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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他太聒噪 "影牙被您 ...

  •   青桑村的粮食送得很快。
      村长老握着念蓝桉的手千恩万谢,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感激涕零。他身后,一群衣衫褴褛的村民捧着粮袋,战战兢兢地不敢靠近,只远远跪着磕头。念蓝桉神色淡然,偶尔颔首,目光却始终落在不远处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安释怀独自站在晒谷场的石磨旁,竹篓搁在膝头,膝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他垂眸执笔,将每户分到的斤两、人数、存粮情况记得分毫不差,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阳光斜斜打在他侧脸上,眉眼间依旧是那种平寂无波的神情,仿佛不是在赈济灾民,而是在算一笔普通的生意账。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他轻轻吹了吹墨迹,这才合上册子,朝村长老微微一礼:"账目已清,长老收好。"
      那姿态,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事人。
      日头刚过中天,两人便辞别了相送的村民。影牙率队押着空粮车先行回城,车轱辘碾过黄土路,扬起阵阵尘埃。村口的老柳树下,只拴着一匹枣红马,马鬃在风里轻轻拂动,像一截凝固的炊烟。
      "典狱长,"安释怀牵着马缰,声音散在春日午后慵懒的日光里,"影牙他们走远了。"
      念蓝桉会意,调转马头,朝着村后那片梯田旁的山林而去。他伤未愈,动作有些迟缓,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安释怀跟在他身后半步,既不超前也不落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春日的山野间,溪水潺潺,桃花正开得烂漫。花瓣被风吹落,在溪水里打着旋儿漂走,又有些被冲到岸边的青石上,积成粉色的毡毯。两人将马拴在溪边一株老桃树下,马儿低头饮水,搅碎了水中的花影。
      一前一后,走到一处临崖的巨石上。那石头像是被鬼斧劈开的一半,平整的那面朝上,恰好能容两人并肩而坐。远处是层叠的青山,被薄雾笼罩着,影影绰绰;近处只有风声和水声,偶尔有几只山雀掠过,鸣叫声脆得像碎玉。
      安释怀先开了口,声音混在风里,听不出情绪:"您好像对那位少年很感兴趣。"
      念蓝桉靠坐在石上,肩头的白袍又渗出新红的血。那伤口是在密林刺杀时撕裂的,血已经浸透了里衣,染红了包扎的布条。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目光落在远处山峦的轮廓上,声音有些飘渺:
      "国师曾说过,我以后会遇到很多人。江湖百晓生,解语女儿花,算无遗策的鬼才谋士,妙手回春的神医圣手,能帮我以一敌百的盖世高手……这些人,会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我身边。他们才是我真正的助力,是能陪我掀翻这座城的人。"
      他顿了顿,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染血的掌心,又道:"蔺如晦也说过,最多三个月,我会遇到那些人。"
      安释怀垂眸,指尖在竹篓边缘轻轻摩挲,像在拨弄算盘珠子。他沉默片刻,才问:"所以典狱长大人,可有所失望?"
      念蓝桉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风将他的白发吹得有些凌乱,肩头的血迹已然干涸,在白袍上晕开一朵暗色的花。他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来的桃花瓣,在指尖揉了揉,那花瓣便碎成了汁水,染红了指腹。
      "失望或许有吧,"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但我从来都没把希望寄托在那些还未出现的变数上。"
      安释怀侧过脸看他,眉眼间依旧是那种平寂无波的神情。他看了很久,久到念蓝桉都快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又问:"那典狱长信什么?"
      "我信自己,"念蓝桉顿了顿,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眸子很沉,像深不见底的古井,"也信已经在我身边的人。"
      安释怀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弯腰拾起一块扁平的石子,在指尖掂了掂分量,忽然扬手抛向溪水中。石子在水面灵巧地跳了三下,溅起三圈涟漪,才"咕咚"一声沉入水底。涟漪荡开,搅碎了桃花的倒影,也搅碎了水底的云天。
      "那典狱长得先保重自己,"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花瓣。那花瓣粘得有些牢,他拍了两次才拍净,"不然身边的人,可就没主心骨了。"
      念蓝桉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他跟着起身,伤势让他动作有些迟缓,但声音依旧沉稳:"回吧。今晚的账,还没算完。"
      安释怀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他走到溪边解马缰,动作不紧不慢,始终与念蓝桉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落满桃花的山径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风,卷起花瓣,落在两人中间,又悄然分开。
      马蹄声重又响起,踏碎了山间的寂静。
      桃花还在落,像一场不会停歇的雪,将方才的对话埋进风里,不留痕迹。
      花田狱的灯火亮起时,已是戌时。
      念蓝桉坐在铜镜前,正欲解开染血的衣襟,房门却被轻轻叩响。安释怀端着药盘进来,上面整齐码着白布、金疮药、剪刀,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他反手关上门,落了闩。
      "影牙被您支走了?"他将药盘搁在案上,声音听不出波澜。
      "嗯,"念蓝桉应了一声,"他太聒噪。"
      安释怀没接话,只是走到他身后,伸手去解那已被血浸透的衣带。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念蓝桉的锁骨,触手一片滚烫。他动作微顿,随即更小心地将衣衫褪下,露出肩上那道尺长的刀伤。伤口边缘已经发白,中间却还在渗血,触目惊心。
      "您又撕开它了。"他用温水擦拭伤口周围,语气平平,像在陈述账本上的一行亏损。
      念蓝桉从铜镜里看他:"不撕开,怎么知道有人在算这笔账?"
      安释怀抬眼,与镜中的他对视一瞬,又垂下眸子,将金疮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药粉刺激得念蓝桉肌肉一紧,他却像没感觉似的,只盯着安释怀低垂的眼睫。那睫毛很长,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平素里总是算无遗策的眸子。
      "疼?"安释怀忽然问。
      "不疼。"
      "撒谎。"他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按在伤口边缘,动作轻得像在拨弄最精细的算盘珠子,"您的心跳快了三拍。"
      念蓝桉低笑:"你连这个都算?"
      "习惯了。"安释怀淡淡道,"您的呼吸、脉搏、步频,我都知道。"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最平常不过的账目。可那指尖的温度却透过药膏,一点点渗进伤口,烫得念蓝桉后背发紧。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安释怀的手腕。
      "那你可算过,"他声音有些哑,"我此刻在想什么?"
      安释怀没挣脱,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给他缠绷带:"典狱长的心思,我算不透。"
      "算不透,还是不敢算?"
      安释怀终于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两人之间隔着半尺距离,呼吸可闻。烛光摇曳,将他平素冷漠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暖色,连那颗惯于算计的心,似乎都软了三分。
      安释怀却忽然抽回手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将绷带打上一个漂亮的结,退后半步:"好了。这几日别动武,别碰水,别……"
      "别什么?"
      安释怀收拾药盘,背对着他:"别让身边的人,再为您提心吊胆。"
      念蓝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安释怀。"
      "嗯?"
      "你这笔账,"他站起身,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声音低得像耳语,"我记下了。"
      安释怀浑身一僵,手中的药瓶差点滑落。他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度,和肩头那人的呼吸,许久,才用平寂无波的声音说:"典狱长,这笔账……利息很高。"
      "高才好,"念蓝桉收紧手臂,将他抵在案边,"我慢慢还。"
      窗外月色如水,花田狱的桃花也开了,花瓣被夜风吹落,无声地覆在窗棂上,像一层隐秘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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