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机械启示纪行》河东攘鸡士

97、他们叫它学院03 欢迎与幻影

　　“那就是做梦啦！做梦。”哥哥武断地下了结论。

　　周向青尽管并不认可这个答案，但她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她宁可把这个疑问留给自己，等后面再问一问懂得学院运作原理的人。

　　“姜原人呢？”周向青岔开话题。

　　“学长在教务处接受调查。”弟弟答道。

　　“谁让他拖了这么久。明明早就到手的东西，直接送回来不就好了嘛。明明就是个没用的家伙，还敢让教授们干等。明明被训过好多次了，还屡教不改。真是的，这个样子，怎么当后辈的表率呢？”哥哥最后一句话阴阳怪气，也不知道是在学谁。

　　“你不要这么说嘛。学长如果能够直接送回来的话，也就不会拖这么久了。”弟弟一本正经地说。

　　“倒也是，如果他‘能够’的话呐。”哥哥捂着嘴嗤嗤直乐。

　　“我倒不是那个意思……”

　　看来这位少年真的是跟外表一样的狂妄。周向青问：“你们两个和姜原是什么关系？”

　　哥哥秒答：“先来后到的关系。”

　　弟弟却说：“姜原学长因为上次在决斗中赢了哥哥，所以哥哥觉得自己不得不卖他一个面子。”

　　“……决斗？什么决斗？决斗什么？”周向青问。

　　“喂！你跟外人在胡说什么啊！女人，这事跟决斗没有任何关系。是我弟弟非觉得学弟就应该尊敬学长，所以我才来陪弟弟的！”

　　“尊敬别人没什么错啊。就算是姜原学长，也有值得尊敬的地方。”

　　“哦，‘就算’是姜原学长呢。”

　　“我可没有那个意思。”

　　“那个意思？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哥哥抓住了弟弟的漏洞，又嗤嗤地笑了起来。而弟弟紧闭了嘴，不回答。

　　“所以姜原还没有出来吗？”这大概就是姜原自己说的情况了。而周向青要做的就是，尽可能不跟教授们接触，然后等到姜原出来。不过，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他出来？虽然这里的确什么都怪怪的。

　　“被教务处捉去拷问的话，当然一时半会是出不来了。就算能出来也要脱层皮。不过嘛，在这种地方，脱层皮倒也算不了什么大事。能让人脱层皮的事情还多着呢。过几天你就明白了。希望你能撑得下去。”哥哥说。

　　“学长能来的话，一定会来找你的。这点请你放心，周小姐。这段时间就由我们先陪着你。”弟弟道。

　　这对兄弟还真的有趣。一个傲慢自大，一个谦恭有礼，年轻的傲慢中又有些认真的造作。

　　“好吧。那谢谢两位向导了。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希声。我哥哥叫林天籁。”

　　“名字很好听哦。”周向青道。

　　“是呀。是教授给我们取的。林风天籁，大音希声。”

　　“教授？”

　　“嗯，研究声学的戴教授。他是个很温和的人。周小姐来学院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去问他。”林希声答道。

　　“喂，你这样是不是太殷勤了？这么快就为了女人，把老戴出卖啦！”林天籁去揉自己弟弟的蓝色脑袋。

　　林希声任凭哥哥把自己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只是翻了个白眼，嘴上争辩：“戴教授本来就很热心嘛！”

　　周向青没想到，姜原口中的教授难关这么快就来了。但她从林家兄弟眼中并没看出什么恶意，他们并不认为跟教授打交道有什么问题。但在教会和公司的经历让她觉得，谨慎是正确的选择。虽然她难免最后还是要跟教授们接触，但她至少该熟悉一下这里的背景，至少不会被对方轻易拖下水，最后弄得无法收拾。

　　“谢谢。但我还是想先了解一下这个地方，四处看看。这样跟教授见面之后也有问题可以问，不至于浪费他的时间。”

　　“好呀。本来我们也就是准备带你在学院里面逛逛的。我先分你几个学时，这样就不至于被强制遣返了。”

　　“学时？”周向青记得姜原好像跟她说过这个话题。姜原用学时数买了也不算完全属于她的，世界政府的最后一份档案。

　　“是的。课时数就是你能在这里的时间。”林希声举起自己的左手。他的中指变成了闪闪发光的沙漏，而那金光又跟果树的金光相映生辉。周向青抬头望去，隐约能看到那果树的内部也有无数闪着金光的沙粒通过脉络上下流动。

　　“就像是这棵树跟你们的手指互通了一样。”她不由得也举起自己的左手，她拇指中的沙粒也在微微翻涌，像是想要奔向那黄金的果树一般。

　　林希声惊讶道：“周小姐，你怎么有这么多学时？”

　　“啊？很多吗？”周向青问。她完全没有概念。

　　“也就将将够精通三门学科吧，如果你智力正常的话。说不定四门。”林天籁道。他的声音里有点点酸意。

　　“哥！你这太无礼了啊！”林希声不快道。

　　“哼。女人和小孩就是喜欢琢磨这些没用的东西。”林天籁道。“想要学时什么时候都可以搞，攒那么多也没用。学时是拿来用的，不是存起来好看的。”

　　“但我看你也是小孩吧。”周向青说。

　　林希声嗤嗤笑了起来。

　　“我才不是小孩！”林天籁恼道。“我可比他成熟多了！上次我和柳怀石做个任务，随随便便就两百个学时！学时有什么好稀罕的？”

　　周向青听到柳怀石的名字，心中留意，嘴上却说：“会炫耀这种事情，就说明你还是小孩啦。”

　　林希声笑的声音更大了。而林天籁则鼓着腮帮，瞪着眼睛，道：“你才是小孩！你才是小孩！”

　　林希声笑着擦了擦眼角，说：“好啦，我们走吧。我们先带周小姐看看学院是怎么一回事情，然后再去教务处报道。”

　　“我才不去教务处。”林天籁说。

　　“做任务就要善始善终。这是规矩。周小姐，您也需要先了解一下这里的规则。按道理说，在报道之后辅导员自然会教给你，但我觉得，可能由我们告诉你更有趣一些。”林希声说。

　　“辅导员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不是为了背沙子，根本没人想当辅导员。”林天籁道。

　　“背沙子？”

　　“沙是学时的另一个叫法，而背沙子就是指单纯为了挣学时而干活。但没错，辅导员和学生只是互利互惠而已。”林希声说。

　　“当辅导员就意味着放弃了学业。都是些不上进的懦夫。”林天籁又骂道。

　　“抱歉。我哥总是这样。不用管他。反正，我们会给你简单地介绍一下这里的规则。”

　　“啊，规则。又是规则。”周向青说。姜原从刚到学院就开始不停念叨什么规矩规则的，现在这两个小孩也开始说了。规则。真的配他们那身衣服吗？

　　“学院的确有很多规则。毕竟这里作为一个与真实世界不同的空间，肯定有自己的一套秩序和相应的逻辑。比如我们手上的沙漏戒指，就是规则的一部分。只要我们在这里学习，就需要遵守这套规则。”

　　“否则，就连学院的大门都进不去。”林天籁突然插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向青问。

　　“就是，我想看看你自己能不能找到进入学院的方式。”

　　“向前走不就可以了吗？”周向青反问。她面前就是砖块铺成的大路笔直穿过草地，通向远处城堡般建筑的大门。

　　“哼哼，如果你想去教务处报道的话，这么走倒是可以。这也是普通人第一次进学院的必经之路。但实际上，不需要通过教务处就能到学院里。也没有任何一个学生会老老实实走教务处进去。不过，谅你也找不到。”林天籁道。

　　“哥，你又来了。”林希声叹气道。

　　“你别多嘴。我想看看仿生人的智商。”林天籁说。

　　“你知道我是仿生人？”周向青讶异道。

　　“当然知道。这里除了你以外还有其它仿生人。仿生人账号有特别的前缀，一眼就看出来了。”

　　“姜原学长让我们招呼你时，给我们说了你的戒指编号。在你第一次用戒指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系统会自动赋予你一个新的账号。我们通过戒指编号找到你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这个账号。抱歉。”

　　周向青耸了耸肩。或许她的身份在这里并不算很特殊。但她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学院未免太过空旷了。

　　她视野之内，居然除了她们三人，一个学生也没有。

　　“你刚才说，你们是通过戒指编号找到我的？”

　　“对。”林希声说。

　　“也就是说，如果你们不知道我的编号，就看不到我，还是怎样？因为我好像除了你们两个，也看不到其他人。”

　　林天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里人特别多，只是仿生人看不到而已。”

　　“啊？真的吗？”周向青惊问。

　　林天籁大笑起来。

　　“周小姐，我哥他就是在说胡话而已。其实如果你不通过编号、账号来特别定位，绝大部分人都是看不见的。如果你已经报道注册的话，我们想看到你，都需要得到你的同意，或者用另外的方式……不过现在解释就太复杂了。总之，这是这个学院的规则而已。”

　　“原来如此。”周向青点头。

　　“不要说废话啦。来来来，你看看能不能找到不通过大门就进入学院的方法？”林天籁大呼小叫，不想让他们针对规则再作讨论。

　　真搞不懂是我陪他们，还是他们陪我。周向青心里抱怨了一句，但还是接受了林天籁的游戏。她向四周看了看，但并没有看到另外一条路。然后她去看那城堡状建筑的窗口，考虑是不是可以从那里爬进去——但她却发现，那城堡般的建筑看上去不太对劲。

　　如果只是目光随便一扫而过，的确会觉得那是一座正常的城堡；但如果你盯着它看，马上就会注意到，城堡给人的感觉跟附近的林家兄弟，甚至周向青背后的那棵黄金果树，都不一样。

　　她考虑了一下，先闭上左眼用右眼观察，然后闭上右眼用左眼观察。果然，无论她睁哪一只眼，眼前的所有东西都完全一样。

　　“那只是一幅画！”周向青不由得高叫道。那座城堡并不在她眼中，而是直接放进她脑子里的绘画，实际上并不存在。不过这么说未免也有点奇怪，因为这整个学院本来也不存在于真实世界。但很明显的是，这座城堡的模拟成像并不需要她的空间意识。

　　“让你看出来了。的确就是一幅画。”林天籁大失所望。

　　“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周向青刚刚认为自己明白了什么，但很快又困惑了。为什么要制造两种不同的图像？如果学院有能力在自己的意识中制造复杂的景象，比如眼前的这一株光怪陆离的黄金树，那么应该有同样的能力去制造那城堡般的教学楼。那么为什么还要在自己前方放置这样一幅没有意义的画呢？

　　“为了方便你看到学院的全景。”林希声答道。

　　“只是这样？”周向青疑道。

　　林希声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说：“只是这样。这是学院的四个分院。那白色的方块和红色的厂房，分别是文学分院和理学分院；而最前面的这个城堡，是教务处。”

　　“这教务处看起来，有点阴暗啊。”周向青说。

　　林天籁笑道：“你这话如果让教务处听到，一定没有你好果子吃。”

　　“最大的那个橘色的东西，就是自动化分院？怎么那么大？”

　　“因为自动化大崩溃催生了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所以算是目前最值得研究的范畴。只不过……”林希声闭上了嘴，并没有说后面的内容。

　　周向青没有在意林希声回避的事情。因为她正在想，她要找的沈愈，十有八九就是这个自动化学院的人。

　　“你认识一个叫沈愈的教授吗？”周向青问。

　　林希声摇了摇头，望向自己的哥哥。林天籁则哼了一声，道：“我怎么可能知道。这里一共两千多个教授。”

　　“两千多个？”周向青一时大失所望。但回头想想，偌大的学院有两千多个教授，甚至可以说是太少了。这是相对于这整个世界来说。它是唯一的学院，是“那个”学院，不是吗？它的名字没有前缀也没有后缀，是独特的存在，而非众多学院中的一个。这么一想，两千个教授其实是极少极少的了。

　　“大概吧，我也只是听别人这么说。更何况，我还不知道你要找理事教授、常任教授还是什么别的玩意。”林天籁不耐道。他显然对这类话题毫无兴趣。“进学院你去找老戴得了。他爱聊这些。你什么都可以问他。你还是先解决了怎么进学院的问题再说吧。”

　　周向青只好重新去看面前的这幅像画又不像画的奇景。她正前方的是白色砖石路通往的那座城堡似的建筑。整栋“城堡”是厚厚的泥灰色，似乎是巨石砌成，上面嵌满巨大却黑洞洞的玻璃窗。当中拱形的门洞两侧各竖有一座尖顶塔楼，看上去像是一张怒气冲冲的脸两侧的长耳朵。而这脑袋两侧又伸出长长的双臂，末端各是一个颇有力量感的大拳头。

　　在这城堡的后面，则是一块厚厚长长、规规整整的白色方块，上面整齐嵌满一个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窗口。在这方块与城堡之间，绵延着一道三角形的红色波浪，静止的波浪中还飘着烟囱、储罐和高高低低的风道与物料栈桥。

　　但这些都不及最远端的奇怪东西惹人瞩目。那似乎是一条半圆弧的高墙，跟前面城堡的两只拳头一同把白色的方块和红色波浪都包围在中间。这堵高墙整个涂成了鲜艳的橘红色，墙面上杂乱且又多又密杂地散步着无数突起的黑点，像是橘皮上的气孔。墙面正中则画着一个巨大的白色齿轮形的钟表外壳，外壳内则是是一圈圈的发条与更加复杂细密的齿轮构成的机械，那古怪的机械似乎还在咔嚓咔嚓地转动。

　　周向青注视了一会那螺旋状的发条，只觉得一阵眩晕。更远处的青山绿树、白云蓝天，似乎都被这面橘红色的墙遮蔽了，而这堵墙也几近要对着她直挺挺倒下来，压在她身上。

　　她恍惚之间连连后退，跌坐在草坪上。此时她才发现，其实只是她把头抬得太高，扭到了脖子。她的帽子也差点掉了下去。如果这幅画只是一幅画的话，未免也太过于不像一幅画了。

　　但从画面上，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周向青只好从逻辑上来考虑这个问题。

　　——这幅画摆在这里，必然有它的作用。

　　它就在学院的那棵黄金树的正后方，也是周向青来到这里后第二个注意到的东西。当然，除了最开始的那片仿生人残骸的旷野和小屋。

　　——那么，既然这幅具有重大作用的画放在这里，而左右又无路可走，自然而然可以得到一个结论：这幅画本身就是一个通道。

　　而她已经见过两次类似的通道。一是进入这个世界的通道，厕所，有一个物理上存在的按钮。二是从那间仿生人头的小屋到这里，她只是撩开了门帘，但也算是一个实际上的动作。

　　——那么，这就是这个学院世界的规则？她需要打开某种开关，或者做出某个动作。但她对着一幅画，又能怎么办呢？

　　她越看着那幅画，就越觉得画面离她越来越近。简直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由得伸出手去。她的指尖几乎要触及画面本身了。当然，她并没有摸到任何东西的触感。这里所有的东西本就是模拟出来的，所有的一切都仅存在于她的意识之中，那么眼前的一切也不过是“眼前”的一切。

　　换句话说，即便不是眼前的东西，也可以让它出现在眼前。那么如果她希望前往别的地方，那实质上也只是“看到别的地方”而已。
　　那样的话，她应该做的就是——

　　周向青闭上了眼睛。

　　“她明白得比你预料的要快哦。”林希声小声道。

　　“嘁，无聊。”林天籁说。

　　周向青再度睁开眼睛。

　　她眼前是一条走廊。走廊很古怪，并不像是那幅画上的任何一个位置。地面是一片纯白的方砖铺成，左手边全是一扇扇红色的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而右侧全是一扇扇窗户，窗外却是她刚才站立的黄金树。

　　走廊中没有人，但她却时不时能看到几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有的影子似乎是对着某处侃侃而谈，有的从她身边疾奔而过，有的背着手站在窗前眺望。周向青走到窗前，向下望去，却看到在黄金树下，林家兄弟正在冲她挥手。

　　“就好像一场梦，对吧？”林希声的声音从周向青背后传来。树下的林希声也在这一瞬消失了。

　　“真是有意思的地方。”周向青感到有些兴奋。“这个虚拟空间似乎能对我的需求做出回应，然后把我反映在不同的时空维度上。我其实并没有动，对吧？这里就像是……可视化的存储网络的节点，我可以任意调取我需要的东西。但那些白色的影子是怎么回事，是其他人吗？”

　　“没错。他们算是这个模拟人类意识空间中路过的残影，与我们处于不同的时间维度。但在这里，我们仍然可以跟其他人建立跨维度的联系，本体也并不需要。我们所在的这条无穷无尽的长廊，也只是一个方便我们接受而制造出的幻影，它可以联通到你想去的任意一个地方。外面的画中学院也并不是它真实的面貌，但你仍然可以在远方看到它。”林希声指了指窗外。

　　果然，城堡、白色的书本似的大楼，还有那橘红色的球形建筑，都透过黄金树的叶片隐约可见。周向青感觉自己像是在学院中，又不像在学院之中，真是奇怪的体验。

　　“你解释这些干什么，说出来就没有意思啦。”林天籁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她身后。

　　“但还是要讲明白的嘛……”

　　“反正最后教务处还是会解决，现在就让她自己想啊——”

　　但周向青真正不明白的不是这些东西。

　　虚拟世界虽然有一些自己的规则，但终究不超过计算机数据交换的范畴，那根本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

　　真正让她无法理解的，是另一回事：

　　既然学院已经掌握了能够把人的意识从身体中分离出来的技术，为什么还惦记着易谦明的蜂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