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回乡08 废坑 ...
-
死亡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件单纯的事情。
死亡是许多具体事务的复合体。
一个人死去之后，固然很多事情随着他的消失而消失，但对于跟他有关系的人来说，又会多出许多事。
葬礼、份子钱、酒席、抬棺入土、在没有用户手册的情况下整理他丢下的烂摊子，在继任者到来之前承担因为他死亡而没有人做的工作，养家糊口（如果有的话），甚至还要定期清理他的坟墓。
而如果这个人是死在坑道变动之中，那就更麻烦了。
首先，要找到这个人，这就是一件难事。因为一般来说，坑道变动要么是塌方掩埋，要么是出现断层。要挖开一条被彻底掩埋的坑道相当困难，而断层可能就更加麻烦，你基本上就再也找不到这个人的具体位置。
然后，变动过的坑道如果还能进入，会增加接替者的工作量。“同一条坑道不会连续变动两次。”废坑上有这么一句话。因为坑道的变动通常是机械鲸鱼在地下游过而导致的，而鲸鱼很少在同一个地方不断徘徊。所以，一条已经死过人的坑道，反而会在短期内成为“好运”坑道。然后人们就在这里来来去去，踩过沾着自己同伴身体碎片，带有血腥和腐败气味的道路。
周向青不知这里的坑道到底吞噬了多少人的生命。
人们说，是鲸鱼养活了大家。
但究竟是这条机械鲸鱼带出的垃圾养活了这里的人们，还是人类用自己的血肉培养出了这条鲸鱼？恐怕并没有人能说清楚。
夕阳的余晖中，鲸鱼破开地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尾巴用力一甩，帮助它硕大的头颅重新潜入地下深处。清亮而悠扬的叫声传来时，鲸鱼的整个身影已经消失在固体垃圾的波涛之中。
“上次我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这么壮观的情景。”姜原感慨道。
“你运气不错。”周向青道。
“哦？鲸鱼很难见到吗？”
“不。鲸鱼早晚定期出来一次，只是不知道从那边出来。当然，我们也用震波监测去探查鲸鱼有没有靠近，只不过我们没办法决定它到底会去哪里。”
“那为什么说我运气不错？”
“因为它今天在这里。一般来说，它不会连续到同一个地方两次。所以，我们今天大概率不会被它给埋在下面。”周向青说。不知怎的，她的口气有点冷。
姜原吐了吐舌头，登上电梯。
伴着嗡嗡响声，电梯将他们送入坑道。但电梯不会，也不能深入坑道太多。电梯只会把他们送到各条分坑道汇聚的一个清理出的空洞。工人给空洞做了集中加固，让它不会因为鲸鱼的游动而倒塌，这样才能把它当做货物和人员的中转站。但分坑道中的开采，就没有这样的加固条件了。
他们按着云景龙在地图上的标记，寻找分坑道的入口。这一路上，连一个人也没有遇到。根据周围活动的痕迹可以看出，这个坑道已经处于半抛弃的状态。
“这里的人都哪去了？”姜原好奇地左顾右盼。
“一个工段的产量下降到一年五百片左右，就会被工队抛弃，变成个体户的地段。而个体户没有能力去拓展坑道，他们只会把工队不想费劲挖掘的较差资源收集走，然后就撤退去新的区域。在个体户撤走之后，拾荒者才会来。但拾荒者并不会留在这里，他们算是机会式的工作者，只是收集一下连个体户都看不上眼的废料，拿回去敲打敲打改成能用的东西，或者看着这边有鲸鱼经过的话，就回来看看有什么新东西。”周向青说。二人已经来到了地图上标记的位置。这条分坑道是一个笔直向下的大洞，洞口用一块板子盖着，以免有人掉进去。
“看来这里面门道还挺多的。”姜原说。
“我知道的也不多。我也只做了三年。”周向青答道。
“所以，这里面应该已经没有人了吧。”姜原把盖板掀到一边，站在坑道的入口边向下望去。
工人在入口处装的梯子还在。但照明不知是没有供电，还是被拾荒者拆走了，从上面什么都看不到。姜原掰开一支荧光棒，甩了甩，丢进坑内。荧光棒在凹凸不平的坑道表面弹跳几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鲸鱼的游动，坑道很难保持笔直，光自然也就透不过来。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姜原问。
“就像迷宫一样。”周向青答。
“但云景龙不是给我们地图了吗？”
“不见得所有的坑道都通着，也不见得还是之前的样子。跟你解释可能有点困难，只要下去一看就明白了。”周向青道。她把自己的旅行袋打开，从中取出一小捆带尾环的钢钎，还有不同长度、不同粗细的几束登山绳。她把这些一一挂在自己的身上。
姜原也收拾好了他的东西。他带了一套六台微型无人机外加平板电脑操作台的勘探工具，跟备用电池一起装在一个扁扁的胸包里。他还带了照明头灯和带面罩的氧气瓶，外加压缩饼干和水壶装在背上的包里。另外就是两支用来攀爬的登山镐，插在大腿侧面的绑带上。
“身为人类，的确麻烦。如果不是我，你大概都不需要带这些绳子吧。”姜原打趣道。
“或许吧。但万一鲸鱼来了造成坑道变形，有绳子定位还是好些。”周向青回答。
“可惜这个矿坑太窄了，不然我能带机械手的话，会好爬很多。”姜原道。他想要为自己挽回一点尊严。
但废坑周围的工人可没有这些。
周向青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她不知道工人们挖出这条坑道，动用了多少人力，以及造成了多少牺牲。不过，云景龙也好，那个人也好，能从这里全身而退，也都算相当了不起了。
想到这里，她顺着扶梯爬了下去。姜原等她爬完一段，也跟了进来。
这条坑道的确因为鲸鱼的冲击而变了形。有的固定桩脚已经从坑壁中脱出，扶梯摇摇晃晃；还有几段扶梯因为撞击而断裂脱落，周向青只能把钢钎插进坑壁，用登山绳穿过尾环，连出一条绳索的道路。好在这段垂直向下的坑道并不算特别长，周向青很快就看到了姜原之前扔下来的荧光棒。荧光棒附近，有两条狭窄的、入口也不规则的岔路。其中一条路的抬头处做了一个标记。
片刻之后，姜原也慢慢爬了下来。
“我怎么感觉，这些坑道不像是人挖出来的？”他说。
“当然不全是人挖出来的。这种比较细的坑道，基本都是根据自然形成的裂痕开凿的。如果有好货就扩大工作面，没有就放弃了。”周向青道。
姜原凑到坑壁的一条缝隙上，听着里面的响动。“这里面有风声。”然后他用手指在坑壁上抠了几下，说：“这里其实很好挖嘛，那为什么不直接上机器挖掘算了？”
周向青说：“因为这里不是普通的土层。你大概也知道，所谓废坑，只是原本在这里的城市，塌陷到地表下，又因为地震、战争加上大风带来的尘土而掩埋的一块区域。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的确像你说的，直接用挖掘机开挖就行了。但这里还有鲸鱼。”
“鲸鱼不让你们挖吗？”姜原问。
“不是。主要是挖过之后发现，地下埋藏的东西，跟当年的旧地图完全不一样。”周向青说。
“怎么会这样呢？就算地壳自然变动，也不会那么快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跟鲸鱼有关吧。在东边挖到本属于西边的东西，在南边挖到东边的东西，都很常见。大家认为这里的地面下方，一定存在某种流动的规律。只不过没人做这方面的研究。”周向青说完，指了指有标记的坑道。“我们走这边。”
在这里的坑壁上，有云景龙上次通过时留下的痕迹。一根细细的绳子被人钉在墙上，沿着弯弯曲曲的通道向前延伸。绳子有几段下垂，有几段绷紧，标志着这段时间里地下的变化。
“这是三年前留下来的？”姜原说。
“大概是吧。”
“但如果这是三年前留下来的，那这里的变化不会太少了吗？你刚才的描述，说得好像这下面有洋流那种高速通道一样。”姜原问。
“我也只是转述别人告诉我的事情。我自己没有下来过几次。”
“哦。”姜原点了点头。但过了一会，他又问：“那你为什么没有下来过几次呢？”
周向青停下了脚步。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明白姜原的意思。如果她是仿生人的话，那么很多危险的工作应该由她来做。但实际上，基本上下到分坑道的都是其他人。
“怎么了？”姜原问。
周向青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迈开脚步。在她的印象里，工长的确没有特别强调让她不要下去，但也的确基本不会把下坑道的活分派给她。下坑道的活很危险，但工资也更高。她之前以为，工长只是把收入更高的行当分配给需要这些收入的人。她自己并不需要什么钱。但现在看来，这种行为或许还有什么其它的意义。
“话说，这里有那么多可挖的东西吗？”姜原又在后面问道。
“我不知道，反正一直没有挖完。”周向青有些烦躁。
姜原似乎并没有听出她的烦躁。“说来也是有趣。这些年来，虽然大家一直需要这些电子元件，但实际上谁都没有恢复自动化大崩溃前的那种生产能力。公司那边有意在限制产能，以及芯片的算力等级；教会则主要关注他们的一些小研究。似乎大家都隐隐感觉，如果真的重新开动产线，那么新的大崩溃就一定会再发生一样，所以谁也不敢大步前进。换句话说，环运城的地位，其实是来自于大家对于自动化大崩溃的畏惧，不是么？”
周向青没听懂。“你是什么意思？”
姜原干笑了两声：“没什么，我只是胡说八道罢了。你小心！前面这是什么？”
周向青此时也无心去想姜原的话。因为她的前方是一道巨大的裂隙。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一定很难相信在废坑的地表之下有如此大的空洞，而且上方还没有塌陷。周向青向下看去，下面仍旧一点光都没有。只有脚边的钢钎、登山绳，以及一个喷漆标记，标志这云景龙的上一次勘探，就是从这里下去。
于是她只好用力扯了几下登山绳，检验了一下强度。姜原则摘下他背后的背包，取出微型无人机和操纵平台。无人机嗡嗡地起飞，飞向裂隙上方，并打开了身上的照明灯。在这巨大的裂隙之中，这点光只能说聊胜于无，照不出几步远，就被周围的黑暗所吞噬。姜原操纵着无人机向裂隙对面飞去，但它飞到一半，就像是突然断电了一样，一头栽了下去，然后，碎裂的声响就传了回来。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瘆人。
“这是怎么回事。有干扰吗？”姜原尴尬地笑了笑。
“可能吧。大概鲸鱼路过的地方，强磁场还有残留。”周向青道。
“那你没关系？”
“目前还没觉得。”周向青说。仿生人基本的抗电磁能力还是有的，不像无人机那么脆弱。
姜原又取出一台无人机。但周向青已经抓着登山绳，向下爬去。
“你不等我看看情况吗？”姜原说。
“等你等到冷却水都凉了。”周向青答。
姜原笑了笑，让无人机沿着登山绳向下飞去。过了一会，他说：“下面有个洞，从那里进去。大概五十米。”姜原的声音是从无人机上传出来的。
“我想起咱们刚遇见的时候，你就用的是这些东西吧？”周向青一边说着，已经找到了姜原说的洞。那同样是裂隙峭壁上的一道自然开裂的窄缝，但有一些人为扩大的痕迹——有一根支撑杆还留在这里。它有点像修车用的千斤顶，只不过更大一些。周向青就从杆子下面钻了过去。
“这里面有路。”她对无人机说。无人机嗡嗡地飞了上去。过了一会，她就听到姜原攀爬的声音。“我应该跟你系一根安全绳，以免我掉下去。”姜原说。
“下次吧。”周向青探出头，看着姜原奋力攀爬。“奇怪，我之前居然没有想到。”
“这说明，你并没有，完全修好——或者说，回到仿生人，原本的，设计目的。”姜原说几个字，就喘一口气。“虽然，三原则，只是个梗，但安保仿生人，是必须，优先考虑，人类安全的。”
“就像我之前在酒店救你那样吗？但我也能杀人，你又怎么解释？”周向青反问。
“算法。算法，确定优先级。但我们不知道，哪些有效，哪些无效，哪些看似无效，实际有效，哪些看似有效，实际无效。”姜原顺着登山绳，一步一步慢慢地爬了下来。周向青让开位置，让他爬进裂口。姜原趴在地上喘了一会气，才又站起来说：“攀岩这种事，对人类还是太难了。”
“下次还是我先把你放下去吧。”周向青道。她继续向前走去。这条路是向裂隙的反面，她暗暗记着方向。云景龙的地图对于距离标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好在目前为止，没有太多的变化。
姜原在背后跟着。“你能够判断这里是城市之前的哪个区域吗？我刚才似乎看到许多像是高层建筑框架一样的东西，那种钢筋混凝土的结构。”他问。
“不好说。就算建筑是这样，别的东西也可能流动过来。”周向青道。她沿着这条窄缝一直向前。在这里的空气中有隐约的腐败味道，也就说明，这里有许多有机物。
“我之前也去过类似的沉到地下的遗迹。回收仿生人。如果弗莱上次通过这种地方来到地下，说不定他也会在这里碰到仿生人。但如果这里有仿生人的话，那肯定是值得开挖的地方，不是么？而且杜老板到底是怎么知道这里有世界政府历史档案的？虽然云景龙没告诉我们，但很显然的就是，他们是通过这里挖出的东西确定的。那么问题又来了，如果这样的话，那这里还会剩下什么呢？能用的东西肯定都已经被挖光了吧？按照你们办事的方式。”姜原又在后面自言自语。
周向青没有功夫理他。姜原可以按他自己的方式去想象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但她现在没有心思去想，或者说，不愿意去想。她只想再快一步，再快一步到达地图上画着红圈的位置。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要把姜原甩到后面。到现在为止，她也只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距离。
云景龙的地图上，那个红圈还在更深、更远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回乡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