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机械启示纪行》河东攘鸡士

98、他们叫它学院04 校园霸凌

　　周向青还不及思考这个问题，却看到走廊的两端突然笼上了一层金晃晃的雾气，像是用两道纱帘在走廊中隔出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原本时现时无的白色影子也几乎都消失了，相应的是周围的环境也显得越来越有质感。周向青手边的窗台逐渐显现出褪色与磨损，而窗户玻璃上也开始凭空冒出污垢与雨痕。原本虚拟出的景物还原度就已经很高，但如今竟然好似变成了真实存在的物体一般。

　　周向青伸手在窗台上一揩，她的手指就沾上了一层灰尘。这个世界的存在维度突然增加了。

　　林希声也注意到同样的情况，眉头皱了起来。而林天籁只是满不在乎地说：“有人来找麻烦了。”

　　“找麻烦？什么麻烦？”周向青警惕道。

　　这些虚拟事物表面纹理的细致程度越高，数据流量就越多，对学院中央服务器负担也就越大。而服务器通过把他们限制在这个小小的区域内，跟学院中的其它人相隔绝，就是抹平这一部分额外的流量消耗。但什么样的“找麻烦”，才有“增加信息的精细度量级的需要”？

　　周向青想不到有什么好事。

　　“跟你没关系。你看着就行了。”林天籁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前方。

　　因为此时正有五个白色影子穿过雾气的帘幕，进入了他们所在的空间。一前四后的五个影子先是由白变红，然后开始渐渐凝结、定型，最终显现出具体的相貌、衣物、还有手中的物品。

　　是五个跟林家兄弟差不多大的孩子。

　　领头的少年虽然有了一点成人的样子，但终究是稚气未脱，应该还不到十四五岁。他留一个剪得过分整齐的中分头，歪歪斜斜戴着圆礼帽，又穿一身厚实圆弹的白色紧身衣，鼻梁上还跨着一个大大的墨镜，挡住了他半张脸。

　　这身礼服不礼服，体操服不体操服的古怪打扮，让他看上去和林天籁有一样的傲气，只不过更加别扭。另外四个孩子三男一女，差不多年纪，也穿风格相近的衣帽，每人一条同样形制的手杖。

　　这看上去，像是某种奇怪的组合。

　　“可算找到你了！”当中那个少年还没有说话，后面一个高大又有些壮硕的少年抢先喊道，看上去憨憨的样子。

　　“张虎臣，上次没学够教训，这回搬了救兵想报仇啊？”林天籁倒是一点都不犯怵。

　　被称为张虎臣的大个子少年恨声道：“上次你两个对我一个，不要脸。”

　　周向青注意到，张虎臣脸上有一块淤青，大概是上次他们打架留下的痕迹。这有点奇怪。在虚拟的世界里打架，居然还会留下伤痕吗？不过，此时周围环境的渲染的确改变了很多东西的细节。周向青转过头去看林天籁的脸，但林天籁本人并没有什么变化。他正在嘲笑对方。

　　“哟，但不是你自己说，就算我们两个人一起上也无所谓的吗？而且我也因此才饶了你一命。你应该感激我，不然你连你哭哭啼啼夹着尾巴逃回去的机会都没有。”

　　“你个没爹没娘的——”

　　张虎臣的脏话才骂到一半，当中那个少年突然抬起手杖，用手杖的圆头狠狠击中了张虎臣的下腹部。张虎臣痛苦地抱着肚子蹲下身去。

　　周向青挑起了眉毛。她不是惊讶于这个少年对自己同伴下手如此之重，而是因为这个虚拟世界中仍然模拟了真实的物理效果。但这种物理效果又是如何作用在他们身上的呢？那痛苦的表情并不是表演出来的。虚拟世界中的击打居然要反馈到人的感官层面，这样设计的目的总不会仅仅为了打架斗殴吧？

　　“嚼这些舌头，没有意思。”当中的少年慢悠悠地说。他的声音里有自信和放松，也有阴冷和怨毒。“林天籁，跟我约一次吧。正式一点。五对五。你再去找三个人。”

　　“也用不着费那些事情。我们多也是两个人，少也是两个人。你们随便，七个八个也都无所谓。”林天籁说。

　　中间的少年笑了。“也好。那你选时间和地点。”

　　“不用了。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行，我都能把你那张臭脸捣成浆糊。”

　　林天籁这句话说出口后，对面少年们的脸色都变了。一个戴眼镜的少年向前跨了一步，想要说什么，但当中的少年抬起手拦住了他，同时看了一眼周向青。“别激动。这里还有客人。这位小姐，你该不会是理学院的新生吧？”

　　周向青即不好承认也不好否认。她并不想在这些少年的无聊争斗中站队，但眼下毕竟是林家兄弟在为她带路，她也不能真的撇开关系。

　　“她不是。王鲤渊，我劝你别装优雅，不适合你。”林天籁抢道。

　　王鲤渊并不理睬林天籁，对周向青继续说：“如果你还没选择学院，那么我诚心建议你，选自动化。或者文院也行。至少不用跟这些没品又无能的家伙混在一起，白白消磨光阴，丢了前途。”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突然一个箭步欺向林天籁的身前。林天籁正准备反唇相讥，猝不及防就被王鲤渊的手杖狠狠地戳进了侧腹，痛得弯下腰，向后退去。王鲤渊这一击并没结束，他借着林天籁肌肉反弹的力道收回起手臂，重新向前一甩。手杖的圆头借势滑出虎口，恰巧击中了林天籁的颧骨。

　　王鲤渊收起姿势，重新把手杖搭上自己肩头，道：“我也劝你别太傲，林天籁。你没这个资格。”

　　他背后的四个同伴当即欢呼叫好。

　　林天籁怒吼一声，对着王鲤渊扑了过去。

　　周向青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介入这些少年们的打斗。

　　一方面，就连林希声也似乎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另一方面，她还没有搞懂这种打斗到底意味着什么。无论是那个高胖的张虎臣脸上的淤青，还是林天籁刚刚挨的两下，在现实中会让人受点小伤，外加皮肉疼痛，但在虚拟世界中到底有什么后果，她还不清楚。

　　按道理说，虚拟世界中无论受到怎样的打击，理应不等同于实际上的伤害。

　　但她又确实看到，林天籁的身体从被击中的那一刻起，也产生了变化——无论衣服的质感，还是因为那一击命中而产生的变形。而且这种变化迅速扩散到林天籁的全身：他的衣袖迅速膨胀起来，似乎是那薄薄的布料下面正在生成什么东西；而他的脸上则多出了一个类似眼镜的设备，也是周向青那天在卡比利亚看到的样子。难道说，在这个空间里，会现出本人真实的模样吗？

　　那她自己是不是也会显出仿生人的外表？

　　在她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林天籁已经重新扑上前去，把那圆鼓鼓袖口的前端，对准了王鲤渊的身体。

　　但王鲤渊只是满不在乎地背身走开，不加理睬。

　　因为另外四个人已经从左右闪出，包在林天籁的侧翼。戴眼镜的少年挥动手杖，正对着林天籁胸前一个虚刺；另一个少女则在一旁伸出腿，勾住他的脚踝；大个子张虎臣则趁着他踉跄着试图躲开手杖的机会，迎上去一个重拳打中他的下颚；而最矮小的少年早就等在林天籁身体飞出的落点，接住他的手腕，拧身把他狠狠摔在王鲤渊的脚边。

　　胜负已分。

　　王鲤渊悠然转过身，手杖末端重重戳在林天籁脑袋旁边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他俯下身，凑到林天籁的面前。

　　“小林子，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但有装优雅的资格，还有不装优雅的资格。而你，你不但没有骄傲的资格，还连不骄傲的资格都没有。”

　　林天籁挣扎着，把嗡嗡振动的袖口对准王鲤渊的小腿。王鲤渊像是知道他要干什么一样，眨眼间就抬脚踩上他的手臂，用脚底一碾。

　　几乎是在同时，一个黑色的圆球从那机器的炮口中射了出来，撞上了旁边的墙壁。

　　砖石振动着爆裂开来，尘土飞扬。

　　而王鲤渊的眼皮眨都不眨。而是用手杖拨开了他的衣袖，露出了林天籁手臂上装的机器。

　　“你看。你真的连不骄傲的资格都没有。还在用这种落后的东西。”王鲤渊用手杖的尖头敲了敲林天籁手臂上的装置。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紧盯的却是对面的林希声，似乎在等他也冲上前去。

　　但林希声只是一动不动。

　　王鲤渊轻轻哼了一声，站起身，抬脚放开了林天籁的手臂。

　　林天籁挣扎着爬起身来。他想出言反驳，但另外四个少年少女却像是疯了的猴子，围着他手舞足蹈，不断发出嘘声和嘲弄的尖叫。尤其是刚才的那个胖胖的男孩张虎臣，丝毫不掩饰刚才袭击成功的得意，对着林天籁不断挤眉弄眼，扭动身体。

　　“怎么啦，生气了？生气了？”张虎臣叫着，把自己还有淤青的脸伸到林天籁面前。林天籁的脸上也印了一块同样的淤青，让人感觉很难说不是王鲤渊有意为之。

　　林天籁咬着牙，突然伸手去抓张虎臣那圆顶帽下的胖脸。但张虎臣不但灵活地向后一闪，还借机对着林天籁的下颌挥出左拳。

　　但林天籁的脑袋大概还是有点昏沉，他既没有躲，也躲不开。

　　在这一拳堪将命中的时候，周向青终于闪进人群，圈住林天籁的脖子，轻轻把他往后一拉，正好让张虎臣的拳风从自己的袖子上擦过。张虎臣本来有必中的信心，出手很重；却不料这拳竟挥了个空，收力不及，反而拉着了肌肉。这一下他反倒先呲牙咧嘴起来。而另外三个少年少女也对周向青怒目而视，同时还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叫。他们一面哇哇乱叫，一面迅速调整了位置，重新把周向青和林天籁围在当中，似乎是想重演刚才的那一套连招。

　　周向青也放任对方围住自己，因为她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她扭头去征求林希声的意见，但林希声仍然站在原地，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不感兴趣。四个少年男女仍然围着周向青呜呀呜呀地乱喊乱叫，搞得她想要说话也无从开口。

　　但也就在周向青思考眼前的局面应该如何处理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重重戳上了她的脊背。她几乎是在意识到自己受到攻击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右手闪电般地反手抓住了对方正要撤回的手杖，用力一抽。

　　在看到那个眼镜少年惊诧表情的瞬间，她的理智让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让手杖的另一端停在了少年面前。

　　几乎也在同时，周向青注意到自己的右手也已经开始渐渐产生变化——她之前的人类□□正在快速消失，从公司审计局带出来的骑士铁臂正在逐渐显露出来。周向青不及多想，急忙松开手杖，把右手藏到了林天籁身后，然后把目光投向少年们的领袖王鲤渊。

　　王鲤渊也正在看她。

　　在他们的目光撞上的瞬间，王鲤渊猛地放声喊道：“林天籁，你确定要让这个女人替你出头吗？”

　　他这一开口，那四人嘈杂刺耳的叫声戛然而止。

　　“我才没有。”林天籁道。

　　“那就行。”王鲤渊说。“时间，地点。”

　　林天籁没有回答，因为他的脖子还被周向青圈着，他想要先挣开。但周向青却一时不愿放手，因为她觉得林天籁此时想的事情并不是让事情平息下来，而是打回去。

　　“我说，你们能不能别打了？在学校里这么打来打去，总归是不对。”她说。

　　“你少管，这是我们的事。”林天籁道。

　　“嘿——？你们这些小孩，真的没完了是吧？叫你们别打就好好听话，都好不容易来到这种地方了，不应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学点什么吗？打架有什么意义，有什么用处？难道非要弄到教授那里去才可以？”周向青摆出一副成年人的架势训斥道。

　　虽然她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但她觉得，至少作为学生，应该害怕老师吧？

　　王鲤渊笑了。“林天籁，她真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其余的几个少年少女也跟着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像疯了一样，尖叫着，跳来跳去，胡乱挥舞手中的手杖。

　　“怎么，你们这几个连正经衣服都不穿，很值得高看一眼吗？”周向青被这嘈杂的声音弄得有些烦躁，索性直接顶了回去。

　　“你什么都不懂就别说了。”林天籁想用力挣开周向青的手臂，但一直没能成功，只有趁着喘气的时候，抱怨了一句。

　　“就算我什么都不懂，也不能看着你们几个在我面前你一拳我一脚地打来打去吧？再说，在这种虚拟空间里，有什么打架的必要吗？”

　　周向青这句话一说出口，对面的四个人顿时安静了下来，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这笑声并不同于刚才那些故作搞怪的声音，反而像是听到了比他们自己的打扮还要荒谬，以至于无法维持故作姿态的表演，那种极其自然而然的笑声。

　　“刚来的人，真的什么都不懂。”王鲤渊说。“看在这个份上，乐趣还是留到下一次吧。至少等你过了最初那几关。还有，你定好时间地点没有？这是最后一次问你。”

　　最后一句话是对林天籁说的。

　　“后天下午两点，院子里。”林天籁说。他趁刚才周向青困惑不解的时候，甩开了她的手臂，然后一味摸着自己的脖子，好像真的被勒坏了一样。

　　“行。那到时候见。”王鲤渊转身便向那道挂着的帘幕走去。另外四个人马上跟了上去。

　　就在他们的身体触及帘幕的瞬间，产生了一道蔓延向整个空间的波纹。凡是波纹触及之处，周围环境的纹理马上下调了一个级别。周向青同时注意到，林天籁脸上刚才被打到的淤青也在慢慢消失，而且他的衣服也回复了原状。就连周围的环境也在变化，像是看不见的手随意拉来一张画着背景图案的布，草草盖住了被炸开的墙壁和砖石碎片。

　　这大概并不完全是特效演算的结果。真是个奇怪的设计。

　　林天籁看着王鲤渊离开，回过头恼道：“都跟你说没你的事了。”

　　“但我总不好看着你——”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林天籁恼怒地打断了周向青的话。

　　“你不说我怎么又会知道呢？”

　　“是这样的。”林希声终于开口了。“其实他们打架，也不完全是他们自己的原因。所以也不方便让你干预。”

　　“因为学院之间有矛盾？”周向青问。

　　“为什么这么说？”林希声问。

　　“他刚才建议我选自动化学院。所以我觉得跟这个有关系。”周向青说。在经历了教会和公司的事情之后，她觉得，不论哪里，只要有人，就会有派系，有斗争。真是毫无新意的情况。

　　“倒也不能说学院之间。至少我没有听教授们对这些事情表达意见。这种摩擦主要还是学生个人——”

　　林天籁突然打断了林希声的话。“个人？你不知道他们说我们什么？学些过时玩意的废物，只会浪费学院的资源。他们的目标就是把我们从学院里赶出去。”

　　“但就凭他们那几下子——”

　　“但如果你只是龟缩起来躲着，他们嘴上的威胁就会变成事实！”

　　“我怎么就龟缩了？哪一次我没帮你？”

　　“刚才！”

　　“但刚才又不是决斗。”

　　“刚才只是没变成决斗。”林天籁看了周向青一眼。“也算是有你在的缘故。王鲤渊那家伙只是想在新人面前耍帅刷好感，拉拢你罢了。他们的目标是把所有非自动化的人排挤出去，好霸占学院的全部资源。”

　　“就靠那几个小屁孩吗？”周向青失笑道。

　　“当然不是！像那家伙一样的人，自动化学院里不知道有多少。王鲤渊只是其中一个小喽啰，但也有模学样地拉帮结派。所以我们才必须打回去。劣币驱逐良币，你懂不懂？”林天籁恨恨道。

　　“教授们不管？”

　　“教授们只在乎任务能不能做完，才不管到底是做任务的是谁，也不管是怎么做完的。原本任务算是对学生的一种考验，而‘学时’也算是对我们通过考验的奖励。但这种机制是为了让我们留在学院中学习，而不是狼狈为奸，为了做任务而做任务——甚至只把学时出去换钱。难道大家都像姜原那种老混子一样，变成给教授跑腿的仆人，放弃学业就好了吗？”

　　周向青望向林希声。林希声耸了耸肩。

　　“抱歉。”林天籁大概也自觉有些过分了。

　　周向青并不在意。“那想必你是不希望我加入自动化学院啦？”

　　“对。”林天籁斩钉截铁地说。

　　林希声则说：“但并不是所有自动化学院的人都有类似的问题。其实其它学院有相同想法的人也并不少——”他说到这里，看到林天籁脸上的表情，赶忙把话头转了回来。“——但自动化学院毕竟是最大的一个院，所以他们的影响力，以及引起的反感也最大的。”

　　“因为研究自动化相关课题的人最多。”周向青接茬道。

　　“是的。”林希声点了点头。

　　“那么，姜原，他也是自动化学院的吗？”周向青突然问。

　　林希声望向自己的哥哥。

　　但林天籁只是转过身，迈开步子。

　　“你跟我来，带你去看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