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机械启示纪行》河东攘鸡士

139、回乡07 要归去的地

　　“那就一言为定了。”刘骏远说。“至于开销和报酬方面……”

　　话说到这里，胡筱秋背后的宴会厅大门突然开了。一个人匆匆走了进来，对李宗山附耳说了几个字，李宗山便打断了他的话。“欸，这么重要的事情，直接说出来就好了。”他说这话时，却看着刘骏远。

　　“是。”那人点了点头，便说：“复合体和统修会双方的代表已经到了，现在正在各自的房间休息。”

　　李宗山道：“骏兄，看来我得先走一步啦。这件事，云老弟你也多上点心。短期内，说不定还更重要一点。”

　　云景龙摇头道：“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找到了，能有什么用？杜会长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在我看来，准备……准备最坏的情况才是正经。”
　　“防止最坏的情况，是我的工作。”李宗山道。他站起来，慢慢走到云景龙的椅子后面，双手按着椅背，俯下身去，在云景龙耳边说了两句话。云景龙只是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摇了摇头。李宗山叹了口气，跟着来人走了。

　　刘骏远等李宗山离开，笑着对胡筱秋说：“老李他就是疑心病太重了。”

　　胡筱秋冷冷道：“我不想管你们之间的事。但胖子，议事亭的装修是你要换的吗？”

　　“什么？有人要换那里的布置吗？”刘骏远问。

　　“你不知道？”胡筱秋反问。

　　“我稍后问问吧。唉，最近各种事都来了，搞得人脑袋嗡嗡地响。总部装修虽然也算是归我管，但我最近没跟谁说过换那里的布置，也不记得批过单子。可能是老李吧，说不定他准备在那里跟那两个代表谈事，所以想把他的桌子搬过去。”刘骏远道。

　　胡筱秋站了起来。“不知道就算了。云老四，你把上次的资料给我。”

　　“稍后叫人给你带过去。”

　　“不行，你自己带我去。我还有问题要问你。”胡筱秋说。

　　云景龙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走吧！”

　　胡筱秋和云景龙在前，周向青和姜原在后，四人一同从宴会厅走了出去。一出宴会厅，却见刚才来找李宗山的人靠了过来，将一张打了对折的便签纸递在胡筱秋手里。

　　胡筱秋诧异地接过来，看了一眼，犹豫片刻，对周向青道：“你们两个跟着他去吧。突然有点事，我不去只怕是不行。”

　　周向青想问是什么事情，但既然胡筱秋不说，她也不好意思问。于是她便说：“没关系。但接下来你还要一起来吗？”

　　胡筱秋摇了摇头。“我本来也只是帮你介绍一下而已。这件事我其实并不想掺和进去。反正我又不是振兴会的人。”她的表情看上去看上去有点落寞。

　　“但这样也好。”姜原说。“老头不告诉你遗嘱，或许就是这个考虑。对他来说，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胡筱秋微微笑了。“但我只是陪着他多聊了几句话而已。”

　　“如果我说我是哄你的，你怎么办？”姜原笑着说。

　　“那我扒了你的皮。”胡筱秋怒道。然后她又笑了。“算啦，云老四已经不耐烦了。”

　　“我从一开始就已经不耐烦了。这种危机关头还在做这种不知所谓的事情。我看杜会长只是糊涂了。”云景龙说。

　　“他再老糊涂也比你聪明。”胡筱秋骂了一句，扭头便走。只听得鞋跟咚咚作响，一路是往楼上去了。

　　云景龙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放肆的婆娘。”然后他也不回头，背着身对周向青和姜原说：“走这边。”

　　云景龙走了一条相反的路。这条路并不像是通往资料室，而是一直通向鼠帮总部的外面。他们从一处侧门出去，走到一处像是宿舍的地方，这里聚集着不少鼠帮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看到云景龙来了，纷纷站起来向他敬礼。云景龙招来了一个少年，对他说了几句话，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又敬了个礼，随后飞奔而去。

　　三人又继续走了起来。

　　“四当家，没想到你还挺受尊敬的。”姜原说。

　　“那当然。这些人都是我从环运城各个地方找来的，是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房子住，给他们一个翻身的机会。他们当然尊敬我。”云景龙有些得意地说。

　　“另外两个当家知道这个吗？”姜原问。

　　云景龙骤然停下了脚步，两道凌厉的目光直视姜原的双眼。“小子，少挑拨离间。杜老板当年也是这样从阴沟里把我拉起来，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而且，我还没忘咱们上次见面时候你都干了啥。是杜老板让我不要追究，不然你现在脑袋就已经在那上面挂着了。”他说到这里，随手一指宿舍的屋檐。

　　好在屋檐上现在谁的脑袋也没有挂。

　　姜原吐了吐舌头。

　　云景龙倒是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周向青低声埋怨道：“你招惹他干什么。万一他发火了，不给我们看资料怎么办？”

　　还不等姜原争辩，云景龙已经在前面说：“徐福的情报，我不会不告诉你。其实，我们去搜索的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地方，只不过没有多少人想到会在那里罢了。”

　　周向青问：“那是什么地方？”

　　云景龙道：“是这个城市赖以生存的地方。”

　　“废坑！”周向青恍然大悟。

　　“是。就是这些坑中的一个。但也正因此，我不会把当时的报告拿给你看。那是机密，只有杜会长一个人可以看。”

　　周向青本来想问下去，但还是忍住了。

　　因为云景龙已经走到了鼠帮总部的边缘。

　　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是环运城所在的立交桥断裂倒塌的末端。他们三个人站在立交桥的末端，向远方望去。这是一幅难得的风景。环运城像是一个平平放在地面的车轮，在车轮的轮毂之间，有九个巨大的白色圆形，那就是所谓的废坑。从废坑到环运城，有许多细细长长的道路往来交错，也就构成了轮盘的辐条，支撑着整个轮盘的稳定。当周向青凝望着这些辐条上驶过许多车辆时，恍惚之间，竟觉得这些辐条已经转动起来，形成了一轮轮朦胧的黄影。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在转动，还是环运城在转动，还是整个天地都在转动。

　　“喂，喂！”姜原一把抓住了周向青的肩膀。

　　“怎么了？怎么了？”她从刚才的幻觉中惊醒。

　　“我还以为你差点就要掉下去了。”姜原说。

　　周向青向下面望去。这道立交桥离地面有十几米。这个高度对她来说倒也不算什么，如果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那她简直恨不得要直接从这里跳下去了。

　　她回过头，有点激动地问云景龙：

　　“他去的是哪个废坑？”

　　云景龙道：“9号。”

　　姜原低声对她道：“可惜。”

　　周向青知道姜原在可惜什么。因为她的心情在听到那个数字时，也猛地往下一沉。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和她有关系。在卡比利亚的时候，大主讲说帕西瓦尔带着一个仿生人，那不是她的话，还能是谁呢？在学院的时候，沈愈也知道弗莱一直在研究仿生人的事情。那么弗莱会把她带在身边，自然是非常合理的。在申宁的时候，易谦明也说，阿福是马德雷给他用来控制蜂群的代理人。在废坑中挖出那个装着文档的箱子的时候，也是她的瞳孔打开了箱子的锁。

　　理所当然的，她认为自己就是“那个人”最后的成果。她认为自己最后的那一刻应该陪在那个人的身边。她认为自己或许就是因为某个意外失去了他，同时也失去了记忆。

　　这是她一路走来拼出的答案，也是她想了许多遍的事情。

　　她所在的地方，也是他曾经所在的地方。

　　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

　　但是，数字不一样。

　　“但也没差多少。”姜原又低声说。

　　不，差很多。

　　姜原并不知道，废坑号码的命名虽然的确是按照阿拉伯数字从一到九这样排下来，但这九个坑的位置却不是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圈。如果是排成一圈，那么从9号坑到6号坑的确没有多远。她有可能只是在失忆之后随便走出了一段距离。但实际上，9号坑在6号坑的正对面。环运城也并不是一个规整的圆形，而是一个不规则的近似椭圆的形状。而9号坑和6号坑，恰恰是整个环运城椭圆形的两端。这样一来，她从9号走到6号而不被任何人发现并打断的概率，就大大地减少了。

　　“你有证……有地图吗？是9号坑的哪条坑道？”周向青问。她从来没有去过9号坑，对那里一点也不熟。但她还是希望云景龙弄错了。

　　但云景龙的部下已经在她刚刚眺望远方的时候赶到了。他刚才一直一言不发地站在云景龙身后，只是在云景龙伸手示意的时候，才双手捧上了一张地图，以及一支红色的铅笔。云景龙拿过地图，在9号废坑的某处做了一个标记。

　　“大概就是在这里。”云景龙说。

　　“大概？这事情不能大概吧？”姜原问。

　　“你又知道什么了？”云景龙怒道。“你知道环运城这里的特殊情况吗？你知道这里地下的环境有多复杂吗？”

　　周向青当然知道。这是她在这三年废品回收事业中学到的第一个知识。

　　环运城能够存在，是因为地下的鲸鱼。

　　鲸鱼在地下的游动会扰动废品，而废品会因为自身的重量和形状，有的下沉，有的上浮。

　　而鲸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游上地表，把最有价值的废品跟着它一起带上来。

　　但是，鲸鱼在地下的游动也会改变地下的情况。而为了开掘特定类型废品的坑道，也会随着鲸鱼的游动而时刻变化。即便是坑道的入口，也可能会偏离出几十米的距离。

　　不少矿工在矿坑中采掘时，就是因为鲸鱼游过产生的扰动，被永远埋在了地下。

　　她自己也想过，或许那个人，就是这样永远地消失了。

　　“反正，我能帮你们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这条坑道不知道现在还保留多少，你们非要去的话，我建议你们还是先写个遗书吧。”云景龙在地图上简单画了一个草图，然后把铅笔随手扔向立交桥下。

　　几个人一起看着那支铅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不见。

　　“留遗书是没有必要了。我的命不值什么钱。”姜原说。

　　“我从来没想过要留遗书这件事。”周向青慢慢地说。“但我现在觉得，如果我要留遗书的话，我不会写在纸上，直接交给对方。那样的话，无论是不是真的就此死亡，都显得它是一件非常单纯的事情。”

　　云景龙眯起眼睛，什么都没说。

　　“死亡不单纯吗？”姜原问。

　　“对活着的人来说，不单纯吧。”周向青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