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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他们叫它学院02 什么边境 ...

  •   但这里真的是学院的某个地方吗?

      或者说,这真的是学院吗?

      之所以有这样的问题,是因为周向青眼中所见,并没有一丝一毫“学院”的感觉。

      她能看到的只是一片旷野。

      而且不是普通的旷野,是——血红色的天空下,仿生人尸骸堆积成绵延丘陵的旷野。

      尽管她就眼睁睁看着面前的景象,但周向青还是一时无法相信。她原本的身体并不可能在短短几分钟内,就从那小小的厕所中移动到一个全新的场所。那么合理的判断是,此时此景就是某种“幻觉”。也就是说,所谓的“上车”,是通过那间厕所里的什么设备,将她的意识引导到这个虚拟的空间中而已。

      而那个设备应该是——

      周向青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这是一枚可以采集她神经纹的戒指,而她也的确用戒指抵在门锁上的凹陷里。这个步骤应该就是授权把她的神经信息输入进那个伪装成厕所的致幻设备中。类似于登录账号信息。

      但她不记得那间厕所里有什么足以把她的意识导入虚拟空间的设备。柳怀石输入信息仍然需要在她的脑门上贴上各种电极,而作为活化机械的黄蜂也需要把蜂针刺进她的皮肤来注射信息递质。

      她能够想到的唯一的东西,只有那个冲水马桶。

      而当时她的确闻到了一点淡淡的苹果香味。

      如果只凭借冲水和果香就能做到这一步,那么这个技术水平的确远远超过柳怀石和黄蜂了。但反过来说,更有可能的是,实际上进入这个幻觉世界,并没有那么大量的数据传递。这所学院可能相当程度上依赖她自己的意识建构。

      不过那岂不是说,每一个人见到的学院都不一样吗?

      周向青用力摇了摇头,又拍了拍脸颊,想看看自己能不能从这种幻觉中清醒过来。但这没有什么用。她的触感非常真实,而眼前的景象也没有因为她的举动而改变或消失。仿生人零件构成的旷野仍然向远方不断蔓延,在无垠的旷野中,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道通向前方。

      周向青没有什么选择。她沿着那条小道一直向前走去,也不管这到底是不是去学院的方向。如果这整个区域都是基于她的意识而创造的,那么不论她如何走,都将找到一个出口。但在遍地丢弃的手臂、腿脚、和身体碎片中,她越往前走就越感到一股浓重的不安。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到底是她脑子里的什么东西,构成了这个重复而又残破的空间?

      这里就像一个梦。

      从那座充满雾气的城市中离开之后,她还没有做过梦。她记得在那里做过的梦,也都像眼前的景象一样怪异。

      只可惜这个梦境中,没有出现那条在废坑中生活的鲸鱼。她自己对自己说。在废坑的每一天早上,都能看到鲸鱼出“水”的景致。那时她觉得脚下不是没用的垃圾,而是承载生命的海。

      但如今,她脚下无穷无尽的仿生人肢体碎片只让她感到恐惧。可能是她吸取了曹文道记忆的缘故。她不太愿意看到仿生人的零部件。
      尤其是她慢慢注意到,在这些碎片中……唯独没有头部。

      在大脑意识到这一点时,周向青突然听到后方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她猛地回过头,发现她刚刚穿过的旷野居然已经全然消失无踪,如今身后的小径却直接通往一个由铁栅栏围住的又大又破的院子。院中堆积成山的仿生人残骸之间,是一栋屋檐低矮而烟囱尖耸的厚砖房,积满污垢的玻璃窗后隐隐透出浑黄的灯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她只有走上前去。

      往里去的路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而印下这车辙的手推车装满残骸,被主人任意丢在门边。周向青登上台阶,去推厚厚的木门。木门上包的铁皮在石砖地上磨出刺啦一响,移开二指宽的缝,一道光线便伴着敲打声抢了出来。

      她向门缝内张望,但除了鞋柜和挂在墙上的车轮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要继续推门么?

      周向青犹豫片刻,还是手上加力,推得那门轴挤出一声长长的尖叫,彻底打开了。但于此同时,那叮叮当当的声音也骤然停了下来。
      这安静有些吓人。

      她停下动作,竖着耳朵听房间另一面的动静。正对着她的是一张摆着残羹冷炙的方桌,右手边是一道门帘,红光和黑影就从那门帘底下伸了出来。但周向青还在探头探脑,偷听动静的时候,叮叮当当的捶打声重新响起,还伴着一个苍老的男性声音:

      “进来以后,把门关好!”

      周向青觉得有些脸红。她所有的行为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但这不也是正常的吗?毕竟这些画面、场景、人物,都是从她的脑袋里产生的。既然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她的”,那她真的不必如此拘束不是吗?但是,想归想,她还是乖乖挤进门内,用力推上大门,然后走到那门帘旁边,深吸一口气,撩起了帘子。

      周向青本以为这里是一个废品回收站,就像她之前拆解回收电子元件的工场。但这房间给她的感觉,却像是一个地牢。这里全部的照明都源自一盏暗红色的安全灯——通常是为了避免损坏感光元件或感光材料——而一个高大的老人偏偏又挡住了大部分的灯光。这老人的身高与这里的所有家具都不相称,看上去宛如一个童话国度中的巨人,只不过在矮人的房屋里生活。

      老人坐在矮凳上,伏在同样矮小的工作台前搅动什么东西,传出哗哗的水声。片刻之后,老人用镊子从水池中捞起一个圆圆的物体,随后用一根细线穿过,把它挂在面前的细绳上。老人背对着她,专心干着他的活计,似乎完全没有要跟周向青说话的意思。

      眼前的一切距离梦境越来越远,更像是某种维度上的“真实”。尤其是,周向青能看到,老人的身后远处,还有一扇小小的门,门上绘着一个跟她手上戒指同样的徽记。这似乎是在暗示,通往学院的门就在那里。

      但老人看上去也并不是姜原说的,打过招呼来接她的人。

      “请问……”周向青开口说出这两个字,却又停下了。她应该问点什么?学院怎么走?你是谁?或者,这到底是哪里?

      “又是一个要去学院的小孩。”老人并没有回头看周向青一眼,却像是预知到她的发言一样,突然叹气道。“真不知道他们还要害死多少人才满意。”

      “害——死?”周向青一愣。

      “每年都有一批又一批的小孩像飞蛾扑火一样扑往学院。而每年总有一半人还没到达这里就死在外面,一半的一半接下没完没了的任务死在外面,剩下的人中又有一半完全摸不到门路,最后这点人里又只有一半能明白何时放弃,然后另一半中只有一半能靠着运气看到他们不该看的东西。还说不是害死了你们吗?”

      “那也还有百分之三啊。”周向青说。

      “这百分之三的人中,有没有一半人能找到正确的答案?一半对一半的筛选无穷无尽,能够跨过最后的门槛,达到不朽的人又有多少呢?”老人突然操起靠在工作台边的锤子,对着他面前的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下去。

      铛的一声。震得人脑袋疼。

      “不朽?”周向青问。

      “那不就是你们来这里的目的?知无不朽,识无不穷,不穷不朽,唯学为能。这是学院的格言,不是么?”老人放下铁锤,又操起一件工具,继续弄出许多咯咯的摩擦声。周向青有点好奇老人到底在干什么,但老人加工的东西完全被身体挡住了。而她又不敢靠近去看。

      她只是回答了老人的反问:“我从来没听过这句话。”

      这个老人能够说出她不知道的东西,足见那对方并不完全是自己意识的化身。难不成这是学院设计出来,针对每一个人的入学考试?
      那可真够恶趣味的。

      “不知道也没有关系。大部分新生都不知道。只要你们来到这里,终究会渐渐为了某一个东西,既着迷、又恐惧。最后要么把性命交在别人手里,要么在这个结局到来之前,带着遗憾逃出去。我劝你还是省省事,直接出去吧。”

      周向青记得郑筱秋给自己讲过类似的事情。

      人们为了拿到课时,不得不接下教授们无理的任务,不少人最后丢了性命。所以大家只要学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会马上离开学院,再也不回来。

      但她并不是来上课的学生。

      “我不是来学院上课的。我只是来打听两个人的情况。一个是这里的教授,沈愈;另一个是——”

      “不管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结局都一样!”老人不耐烦地加重了语气。他把手中的工具往工作台上重重一拍,抓起工作台上他一直在加工的东西,猛地转过身来。背光让老人的脸陷在阴影中,但周向青看到轮廓,又感到几分眼熟。她努力辨认老人的相貌,但老人却发出一声断喝。

      “两个里选一个!是不朽,还是逃跑?嗯?”

      周向青一怔,还没来得及回答,老人已经把手里的东西向她扔了过来。

      “不选的话就快滚回去吧!”

      那个圆滚滚、黑黢黢的东西在空中打着转,向她飞了过来。周向青下意识伸手去接,但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及那东西的一瞬,借着那幽暗的红光,她才看到,那东西长着一张歪曲的脸!

      这是一个仿生人的脑袋!

      她不由得轻叫一声,手腕一翻,把那脑袋打得飞了出去。那脑袋不偏不倚,正好撞进旁边柜子上的最后一个空挡,砰地一声,又原地转了两圈,正好脸对着周向青。

      “不错嘛。”那脑袋呲牙一乐。

      “不错嘛。”无数个声音轰然附和。周向青才注意到,自己的两侧居然像是图书馆一样排满了一排又一排的展示柜,而每一个展示柜上都摆满了仿生人的人头。看到这一幕,她不由得退了一步。

      旷野中那成千上万具仿生人残骸,难道每一颗头颅都陈列在这里吗?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地狱边境。”老人说。

      “没错,是地狱的边境!”展示柜上的仿生人头嘻嘻哈哈地狂笑着。

      “这些都是在自动化大崩溃中死掉的仿生人,他们死后都来了这里。因为它们既没有老老实实服从人类为它们设计的功能,又不能搞明白自己到底算是什么,所以它们就只能永远留在我的架子上,再也没有办法移动一步。”

      “再也没有办法移动一步!”展示柜上的仿生人头一同附和,然后又咿咿呜呜地哭了。

      “但这里不是学院吗?”

      “这里是学院?你在说什么傻话?”老人从他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学院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无数的人头或嬉笑,或哀号,闹成一团。

      “这里都是仿生人!仿生人在学院能干什么?你来学院又想干什么?”

      “我?”周向青一惊。

      她不由得握紧了双拳。但握拳的触感又让她不由得望向自己的双手。

      周向青原本的手是典型的仿生人的手。虽然远看与人类并无不同,但并没有人类作为生物所准备的毛孔、汗腺、皮肤的皱褶与纹路、皮下若隐若现的血管、永远在生长的指甲。这些细微之处都是她不同于人类的证明。工具永远简约而有效。她不像人类那样,具有太多进化过程中遗留下来的痕迹。

      但她的手居然变了。她的手现在看上去就像是姜原的手,郑筱秋的手,让娜的手,柳怀石的手。她手上的色彩并不均匀,白色的皮肉中透着红色的斑点。而她的右手也不是由圣女草绞合而成的骑士铁臂,而与她的左手并无二致。她的胸甲也不见了,变成了她在废坑边的日常衣裤。她急忙摸了摸脑袋。还好,那顶红色的帽子还在她的头上。

      她居然之前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在这个虚拟的世界中,她居然以一种人类的外表存在了。她想要找一面镜子,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

      但这里没有镜子。

      这里只有无数个仿生人的头颅。

      她不明白。

      如果学院在设计这个位于虚拟空间中的学院的时候,没有考虑到居然有一天某个仿生人可以持有一枚戒指,并连上他们的网络,那么这里就不应该有仿生人。如果这里是她脑中记忆的碎片所构成的,梦境般的幻觉世界,那么她自己没有道理会具有人类的躯体。

      她应该在这个地方维持自己人类的身份吗?如果这里是一个单单为仿生人准备的地狱,那她是不是只要说,“我是人类”,就可以出去了?

      还是说,这里是她自己的意识混合学院设计的机关而产生的幻境。这并不是她自己的梦,只是一个学院入院时的身份登记表格,是——

      那老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身子还没有站直,斑白半秃的脑袋就已经几乎顶到了房梁。周向青万没想到,那个老人居然如此高大。老人向前迈出一步,整个房屋都随着他的步伐而震动。他同时回手一摸,操起了之前用来敲击仿生人脑袋的铁锤。

      “你该不会——也是仿生人吧?”老人狐疑地向她迈出一步。

      “我……我不是。”周向青退了一步。

      “那,你是人类吗?”老人停下了脚步。周向青看着老人身后的那扇小门。或许只要她承认自己是人类,或者她应该趁现在直接冲过去……

      “我是——”

      “你是谁?你是谁?”人头们在架子上尖叫。

      “如果不知道的话,就快快出去!”老人肩膀一动,铁锤已经高高举在空中。

      虽然人类创造了她,虽然人类让她变得和自己几乎一样。但她与他们不同。她不是人类,人类也不是她。但她也不是仿生人中的一员。她不会像柳怀石、易谦明的仿生人那样,服从主人的每一个命令。

      她,就是她自己。

      即便这是一个给她提供了一切伪装便利的虚拟空间,她也不愿意。她就是她自己,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亦然如此。

      她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情况?她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理解她的答案,虽然不明白在这个自己意识与对方意识的交错地带,对方会把她怎么样。学院会拒绝她?驱逐她?还是砍下她的脑袋,放在架子上,永远囚禁在这里?

      “我……是周向青!”

      她唯有如此答道。

      在她说出答案时,老人手中的铁锤早已裹着劲风,破空砸下。锤头擦过周向青的鼻尖,深深没入她面前的地板中。

      地面震动。架子上的人头咕噜噜地滚动起来,互相碰来撞去。

      “往回走。”

      老人松开锤柄,回到他的工作台前,重新坐下了。

      她答对了吗?

      周向青不知道。但老人已经没有再跟她说话的意思。

      她犹豫着看了看房间彼端那扇画着学院徽记小门,最后还是转过身去,重新撩开她进来时经过的厚厚门帘。

      门帘拂过她的眼前。

      然后,小屋不见了。

      那片旷野也不见了。就连门帘也不见了。只有她手背上那短暂的触感在提示她,她的确曾经身处那片古怪的空间之中。

      如今她的脚下是一条长长的铺砖大道,笔直通向城堡般建筑的拱门。在她和那拱门之间是一片圆形的草坪,当中立着一株并不普通的果树。果树半透明的树干中散发出柔和的金光,满树繁茂且闪耀的枝叶更是令人为之目眩神迷。周向青望着那树冠,一时竟移不开目光。那棵树距离她那么远,但又那么近,似乎她只需要随意一伸手就能摘下树梢上的黄金果实,但树梢似乎又远几乎让她的帽子从后脑勺上滑落的高空。

      而在这棵果树上,还盘绕着一条又长又粗的巨蛇。蛇身紧紧裹着粗壮的树干,把大半个身体都埋进树冠之中,只有漆黑的鳞片在枝桠叶片间隐约可见。这条巨蛇的头部和尾部都不知道藏在哪里,周向青无法判断这条蛇究竟有多长。

      但不管怎么说,她在看到这棵树,以及这条巨蛇的一瞬间,就已万般确定。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学院。

      而就在那棵黄金果树下,有一对双胞胎兄弟。其中一个吹着口琴,而另一个则闭着眼,默默靠在树干上听着。

      周向青记得他们。他们是卡比利亚那天晚上跟姜原一起,随后又消失不见的两个少年。不过她那天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印象不深;而他们实际上也不是那天她见到的样子——没有厚厚的成像眼镜,也没穿辅祭礼服。这两个少年的打扮像是流行乐队的唱片封面,头发一个红一个蓝,故意扯破的衣服上胡乱填满了骷髅、刀剑、乐器之类的图案,让人感觉……

      非常少年。

      吹口琴的少年看到了周向青,用一个轻快而跳跃的旋律做了个简短的结束。靠在树上的少年抬起一边眼皮,迅速扫了周向青一眼,随即又重新合上了眼睛。不得不说,他的气质跟这身花哨难看的衣服非常相配。

      口琴少年把口琴轻轻甩了甩,擦擦吹口,塞回口袋,然后礼貌地对周向青微笑着,精神面貌丝毫没受衣服的连累。

      “姜原学长说你会来,让我们在这里等你。结果没想到是那天在卡比利亚的姐姐。好久不见。”这个吹口琴的少年先跟周向青打招呼。不知怎么,周向青有一种感觉:他一定是弟弟。

      “我们等很久了,你怎么这么慢。”那像哥哥的则大声埋怨。

      “抱歉。”周向青也不知道自己凭什么道歉,但还是下意识地辩解。“但你们入学的考试搞得挺奇怪的,花了我一点时间。”

      “请问,你说的考试是?”弟弟问。

      “学院哪里有考试?大姐,你好笨啊!”哥哥睁开眼睛,大声嚷道。

      “啊?没有考试吗?”周向青糊涂了。“我就是先用戒指在门锁的凹槽上印了一下,然后按过抽水马桶之后,就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有很多……就是一些比较奇怪的事情。”她不想聊细节。

      “不可能!学院可从来没有什么入学考试。”哥哥一口否定。

      弟弟低头想了片刻,也摇头道:“我也没听过类似的事情。会不会是你把幻觉和学院本身给搞错了呢?第一次到学院的新人,的确会有一点系统适应方面的问题,但那并非什么必须通过的测试。”

      周向青呆住了。

      如果那不是学院的设计,那她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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