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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耗子洞 三个人让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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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让本就逼仄的耗子洞变得更加拥挤。夜晚登夏伏案构思他的小说,纪清佳背对着房间躺在床上,不知道有没有睡着。我睡在行军床和小沙发之间不足半米的地板空隙上,底下垫着登夏捡来的旧草席。
我过了十八岁以后,爸爸就不再给姑姑打抚养费。但是姑姑承诺,会借给我读大学的学费费用。除此之外的其他部分,需要我自己解决。
妈妈在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悄悄给了我一笔钱,不多,但足够让我在高考后的这个暑假,可以完全不用为钱操心。至于上大学以后的部分,到时候再说吧。
所以在我也住进耗子洞之后,洞里的小耗子们生活得到了极大改善。好歹能吃上热饭了。
登夏顾忌着我和纪清佳还在长身体,逼着我俩一日三餐吃均匀。到最后干脆身体力行,调整了他多年来昼伏夜出的阴间作息,开始凌晨四点起,写三个小时小说,然后在七点钟把我和纪清佳叫醒,三个人一起吃他用热水壶煮的柴鸡蛋。吃完三个人都回去继续睡觉,差不多到了十点才起。
然后登夏就会掏出基本封皮都掉了的诗集或者小说,揣在怀里,领着我和纪清佳出门纳凉。正午的时候,耗子洞里跟蒸笼一样,人根本呆不下去。
照旧是北河那排白毛杨树底下,浓密的林荫遮住太阳,我躺在柔软阴凉的草地上,纪清佳蹲靠在树根边,一齐听登夏朗诵他最喜欢的诗篇。
那个时候,北河上方的天空瓦蓝瓦蓝,洁白的云朵就好像绒毛蓬松的绵羊,被风追赶着,从白毛杨的这头,悠哉游哉地挪到河湾拐弯的尽头去。
我从来都听不懂登夏念的诗句。当登夏试图把诗集翻给我看的时候,书里的那些凝练灵动的文字,就跟天上的羊群跑过天空一样,从我的眼前滑过,不着一丝痕迹。登夏很挫败。他没有忘记当初想要教我写小说的念头。
我宽慰他说,至少在你朗读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从你口中吐出的诗意。这就够了。对我来说是这样。
纪清佳能听懂,也能读。但他更愿意静坐在边上,倾听登夏饱含激情地朗诵。
登夏从纸页间偷偷错眼去看纪清佳的时候,我就顺着他偷看的视线,去瞧纪清佳。
在登夏这里住了半个月,他变了许多。至少我不会再轻易为纪清佳主动开口说话而惊讶。他说的话还是很少,但比之前已经好多了。偶尔一阵清风刮过的时候,还能将他脸上那种沉静忧郁的神色吹淡几分。
纪清佳从不开口谈论自己,也没人主动去问。其实我和登夏,也没有谈论过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这好像成了耗子洞不成文的规矩,我们只是相聚,不问来去。
午饭是在小三层一楼的公共厨房解决的。我负责采购食材烹煮,登夏和纪清佳负责吃和洗碗。这样的分工,是由我们三个人共同决定的。
比起让一个完全不会下厨,和一个我完全不忍让其下厨的人来干,倒不如让我自己包揽了。反正我独来独往惯了,做饭对我来说只是寻常,虽然不算好吃,勉强也能入口。
菜单有时候是青菜鸡蛋挂面,有时候是火腿肠炒饭,有时候干脆煮一锅白粥,配上一盘炒鸡蛋,就是一餐。
吃完饭后,我们回到白毛杨树荫底下睡午觉。有时候能一觉睡到傍晚,被嬉闹的小孩儿吵醒。在这样的无所事事里面,我头一次感受到来自生活本身的幸福。
差不多这个时候,如果是电影的话,主角们就该受苦受难了。然而上天似乎格外眷顾耗子洞,八月下旬的时候,登夏收到了通知,他投递的小说入围了,他终于有机会出版自己的作品。
为此登夏出了一趟差。原定三天的行程,过了一个星期也没见音讯。
而我看着楼下杂货铺墙上的挂历,暗自着急。一开始以为怎么也熬不到头的长夏,竟然就要结尾。去大学报到的日子渐渐临近,我担心自己离开的时候,登夏还来不及赶回。到时候耗子洞就只剩纪清佳一个人了。我本能地抗拒出现这样的场景。
在登夏一周未归的后一天,我打破了耗子洞不问来去的规定,问起纪清佳开学的时间。在我眼里,他大概比我小一两岁。他身上穿的校服,是其他学校的,我并不知道,是不是跟自己是同一届。
然而纪清佳只是摇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敢再开口问。又过了一天,登夏终于回来了。还是那副病怏怏的缺乏生气的样子,不过这一次,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耀着耀眼的星芒。
登夏的小说赚了些钱,他本可以就此搬出耗子洞,但直到我临行那天,他都没有提。
九月开头那几天,炎热没有一点要退让的意思。登夏和纪清佳一起送我到火车站。三个大男生的诡异沉默之行,只是这一次,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尴尬。
进站前,我看着登夏,认真地问他,等我回来以后,耗子洞还能找到人吗?
其实这句话我也想问纪清佳,但这天我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登夏用他第一次见我时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我,说,耗子洞你睡的那块草席我给你留着。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有点红。登夏给了我一个拥抱,将纪清佳也拉了过来,我们三颗头抵在一起。登夏的半长发和纪清佳的圆寸,隔着额头传来不同的触感。往后余生,我都牢牢地记着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