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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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天下二分，以淮水为界，北面被在马背上发家的游牧政权北夏割据，二十年前，他们将中原大齐国打得落花流水，一路丢盔弃甲向南方逃去。大齐成了南齐。
幸好有骠骑将军仲厉自交州赶回，率领部曲连创大捷，将北夏的气焰打了下去。又布置了沿着淮河的坚固的防线，使胡人大军无法前进，隔着江水，北夏人到了嘴边的肉就是吃不到，只能白白地生气。
仲厉经此一战，建立了赫赫功勋。班师回朝后，拜为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封候，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仲家也一跃成为了齐国最如日中天的世家。
但仲厉的野心并不只停留在做功臣。
当今南齐天子是仲厉的儿子辈，有仲厉在，他在朝堂上基本说不上什么话。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这天下实则是仲家说了算。仲厉也越来越不拿皇帝当回事儿。他逼着皇帝封他为郑王，又替他废后，改立自己的女儿为后。对此，小天子敢怒不敢言。
“南齐朝不是没有忠臣，“坊间常说，“只是忠臣们都死光了。”
十二年前，尚书令金彪曾率领义军讨伐圈养天子的郑王。无奈兵力不及，被郑王杀得血流成河。金家父子也在战火中丧生。从此，天下无人敢反抗郑王。
就在今年夏，战端又起。北夏不断派兵在边境骚扰，烧杀抢掠颇为恼人。郑王以收复疆土为任，率大军北上出击，留自己的长子、尚书仆射仲欢负责朝中一切事务。
自从金彪之乱以来，朝中尚书令一职虚设。所以即使仲欢还未到而立之年，他已经是现在朝中实际意义上最大的权臣。
有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了郑王对仲欢的器重。他现在是世子，未来就是郑王。再后来，保不准皇位也是他们家的。
——这当然只是私下的大胆妄议。
像是余浮，也只有在单独面对水和光的时候才敢夸口：“我跟你爹娘承诺的没错吧，凭你的容貌，将来必定贵不可言，说不定能当上皇后娘娘嘞。”
水和光还要被他的话吓一跳：“这可不敢乱说。”
但她并不是对政治上的事完全一窍不通。有时她也会想，若是郑王真的取代了现在的天子，等她以后做了皇后，就把父母接过来，让他们住在秣陵最好的房子里。还有以前一起浣纱的姐妹，要把她们安排在富人住的街道上。
刚想到这，她就露出了一个憨笑，随即又很严厉地骂自己，怎么能有不臣之心呢？
不管做不做皇后，对于她的福气，早就有不少人眼红。她知道，哪怕只在世子府内，就有不少人议论她的出身，说她麻雀变凤凰、祖坟冒青烟。还有人议论：等着吧，这样无权无势的民女，没有宠爱了立刻就会被甩开，花无百日红，何况是一朵野花。
要说她一点都不担心，那是假的。可每次她刚露出忧伤的表情，仲欢立刻就安慰她，逗她开心，立下夸张得几乎虚假的山盟海誓。
仲欢给了她太多的幸福，用堆积成山的财宝和无法衡量的爱填满她小小的缺口。她毕竟是一个活在蜜与美梦中的人。
这样的人，也往往生出多余的情感，比如怜悯。
水和光怜悯仲知。
转日她就拿着巫蛊娃娃去找仲知了。她没有让阿敷跟上，孤身前往，这样更有诚意。
见到娃娃的一瞬间，仲知一直紧绷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被撕裂了，露出了明显的慌乱。水和光想自己猜的不错，直接就找到主人了。
“这东西真丑，你拿着它做什么？”他还是嘴硬。
“我在床下发现的。是你的吧。”
“笑话，我怎么会有这么丑的娃娃。”
“这是个巫蛊娃娃。”
“什么意思？你认为我用巫蛊诅咒你吗？”
看来他还想赖账。
“我晚上去把这个娃娃交给世子。到时候，是黑的是白的就不由你了。”
她转身就走，仲知连忙生气地叫住了她。
“你明知道父亲根本不愿听我说话，你想颠倒黑白还不是轻而易举。”
水和光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所以我才来先问你。如果不是你的，我不会诬陷你。如果是你的···”
仲知吞了下口水。
“——我也会帮你瞒住。”
仲知愣住了。半晌，他用蚊子嗡嗡般的声音说道：
“是我的。”
水和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孩子人小小的，心倒是挺毒。
“你用这娃娃是想做什么？咒我生病？咒我死？”
“我不告诉你。”
“反正不是为了什么好事。”水和光心想，轻翻了下眼皮。
仲知扭扭捏捏的，又问：
“你当真不告诉父亲？”
“当真。需要我给你发誓吗。”
“嗯。”
“我水和光发誓，若是将仲知对我行巫蛊之术的事情泄露出去，愿被神明诛杀。”
仲知有些尴尬，明明在自己的房间，却不知所措。还是水和光先提醒他：
“尽待客之道，上杯茶水吧。”
两人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对坐饮茶了，水和光倚在凭几上，看着仲知想喝口茶平复心情，却被滚烫的茶水烫了嘴，骂了端茶的下人。她连忙解围。
“他这次不小心，下次就长教训了。”
仲知狐疑地盯着她：
“你倒是宽仁。”
“我也做过下人。”
“你以前做过，现在是世子妃。”
“对，名义上，我是你的嫡母。”
水和光本想提醒他，称呼上尊敬一些，不过他没有领会到。“嫡母”一词又让他神色一滞，接着昨日的问题问道：
“你真的不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真的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世子殿下时，她已经去世了半月有余。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
“你从前不是在府里当婢女吗？”
“是。但我只是最下等的洒扫婢女，府中的大事一概不知。”
“那···父亲没有跟你讲过？”
“从来没有。”
仲知面露难色。水和光直起身子，对他说：
“此事虽然与我无关，但我也很想知道其中缘由。我可以和你一起查。”
仲知还是不太信任她：“为什么？”
水和光挤出一个苦笑：“这是我的责任。此事一日不查清楚，只怕府里被你闹得一日不得安生。”
“还责任呢，你敢把这事告诉父亲吗？”仲知不屑。
“你碰了那么多钉子，我当然不会再去以身试法。毕竟这件事只用解决你一个就够了。”水和光做出一副屈尊的模样，仲知看得来气，却也无可奈何。
“哼。别忘了，你还是亏欠我的母亲的。你现在享受的荣华富贵，本来都该是她的。”
水和光不想再听他的这些气话了，直截了当地说：
“我们先从府里的人问起吧。”
仲知立刻摇头：
“没用的，我都问过了。这些人都说自己是在母亲去世后才来府里的。真奇怪，你好像是唯一一个母亲活着时就在的人。”
水和光细细想来，确实如此。她在做婢女时同铺盖的几个人都被打发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前领班的人也再没有见过。府里像是被洗刷了一遍，旧时的残留一点都不剩了。
“我去拜访过几位大人，可他们都敷衍我。我真不明白，难道我母亲是没有在世上存在过吗？”
仲知说着，攥紧了双拳。
水和光想了想，说：“我想到一个人可以问。”
水和光微笑着让人把包好的细纹斑布递给余浮的下人。余浮喜笑颜开，上下唇一碰就飞出源源不断的赞美。
“咱们夫人真是花儿似的脸庞、菩萨的心肠，什么事儿都惦记咱们这些到处飘的人。夫人的恩情，在下就是肝脑涂地都回报不完啊。”
“太夸张了吧。”
“在下还觉得没有说到位呢。在下收到您的赏赐，就总寻思着能为您做点什么，可惜人微言轻，倒像是什么也没帮上。只希望夫人能了解我的心意。”
水和光摆摆手：“您太谦虚了。我手头就有一件事，得靠您来做。”
余浮胖胖的脸颊肉抖了抖，笑容明显没有刚才自然了：
“什么事儿呀，在下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能力有限，怕办不好，先请您恕罪。”
“不是什么难事，用的也是您最擅长的本领，只要劳烦您的嘴皮子。”
“什么事啊？”
“您跟我讲讲，上一任世子妃是怎么去世的？”
脸颊肉不动了，显得更加油乎乎的。
“夫人，恕我直言，这不是您该操心的事。退一万步，我也不能说啊。”
水和光：“余大人，您一直深得世子的信赖，绝对不会不知道，您就告诉我吧，我发誓，绝不外传。”
余浮的笑暗藏寒意：“夫人，您送在下东西，原来是想买我的话呀？”
“余大人，收礼不能不办事。”
“如果在下说，这些东西可不够买我的话呢？”
水和光：“这有何难，我还有满屋子的奇珍珠宝，任您挑选。”
“夫人，我实话说了，就是您把世子府送给我了，价格都不够。我开的价，只怕您给不起。”
“您尽管说。”
“您得给我我心中最宝贵的东西——我的命。”
水和光无法接话了。这时，一直藏在屏风后的仲知站出来了，愤怒地瞪着余浮道：
“几句话而已，如何就要了你的命？”
余浮见到他，嘴角扬起了轻蔑的笑，捏着嗓子道：
“大公子此言诧异。您不过让人唱了几句歌，怎么就挨了一顿毒打呢？”
仲知气得眉毛竖起，水和光没拦住他，让他在余浮臃肿的身躯上留下几拳。拳头落到他的肉上，弹了起来，似乎对余浮并未造成什么伤害。
他很冷漠地威胁道：“公子是还想再被责罚吗？”
水和光好不容易拉住仲知，劝他冷静下来。余浮趁机起身离开，他的下人没有带上那几匹细纹斑布。
让人安抚好仲知后，水和光赶忙带着礼物追上余浮，道歉不已。
余浮叹了口气：“夫人，您安心做您的世子妃、享受荣华富贵不好吗？木氏的事，真不是你能掺和的。”
水和光的脸红透了：“我只是心疼那孩子。”
“那是别人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余浮恨铁不成钢，“听在下一句劝，别查了。这孩子已经废了，您应该为世子殿下绵延子嗣，那才是能继承郑王家业的血脉啊。”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扬长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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