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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医院 北河有两家 ...

  •   北河有两家综合医院,一家在河东,一家在河西。河西的北河中心医院,我这辈子,去过有且仅有的这一次。
      普通病房的温度,比起耗子洞来说,要暖和得多。医院里供了暖气。
      纪清佳躺在六人间最角落的那张病床上,包扎得几乎只剩一双眼睛的脑袋,偏向窗外黑浸浸的寒夜,床边坐着一个痛哭流涕的男人。登夏几乎是在见到那个男人的一瞬间,就冲了上去,将人一把扯到地上。
      我听到登夏用迄今为止最最愤怒的声音嘶吼着:“你还有脸来?你还嫌害得纪清佳不够惨?我说过我见你一次就再打你一次!”
      说着从来自诩斯文君子,看不上动不动就大动干戈的大老粗做派的登夏直接扑了上去,两人扭作一团。夜班护士很快赶到现场,狠狠将两人呵斥了一顿:你们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医院不准大声喧哗听不懂吗?病人需要休息,你们都给我出去!
      病房外护士还在压低声音教训着。我杵在病床前,为自己只能在事后流泪而狠狠自我厌恶。因为纪清佳说:“车南,你回来了。”
      那双被包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艰难地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纪清佳在对我笑。我知道。
      那天晚上,登夏和那个男人被护士赶出了医院。我留下守在床边。纪清佳整晚睡得断断续续的,总是在噩梦中惊醒。我紧紧地隔着褥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被子里的手。悲痛和愤怒占据了我的身心。
      我恨自己没能在关键时刻陪在纪清佳的身边。我痛恨自己之前对一切不闻不问,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一早,登夏顶着黑眼圈,手里提着一笼小笼包,出现在病房门口。那个男人没有再来。被噩梦折腾了一夜的纪清佳,在清晨的天光隐隐透过窗扉的时候,陷入昏睡之中。
      我悄无声息地起身,跟在登夏身后,下了楼穿过住院部大厅,到了住院大楼外面露天的小花园里。长椅上结着霜,我和登夏各自蹲在一丛侧柏下,无声地吃着已经冷掉的小笼包。
      北河冬天的早晨亮堂堂的。我记得昨晚登夏提起过,入冬以来,北河还没有下过几场大雪,比往年同时间段要暖和得多。这意味着,到了过年那段时间,北河会很冷很冷。
      我们都知道马上要说什么,但却僵持着,谁也没有立即提起。吃完了包子,登夏掏出烟盒点烟。我让他也给我一根。登夏无言地望了我一眼,将手中点燃的那根递给我,自己又重新点了一根。
      登夏抽的是软包的北戴河,烟气柔和,并不呛人。我将烟举到嘴边,吸了一口。喉咙没想象中的那么难受,却也并不好闻。忍了一会儿,到底咳了两声。若在以前,登夏会打趣我两句。但他站在我旁边,大口大口地闷头抽烟,什么话也没说。
      我手中的烟没了一半,登夏接连抽了三四根,到第五次掏出打火机点烟的时候,登夏先是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大片烟雾,他的脸隐在这烟气缭绕之中。只听他低声道:
      “昨晚那个男人,是纪清佳他爸爸……”
      我猜到了。那个男人有一双跟纪清佳相似的雾灰色眼睛,只是布满红血丝,浑浊黯淡。
      “他叫纪永元。一个杀千刀的烂人,在外面乱搞欠了一屁股高利贷,纪清佳还没知事的时候,他妈妈被纪永元打跑了。你知道,纪清佳他……”
      登夏说到这里有些哽咽。“……他从来不让人看出身上有伤……纪永元是个人渣。这些破烂事就不提。总之今年快到国庆假期的时候……”
      国庆假期?我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那个时候,登夏给我寄了一封报平安的信。
      登夏看着我点头,说,那封信是纪清佳写的。我那个时候也在医院。
      说着,他伸出了一直藏在口袋里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的位置,包着厚厚的棉布。登夏冷嘲一声,他很少露出这样颓丧的表情。
      “断了。纪清佳那天突然跑回家说有事,半夜都没回来。我不放心,就去他家找。你知道我看见什么吗?”
      他的表情开始狰狞。
      “纪永元这个混蛋,催债人打上门来,他竟然把纪清佳一个人丢下,自己逃走了!纪清佳被那群没有人性的家伙按在地上打……”
      登夏抱住脑袋,难以自抑地蹲在地上,“我冲了上去。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害怕,纪清佳那么瘦弱,根本就不能反抗,那些人怎么可以这样下死手……万一……万一……呃……”
      过了足足有半根烟的时间,我将烧到指尖的烟头丢在地上,想要抬脚踩熄,腿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邻居叫了救护车,之后我和纪清佳一起住院……他醒过来以后,见到住院部楼前新挂的国旗,问我说,是不是国庆就要到了。我说是。他说,给你写封信吧。你多半没有钱回来,写封信让你知道,北河有人记挂着你。我当时手在恢复中。因为是被门板压碎的,长回来的时候很痛苦,我的右手不中用。写了几封,都不成样子。正好隔壁床有个老头跟战友写信,我们借了他的毛笔,纪清佳突然说他来写,所以才有了那封信……”
      我无法描述当时自己是什么心情。唯一能确定的是,我成了伤害纪清佳的帮凶。
      为什么要沉默?为什么要对伤害粉饰太平?当初为什么不多问一句?无数的为什么抛向自我。我面对着蹲在地上啜泣的登夏,头很重很重。我再也无法在他和纪清佳面前抬起头来。
      那个时候的我以为,只要夏天跟纪清佳相处的时候,多问一句就能解决以后发生的所有问题。
      登夏为数不多的积蓄付了医药费,这个冬天,注定要无比艰难。
      姑姑难得回家过年,我回去应景。面对一家大小其乐融融,我这个外人显得格外突兀。已经不再是在长辈面前逗趣可爱的年纪,有我在的时候,姑姑一家人说话,就变得拘谨不自在。我心里明白,主动提出要去同学家住,姑姑没有挽留,只说,过年那天回来吃团圆饭。
      还是熟悉的耗子洞。心心念念想要回来的地方,如今一提起,就觉得心脏酸痛。
      纪清佳已经在医院住了三个多月。到我回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养得差不多,可以出院了。如果没有那晚纪永元突然出来捣乱的话,本来登夏就计划着,第二天接纪清佳出院。
      纪清佳脸上固定颌骨的绷带拆开,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蛋上,是比以往更加的苍白和消瘦。那场暴力在他头上靠近发际线的位置留了一道口子,缝了四五针,现在那里被剃掉的头发还没有长齐,秃出来的地方,有一道扭曲的疤痕。
      三个多月没剃,纪清佳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不少。脑袋变得毛茸茸的。登夏准备了一顶绒线帽子,戴在他的头上。
      医生嘱咐说,纪清佳不能运动,少动多修养,不能吃硬的,他的下颌骨骨裂还没有完全愈合……
      医生在边上说,我在后面跟着记。
      登夏也后悔当初没有叫纪清佳彻底脱离纪永元的身边,这一次他和我都坚决不许纪清佳再离开耗子洞半步。
      生活是苦中带甜。登夏手伤未愈,无法继续写作。手指的创口其实差不多疮疤脱落了,只是冬天格外怕冷,指尖冷得生疼,所以他用厚棉布缠着。
      不写就没有生计来源。何况现在用钱的地方更多。登夏让我帮忙。他在脑子里构思好小说字句,我负责将他转述的字词记录在稿纸上。
      小三层已经冷得白天黑夜都让人受不住。租户们渐渐聚集到一楼房东的大火炕房里。不足二十平米的炕房,一半空间留给了火炕铺。铺子底下炉火烧得旺,房间里不至于那么冷。
      炕房的剩余空间摆了几张小方桌。小三层十来个租户夜晚聚在这里,嗑瓜子打牌聊天。睡觉时就一起挤在大通铺上。
      登夏找房东塞了点钱,在火炕上专门给纪清佳留出一个位置。大多数时候,纪清佳都躺在床上,读着登夏给他找来解闷的小说。我和登夏则随便找上一张方桌,加紧完成登夏最新一本小说。
      终于到了年关,我去邮局,赶在邮递员放假前将登夏的小说成本寄了出去。接下来就剩下等待了。
      房东的炕房近日冷清了不少,但凡有去处的租户,都找好去处过年去了。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这晚,火炕屋里,就只有我、登夏和纪清佳三个人。
      白天的时候,房东将钥匙交给登夏,人坐上大巴车回了乡下老家。
      这些日子忙得昏天黑地,这一刻闲下来,我们也终于感受到了北河空气里已经无处不在的年意。纪清佳从这天早晨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吃完晚饭后,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过年了。
      我说,是的,今天就是小年夜了。
      他有些惆怅,我们什么都没准备。
      登夏一拍大腿,说道,小年夜不是要祭拜灶神嘛。
      耗子洞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哪儿有什么灶神给我们祭拜。想来想去,不知怎的我想到了纪清佳给我写的那封信。我说,要不我们来写春联吧。
      我是看着纪清佳的眼睛说的这句话。果然他露出了期待的神色。我高兴中又感到难过。哪怕一起经历了这许多,纪清佳还是那个有话闷在心里不说的人。
      说干就干。登夏回耗子洞拿墨汁,我去杂货铺□□联。
      洒金的红纸铺在小方桌上,毛笔墨台隔在一边,我们三个都有些激动。我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自己写春联呢。登夏笑我,就说小孩子见得少吧。
      纪清佳歪头问他,你之前自己写过吗?
      结果登夏却嘻嘻哈哈地打岔糊弄了过去。这家伙分明也没写过却还逞强。
      三个人凑在一起想了半宿,想不出什么好的联对来。我催登夏,喂,大作家,你不是搞文学的吗?怎么这么久连一副春联都想不出来?
      登夏不满辩解,我读的是现当代文学,写的是当代小说,对古典文学不擅长嘛……
      话是这么说,这家伙却自己都觉得不服气,愣是坐在一边冥思苦想去了。
      一旁纪清佳突然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我刚开始根本没听清。只感到一股温柔的暖风呼呼吹过,脸颊变得很烫很烫。
      纪清佳退开去,眨巴着眼睛看我:你觉得怎么样?
      我磕巴着,说,很好。其实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纪清佳有些焦急地看我,那你去吧,我这两天看到对面门楼上有一家已经贴上了,你去抄回来我临摹一对。
      带着纪清佳的话,我脑袋昏昏地出了门。呆头呆脑地走了很远,被一阵冷风兜头刮醒,我才记起来出门的正事。连忙退回了纪清佳描述的那户人家,门前果然贴着一对簇新的春联。我正想拿纸笔出来抄写,却发现自己走得匆忙,连纸笔都忘了拿就直接出门了。
      我在心底暗自骂自己没出息。想着不过就凑近跟你说了两句话,你就得意忘形成这样。结果脑子里刚回想起适才的情形,心里就一阵酥麻。
      我伸手狠狠搓了两把脸,一本正经地默记下春联的句子,冻得直跳脚地钻回了小三层的炕房。
      一进门,来不及暖手,我赶紧掏出本子,将记忆还鲜活的春联记下。拿给纪清佳看,他点头道,就写这个吧。
      纪清佳说完提笔就写,比起他平常沉静内敛的个性,这人写起字来却是一气呵成。转眼间一副春联就写成了。我将春联拿起来,放到火炕上晾干,一边读着纪清佳的墨字,个个清新飘逸,不拘一格。
      “好!”我赞叹道。
      登夏闻言看了过来,“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怎么瞧着这么眼熟?你俩谁想的?”
      我和纪清佳听了,对着春联纸直乐。刚开始是小声笑,见到登夏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干脆放声大笑起来。
      纪清佳笑得很开怀。我久久地将目光驻留在他的笑脸上。起码这一刻,纪清佳是幸福的。我的心,为纪清佳感到幸福,而无比幸福着。
      登夏说,哎呀你们两个小东西,都给我学坏了!一点都不懂得尊老爱幼!
      那晚晚些时候,登夏也出了一对对子,站在案桌前右手比划了半天,终究没敢落笔。我只买了两副春联,一副耗子洞,一副贴炕房外。如果写坏了,就有个地方没得贴了。
      我和纪清佳都看出,登夏这些日子以来,表面上没事,其实一直压抑着内心因为左手残疾而生出的痛苦抑郁。我和纪清佳对视一眼,我想让他开口说这句。纪清佳点点头,拉住登夏的右手道:耗子洞不需要完美,只要是你写的,就是属于耗子洞最合适的春联。
      我也跟着附和:耗子洞全体为你而骄傲!
      说着我朝登夏比了一个无比夸张的心。登夏直摆头,车南你这家伙肉麻死了。
      既然他这么说,那我干脆更加肉麻一点,朝他扑了过去,跟纪清佳一左一右地包围着他,眼巴巴地跟他对望。纪清佳语气也软了起来:写吧写吧,写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贴。
      登夏一对二,拧不过我们,又是激动又是忐忑地左右各看一眼:那我写了?
      我和纪清佳猛点头。
      登夏写得很认真。一撇一捺,每一笔都落得力透纸背。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已经是满头大汗。这人先是自己退开两步,然后又走近瞧瞧,赞赏地点头说道:登夏,真不赖嘛!
      我和纪清佳凑上去看,只见他写的:
      “洞中无岁月,怎奈嘉朋多”
      横批是:洞天福地
      登夏果然改不来他那戏谑的偏爱,这对联倒刚好应了我们戏称耗子洞的景。我笑,纪清佳也笑,发自内心的欣赏。登夏的墨字,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好上很多。他习惯右手写字只是个时间问题。
      之后登夏和纪清佳又兴冲冲地在旧报纸上写了好一阵的大字,写到后面两个人累了才收起毛笔。这一晚上熬了个大夜,第二天我们三个醒来的时候,外面太阳已经晒屁股了。我先去厨房熬了点米粥,熬得又浓又稠。登夏和纪清佳已经端好板凳在门边就绪。
      登夏和纪清佳两个都是伤号,贴春联的重担落在了我的身上。好在炕房和老鼠洞的房门都不算高,而我这一年身高猛窜,无限接近一米八,很轻松地就将两幅对子贴了上去。
      贴完我们三个站在红彤彤的春联底下,看了又看,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满足。这下总算有了过年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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