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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学 大学是蒙头 ...

  •   大学是蒙头一棒后的眼花缭乱。有那么一段时间,耗子洞在我眼前淡去,只有在夜深人静辗转难眠的时候,才会偷偷想起。
      课业很忙,不得不参加的学生活动很多,而我还要挤出时间去打零工,以此来维持我的日常开销。
      之前的不管不顾让我尝到了苦果。在提心吊胆地觑着教授怕被发现,一边抓起背包从教室后门偷溜出去夺命狂奔,就为了赶上去影像厅打工的那趟公交的日子里,充溢着我心间的不是悔恨,而是幸福。
      耗子洞带给我的不是物质的满足,而是某种当时我无法言说的支撑。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不再是一个人。
      生活不再是得过且过。我有了自己的目标。熬夜读过的每一页书,打零工省下的每一枚硬币,都是我朝着目标一步一步努力的证明。
      快到期中的时候,国庆放假,下班后,我跑去车站独自徘徊了很久。车站熙熙攘攘,人人脸上洋溢着殷切的笑容。我望着车站大屏上青川-北河的红色小字发呆,不知不觉间错过了公交车。车站到学校的十多公里路,我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很慢很慢地走了回去。
      钱不够。国庆回去的话,寒假就没钱买火车票了。
      第二天,门卫室里值班的学长突然跟我说,有我的一封信。我脸上都是迷茫。谁会想起来给我写信呢?我的家人们,永远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有自己的小家庭要照顾,根本不会给我写哪怕一封信。而登夏也是不会写信的。
      这是我在半个学期之后得出的结论。其实早在耗子洞的时候,我就发现这个家伙从来不收发信件。不知道是无人可写,还是本性不愿意写。但我猜测,大概前后两者都有。
      所以当我看到黄色信封的抬头上,写着“耗子洞”寄,而邮票恰好贴的是一张两分钱的剪纸小老鼠的时候,心里有多惊讶。在寄件人一栏写耗子洞,又专门找来应景的邮票,这是独属于登夏的小玩笑。忽视掉学长古怪地看着我的眼神,我欣喜若狂地抱着信回了宿舍。
      跑了一半,又觉得宿舍太吵,转身又去了楼顶天台。国庆这几天阳光不错,天台上晒满了各种被子和书本,空气里有一股温暖的棉絮气味和淡淡的纸墨香。我找了一个隐蔽但能晒到太阳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封。
      “见信如晤:
      很好,勿念。
      耗子洞全体致上。”
      一张薄薄的登夏写稿用的红杠白底单光纸,用毛笔清秀小楷写着短短的三行字。我握着这一页纸,想起中学语文课本上老师讲的家书抵万金。当时那张信纸在我心中,就是这样的分量。
      信封被我好好地折起来,揣在衬衣口袋里,去哪儿都贴在心口最近的位置。只有这样,我才感到青川离北河,其实也没有那么遥远。
      期末那段时间我过得很艰难。
      考试复习需要的精力,跟影像厅到了年末突然红火的生意之间产生了难以协调的冲突。而又因为是冬天,位置比北河南边得多的青川,一入了冬就整天整天的阴云密布,阴风惨惨。空气里又湿又冷,我没有钱购置冬衣,每天穿着一身单衣劳累奔波,终于在考试前夕患了重感冒。
      坐在几乎结冰的大教室里,对着试卷头昏脑胀。当时的我,感到的,是功亏一篑的绝望。
      为了来年的奖学金,这一个学期在学业上我付出了很多很多。无数次几乎是咬着牙眼含热泪地在坚持。可是,可是。
      考完最后一场出来,青川下起了那年的初雪。瑞雪兆丰年。周围是同学老师们惊喜地欢呼声,我驻足在教学楼的长梯上,仰望着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希望被埋进雪地里,不被命运找到。
      成绩出来以后,我没有看,直接去了火车站。当天凌晨的火车票是我提前抢好的,因为是冬夜的凌晨一点,又因为是学生票的站票,所以即使是春运,我也能负担。
      火车上大都是天南地北忙碌一年终于能够回去家乡的人们,车厢里被挤得暖烘烘的,处处都洋溢着欢庆节日的喜悦。这样的欢乐感染了我。对奖学金的忧郁云开雾散,我才见到自己身处开回北河的绿皮列车上这个事实。
      一阵难以压制的激动攫住了我。整趟旅途我都兴奋地望着窗外,心情跟飞速前进的列车一样,马不停蹄地赶完家乡。
      第二天晚上九点,我从火车站出来以后,一路狂奔,再次见到路灯昏暗下混乱不堪却生机勃勃的耗子街时,我就像是历经风雨漂泊的小船终于停靠进温暖的港湾,心中全是熨帖。
      站在久违的木头门前,我的心砰砰直跳,敲下前突然变得犹豫。对面突然有人抖着身子开门出来,疑惑地看着我离去。那是完全陌生的面孔。夏天的时候,对门住的还是一对情侣。
      那一瞬间,之前压制的对耗子洞的不安,紧张,恐惧通通翻涌上来。我突然意识到,半年对于耗子街来说,已经算是不短的距离。这里除了肮脏和堕落,以及楼下那家杂货铺,没有什么是永恒。
      这时,我终于注意到,北河寒冷的冬夜里,将近十点的深夜,耗子洞木头门硕大的门缝里面,没有灯。
      “喂!喂!登夏!纪清佳!”
      我突然发狂一样地开始大吼大叫,拼了命地拍打脆弱朽烂的木头门。冻得麻木的手掌砸在门板上,发出惊人的震颤声。隔音很差的小三层,楼上楼下传来其他租户不满的喧嚷。
      我对这些声音置之不理。这些家伙究竟知不知道我现在面临着怎样的危机?这些耗子一样的家伙,生活在暗无天日的耗子街里,虚度终日,他们怎么能理解耗子洞于我的意义?
      耗子没有了耗子洞,就会变成过街老鼠。我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惶惶不可终日,我不要!
      我在心底呐喊着,哭叫着,希望能听到哪怕一点回音。
      “喂!干什么呢?……车南?是车南吗?你疯了吗?”
      熟悉地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的时候,我几乎连看都没看,一把朝来人扑了过去。
      “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回来以后耗子洞里没有人我多害怕?这么晚了出门为什么不留灯?”
      棉絮乱飘的军大衣很厚,登夏瘦瘦高高的身板儿裹在里面,被我撞得踉跄。
      我听到登夏无奈地对我说:“你小子,知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体格啊,我的老腰板儿都要被你撞塌了。”
      我抬起头,看到了登夏鸡窝一样的发顶。哦,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比登夏高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开两步,手却紧紧地握住军大衣的袖口,生怕一不留神,这人就会溜走,再也找不到。
      登夏说,现在才知道害羞?我不知道你这家伙原来这么粘人。
      他掏出钥匙,用右手艰难地开门。我等不及要进门,一把抢过,三两下拧开了门锁。当时被回家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的我,完全没有留意到抢过钥匙飞快打开门的那一刻,登夏脸上闪过的落寞。也完全没有注意到,登夏这个左撇子,那天一直用的是右手,左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始终没有拿出来。
      钨丝灯泡点亮,黄昏昏的暖光下,耗子洞的一切依旧,这让我的心终于落回了胸口。其实要是我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小沙发上堆着换洗的衣服,行军床上摆着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连一向整洁的小方桌上,文稿书籍的摆放也十分凌乱,这在以往,登夏是绝对不允许的。耗子洞再乱,他的这一方天地,也总是干净有序的。
      但当时我都没有注意。我的满腹心肠,都在外出归来的登夏,和不在此处的纪清佳身上。
      我随手将背包扔在地上,东摸摸,西看看,认真地嗅闻属于耗子洞的每一丝空气。直到思乡之情终于满足,我才开口问道:“这么晚了,你去哪儿?纪清佳怎么也不在?”
      登夏正低头将手中提的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在桌上,闻言没有回头,只是用右手捋开缠绕的塑料袋,拿出两把勺子,问我:“青川到北河要坐很久的火车吧?你饿了吗?我俩一起吃。”
      本来我没感到饿的。听他这么一说,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乱叫起来。在火车上我带了两颗硬糖,此刻已经是前胸贴后背了。
      “吃。”我的笑容完全没有破绽。脑子再笨,我也隐隐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发生了。我的心又提了起来。登夏拿了一个搪瓷杯,给我倒了大半碗。馄饨的热气扑上眼睛的时候,我很想哭。
      这一顿吃得很热闹。登夏问了我很多关于大学的问题。他说,他也念过两年,只是后来没继续。究竟怎么没继续的,他也没说。我也没问。
      大学生活繁忙又充实的见闻充盈着这跨越了半年的一次闲谈,我的心却越来越沉入谷底。我的生活日新月异,登夏口中说不尽的耗子街,在如今的我看来,却透露出无可挽救地陈旧,鸡飞狗跳的闹腾中重复着某种既定的永恒。
      很多我没放在心上的琐碎日常,说出口后听到登夏耳朵里,却变成了十分有趣的事情。登夏总是有一双在寻常中发现不凡的眼睛。跟着他的这双眼睛,我也从大学第一学期的琐碎中感到了乐趣。只是这些,都掩盖不了我心中的不安。
      在吃完馄饨各自捧着一碗热水很是满足的时候,我打破了这温暖的表象。我说,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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