点也不想回忆起她,才如此决绝地避免了所有触景生情的可能。水和光想到这,不禁同情起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子。她在世子府里一定度过了人生中重要的岁月,逝世后,却连一块她踩过的地砖都没能留下来。

      她叹出的气融进了灰尘中。

      “这里太脏了,我们赶紧出去吧。”她对仲知说。后者还趴在地砖上,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一动不动。

      水和光走过去,蹲下来拍拍他的背,却听到了他的哽咽声。

      “我七岁就离开母亲,我记不起她长什么样,只记得她对我很温柔,从没有骂过我,还喜欢把我搂在怀里。那时候父亲也很慈祥,我们会在一起练剑。”

      水和光垂下眼睫。

      “为什么我一回来,一切都变了?世人皆能承欢父母膝下,只有我不能。”

      水和光用力扶起他,安慰道:

      “大人的世界变的太快了,或许世子瞒着你,是想保护你。等你长大了,他会亲口把一切都告诉你的。他是你的父亲,哪怕现在对你严苛,心里一定是爱你的。”

      仲知的哽咽声变慢了。他的脸灰蒙蒙的,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

      “我想再见母亲一面。可是···我连她葬在哪儿都不知道。母亲没有好好安葬,魂灵无处安歇,为何不来我梦里呢?”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抓住水和光的双臂,既紧张又激动地说:

      “我们去乱葬岗看看吧,我要去找她!”

      水和光吓得一哆嗦。

      “你怎么能去那样晦气的地方?”

      “再晦气的地方,有我母亲在就是福地,”他下定了决心,又恢复了平日的不可一世,“另外,不是‘我’去,是‘我们’去。”

      “我才不去。”水和光抗议。

      “别忘了,你也有错,你占了我母亲的荣华富贵,你不想去给她道个歉吗?”

      听了这番强词夺理,水和光才涌起的对他的怜爱立刻烟消云散,心想:是不是太惯着这小子了?

      即便如此,抱着送佛送上天的态度,她还是答应了与他同行。他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万一遇上危险可怎么办。照顾他,也在她主母的职责之内。

      平日里,仲欢对她出门是不加约束的,还特意为她准备了两驾极尽奢华的马车,随便她拜访其他女眷,或是采买服装首饰。不过这次为了不招摇,不惊动府里的人,仲知特意从府外找来了马车,破破烂烂的,只有一个马夫。三个人——带上了仲知的侍卫,挤在狭窄的车厢里,一路颠簸,向北驶去。

      在仲知即将被颠吐之前,马车终于停稳了。

      三人下车,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到了这儿变得灰蒙蒙的,被烟尘笼盖着。北风刮起沾泥的草茎,以及烧了一半的纸钱,差一点就扑到三人脸上。

      乱葬岗是一座略有起伏的土丘,上面歪七扭八的插着草率的墓碑、木板,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孩子失手的造物。土堆下,尸骨累累。

      仲知一马当先地爬上去,试图从那些斑驳的碑上找到自己母亲的名字。他的侍卫紧随其后。两人用手抹掉陈年的泥土,仔细辨认那些风化了的字迹。

      水和光一边向前走,一边喊:“太老的碑不用看了,找新立的!”

      话音刚落,她的脚踢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她低头一看,从半灰半黄的泥土里钻出来一截白花花的骨头,上面的肉还没有腐蚀完,挂着一条一条的破布。

      她惊叫一声,差点向后摔倒在地。

      她不敢再往前走了,连忙退回到马车那里,远远地看着仲知越来越小的身影。

      那个老马夫歪坐在车前,因为寒冷不停地搓着龟裂的手。见她回来,他把嘴巴向两边一扯,呲牙抱怨道:

      “这地方阴气太重,让人怪不舒服的。”

      水和光想起刚才那截白骨,强行忍住呕吐的冲动,脸庞青得像个病人。

      “夫人是身体不舒服了?上车歇歇吧。”

      “不,我还要看着孩子,”她拒绝,“没有不舒服,只是刚刚看见了脏东西。”

      “幸好现在是冬天,等天气热了,这里还要长蛆,更骇人。”

      水和光单想想那场景——一群白色的蛆蠕动在泥土中,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她颤抖着坐到马车边上,闭上眼重重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缓和过来。

      那位木氏的尸身就被随意抛在这种地方,连有没有口薄棺都不知道,更别谈有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了。

      她生前也同水和光享有同样的待遇,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死后却只能与这些无名尸骨为伴。愿意来为她上坟祭拜的,也只有她的儿子。

      水和光明明从未见过她,却产生了难以言喻的难过和歉疚。

      “你也可怜,你的儿子也可怜。”她小声念叨。

      作为木氏的继任,她恍然觉得自己的位置不像过去那样,仅仅带给她幸福与舒适了。对于当下的荣华,她不再心安理得。

      乱葬岗上除了他们,还有一些衣衫褴褛、长得奇形怪状的人。他们是这儿的常客,专门从死人身上薅值钱的东西。仲知虽然瞧不起他们,但还是捏住鼻子,问他们知不知道有一位木夫人埋在这儿。

      那些人干活很专心,头也不抬地答道:“不知道。这里埋的人乱七八糟的。”

      “就没有见过写着‘木’字的碑吗?”

      一个人抬头嘲讽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贵人问的太傻,我们不识字呀。”

      仲知不死心,给他们在地上划出‘木’字的形状,但没人想费神去看他。他们从来不关心死的是什么人,只关心死人身上带了多少值钱货。

      终于有一个人愿意理他了,那人问:

      “你说的这位木夫人,她有钱吗?”

      仲知眼睛一亮,说:“有的,她曾是世子妃!下葬时,穿的衣服、戴的首饰,一定很贵重!”

      他周围响起嗤嗤的窃笑声,像一群围着他转的昆虫。

      “老黄,你这个月捡过的最贵重的东西是什么?”

      “一个玉扳指,还是最差的成色。”

      “贵人,您说的那样有钱的人,我们可从没见过。”

      “您也不想想,这埋在乱葬岗的人,身上的财物早就被他们家里人扒光了,您别拿我们这些捡残羹冷饭的人开涮了!”

      “真埋在这儿吗?有福气,都到乱葬岗了还有人来找呢。”

      仲知难以忍受他们的嘲笑,正要发作,那帮人又一哄而散。

      “我们都是些跟死人打交道的,身上都是晦气,您就忍忍吧。”

      他们走了,只留下咯咯的笑声盘桓在坟头上空,像一群挥之不去的乌鸦。

      水和光见天渐渐黑了,人越来越少,仲知还没有回来,只得大着胆子爬上山坡,焦急地叫道:

      “大公子,快回来!”

      她连喊了好几声,仲知才被侍卫背着,灰头土脸地回来,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他寻找的时候脚下没站稳,膝盖磕到了一块埋得很深的墓碑顶上。侍卫想去把他扶起来,却见他发疯似地卖力挖着,说这一定是母亲魂灵给他的感应,这块碑一定是母亲的。可最后并未如他所愿,那只是一个陌生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个标记。

      仲知盯着自己指甲盖里漆黑的泥土,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留下来。

      水和光拿出手帕,擦拭他脏兮兮的小脸,思忖了半天,说道:

      “关于你母亲的事,我知道了一点。”

      仲知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她是在和母亲道歉。

      “你母亲曾经是故尚书令金彪的儿媳,这你知道吗?”

      仲知瞪大了眼睛,僵硬地摇摇头。

      水和光表情凝重,指着坡下的马夫说:

      “那个人曾经是为金家赶马的,她知道你母亲在金家的事。”

      仲知的腿一下子就不疼了,环在侍卫脖颈的双手也因激动而颤抖。

      “他还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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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激情连载中,各位小天使点个收藏吧~万分感谢~~~我会哼哧哼哧地写的!!!(滑跪)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