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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春猎   流言是 ...

  •   流言是从影卫的饭堂里传出来的。
      那日戌时,饭堂里灯火昏黄,油腥气混着烧酒的辛辣味在空气中蒸腾。影七多灌了两碗烧酒,脸膛涨得紫红,舌头便大了起来。他撞了撞身旁埋头扒饭的影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酒气喷了对方一脸。
      "诶,你发觉没?安公子给典狱长上药,从来不让旁人插手。昨夜我守值,亲眼见他三更进去,五更才出来……出来时,领口都乱了。"
      "慎言!"影三吓得筷子一抖,酒意醒了大半,"安公子是读书人,典狱长是……"
      "是什么?"影七嗤笑一声,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典狱长也是人!十八有了,身边连个暖床的都没有,就不许——"
      话没说完,一道冰冷的视线从暗处刺来,像刀子割断了他的舌头。
      影牙抱臂靠在门框上,身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淬着寒光。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饭堂瞬间静得只剩油灯芯"噼啪"的爆响:"影七,酒醒后去刑房领二十杖。再让我听见这种话,舌头就别要了。"
      影七瞬间清醒,冷汗涔涔而下,酒气化作白雾从头顶蒸腾。他扑通跪地,额头抵着满是油渍的地面:"属下该死!属下胡言乱语……"
      影牙没再看他,目光缓缓扫过饭堂里或低头或僵立的众人。每个被他视线触及的影卫都觉颈后发凉,仿佛那二十杖是打在自己身上。直到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众人才敢悄悄喘气。
      可惜晚了。
      坐在角落的影狼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用袖口不动声色地擦了擦嘴。他是影牙的副手,也是花田狱里资历最老的影卫之一,平日里话最少,存在感稀薄得像一道影子。
      此刻他放下碗,起身时悄无声息,经过影七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喝多了就管住嘴,管不住,下次连脑袋也保不住。"
      影七浑身一颤,抬头时,却只看见影狼如常冷漠的侧脸。
      影狼走出饭堂,夜风拂面,他眯起眼望向典狱长寝居的方向——那里灯火未熄,窗棂上投出两道剪影,一道坐着,一道微倾着身,姿态亲昵。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他转身走进暗处,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竹哨,吹出三短一长的夜枭声。不一会儿,一只灰羽信鸽悄然落在他臂上。影狼将一张卷成细筒的密信绑在鸽腿,信上只有两行小字:
      "流言已成,火候未到。典狱长伤重,安氏身份清白,无懈可击。另:影牙起疑,需早做打算。"
      他扬手放了信鸽,看着它消失在月色里,才整了整衣襟,若无其事地朝自己的居所走去。夜风里,饭堂里压抑的窃窃私语声又渐渐浮了起来,像春潮上涨,无声无息地漫过每个角落。
      而此时的典狱长寝居内,安释怀正用指尖挑起一点药膏,轻轻涂抹在念蓝桉肩头的伤处。他领口确实有些乱——那是方才念蓝桉痛极时,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所致。
      只是无人看见。
      也无人知晓,这流言的种子一旦种下,会在怎样的风雨里,长成噬人的荆棘。
      寅时三刻,金銮殿。
      "臣——弹劾花田狱典狱长念蓝桉!"
      御史台新晋的监察御史林砚舟,年仅三十有二的清流翘楚,捧着奏折出列时,声如金石掷地。这本该安静的时辰,他的声音像一把薄刃,划开了黎明前最后的沉寂。
      城主花阎罗未曾抬眼,只是用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念爱卿?他昨日才呈上青桑村安置的战绩,功不可没。林卿要弹劾他什么?"
      "豢养男宠,私德败坏,有辱国体!"林砚舟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
      殿中瞬间响起细微的抽气声。刑部尚书王铎老神在在的眼皮跳了跳,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站在武官列最末的镇北侯顾寒山——那位据说与念蓝桉有"过命交情"的军中重臣。顾寒山面无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哦?"花阎罗抬起了眼皮,目光幽深如古井,"林卿可有证据?"
      "人证物证俱在!"林砚舟从袖中抽出一卷薄册,"上个月初七,念蓝桉肩部负伤,秘召其府中门客安某入寝居,三更入内,五更方出。此后连续七日,夜夜如此。府中仆役亲眼所见,安某每次出来,衣衫不整,颈侧带伤。更有影卫酒后吐真言,言及二人相处'姿态亲昵','领口散乱'——陛下,花田狱是什么地方?那是我朝最森严的诏狱!典狱长若在此等重地沉溺私情,如何服众?又如何保证机密不泄?"
      "一派胡言!"兵部侍郎赵铮猛地出列,这位曾与念蓝安共事的武将声如洪钟,"念典狱长肩伤是被刺客刺杀所为,至于上药——安先生是花田狱的下属,主子受伤,下属治伤有何不妥?"
      "治伤需要七夜连宿?需要三更到五更?"林砚舟冷笑,转身面向同僚,"诸位大人,那安某是什么人?一个被典狱长从乞丐堆捡回的破落户,靠着一张脸进了念府。念蓝桉若真是惜才,为何不让他在刑部任职,反而藏在私宅?这分明是金屋藏娇!"
      礼部侍郎谢崇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赵大人此言差矣。就算念典狱长为国负伤,也断没有让门客夜宿寝居的道理。我朝律法虽无明文禁止龙阳之好,但《礼》云:'男女有别,长幼有序。'男风之事,向来为上流不齿。念蓝桉执掌诏狱,手中握着多少王公贵族的秘密,若他自身不正,如何正人?"
      "为何不能?"另一位礼官苏墨白步步紧逼,"《周礼》有言,'设官分职,以为民极。'我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论的是才德政绩,何时轮到私德说事?若真以似德说事,那这朝堂上,有多少大人敢说自己禁得起细查?"
      话音未落,殿中几人的脸色变了变。谁府里没有几个清客?谁没点不可言说的秘事?
      "苏大人这是诡辩!"林砚舟厉声道,"若只是普通往来,为何影卫影七因议论此事被杖责二十?为何念蓝桉的副手影牙要封口?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一直沉默的顾寒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铁石摩擦:"林御史可知,花田狱的影卫守则第一条是什么?"
      林砚舟一怔。
      "是'妄议上官者,割舌'。"顾寒山踏前一步,铁甲铿锵作响,"念蓝桉掌管诏狱,手下犯人多的是皇亲国戚。影七议论的不是私情,是典狱长的行踪。今天他能传典狱长夜会门客,明天是不是就能传陛下密诏的内容?杖责二十,已是念蓝桉仁厚。若按军法,早该杖毙!"
      殿中气氛一凝。提到"皇亲国戚",不少人想起了刚被念蓝桉砍掉一臂的少城主花晟煊。
      花阎罗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林砚舟身上:"林卿说了这么多,人证何在?"
      "影七愿做证!"
      "一个刚因违反守则被杖责的影卫,他的话有几分可信?"苏墨白轻笑,"城主,臣倒觉得,这流言来得蹊跷。念典狱长刚被刺杀,才将证据呈上,昨日便有人弹劾他私德。这时间,未免掐得太准了些。"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砚舟一眼:"不知林御史这消息,是从何处得来?"
      林砚舟脸色微变,随即镇定:"御史台风闻奏事,本是职权所在。"
      "风闻?"苏墨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臣这里也有一封'风闻'。昨夜子时,一只信鸽从御史台林大人的府邸飞出,林大人,您说这鸽子里,会不会也藏了什么'流言'?"
      林砚舟的冷汗下来了。他猛地抬头看向龙椅,却发现花阎罗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传本城主旨意,"花阎罗缓缓开口,声音不怒自威,"念蓝桉办置青桑村有功,特允全权负责七日后的春猎一事。"
      殿中哗然。
      "至于林卿,"花阎罗的语气淡得像在论天气,"风闻奏事本是职责,但本城主不喜欢被人当刀使。你先去刑部大牢待几日,想想清楚,是谁想借你的手,在朕的朝堂上,散播那些噬人的荆棘。"
      林砚舟瘫软在地。
      散朝后,顾寒山走出殿门,正看见苏墨白在阶下等他。女官换了一副神情,方才的凌厉尽数化作疲惫:"侯爷,我演得可还行?"
      "很好。"顾寒山低声道,"那封信……"
      "是假的。"苏墨白苦笑,"我只是赌一把,赌林砚舟背后有人,赌他做贼心虚。幸好,我赌赢了。"
      她望向远处,宫墙之外,天色已青:"影狼这招真毒。流言是刀,弹劾是刃,环环相扣。若不是安先生提前察觉影卫中有异,若不是念大人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演这出戏……"
      她没说完。但顾寒山明白——念蓝桉故意让流言发酵,就是为了引蛇出洞。那七夜的"缠绵",不过是一场做给所有人看的戏。影七是棋子,林砚舟也是棋子,真正的执棋人,还在暗处。
      而此时的花田狱深处,念蓝桉正看着肩头那道被安释怀刚刚上完药的伤口,淡淡道:"这一局怎么样?"
      安释怀收好药瓶,指尖还残留着药膏的清苦香气:"不怎么样,可想好了如何应对七日后的春猎?一不小心可就要命丧黄泉了。"
      "毕竟你现在武功形同虚设。"
      窗外月色如水,窗棂上的两道剪影,一道坐着,一道微倾着身,姿态依旧亲昵。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对话只有风能听见。
      "你怕吗?"念蓝桉忽然问。
      安释怀轻笑:"怕什么?"
      "怕连累你。"
      "念大人,"安释怀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就没打算独善其身。这荆棘,我陪你一起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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