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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至纯至善 磷火在黑暗 ...

  •   磷火在黑暗中燃烧得愈发旺盛,绿惨惨的光映照着高墙,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狭长。念蓝桉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肩头的伤经过这一路颠簸,早已撕裂开来,黑色的药膜下渗出暗红的血。安释怀扶着他,指尖扣在他腕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脉搏跳得紊乱而急促。
      "典狱长,"安释怀低声道,"您该换药了。"
      "不急。"念蓝桉推开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可就在他伸手推门时,身后传来安释怀清冷却带着迟疑的声音:"典狱长。"
      念蓝桉的手顿在门框上,没有回头:"何事?"
      "能否……聊几句?"
      空气静了一瞬。念蓝桉慢慢收回手,转过身来,月光下,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却深不见底:"想聊什么?"
      安释怀站在三步之外,白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像一株临风的竹:"聊聊青桑村的事。"
      念蓝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好啊。去你的房间,刚好我也有事想问你。"
      安释怀眸光微动,却没多问,只是转身推开了自己那间位于账房后的简陋小屋。
      房间很小,一桌一榻,一盏油灯,墙角堆满了账册。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混着磷火的气息,竟有种诡异的宁静。念蓝桉在桌前坐下,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安释怀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铺开,将彼此的面容照得柔和了些。
      他倒了杯水,推至念蓝桉手边,动作轻缓得像在伺候什么易碎的瓷器:"典狱长是想问,我为何选择青桑村?"
      念蓝桉没碰那杯水,只是盯着他:"你明知故问。"
      安释怀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的封皮,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青桑村几天前前被屠村,全村三百一十二口,无一活口。屋舍还很好,但田地还在,骨架还在。"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念蓝桉,"刚好能安置一千三百七十一人,刚好能让每个人分到十亩。"
      "刚好?"念蓝桉冷笑,"安释怀,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刚好?"
      "有。"安释怀说,"我算过。"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册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青桑村的地形、人口、屋舍分布,甚至标明了哪块地适合种什么,哪口井还能用,哪间屋修葺起来最省银子。
      他平静道,"算了每户人家的需求,算了每块地的肥瘠,算了重修屋舍所需的银两。最后算出,青桑村是最合适的。死人留下的东西,给活人用,刚好。"
      念蓝桉看着那本账册,忽然觉得脊背发凉。这少年竟在悄无声息间,将一切安排得如此周密,周密到让他这个典狱长都挑不出错处。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他问。
      "告诉您,您昏迷着,我如何告诉您?更何况,我不是说了吗?你还不清的我来帮你还。"安释怀反问道。
      念蓝桉沉默了。
      安释怀直视念蓝桉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眸子里,第一次涌起了波澜。最终问了那藏在心中已久的话:"典狱长,您对小小姐有何看法?"
      念蓝桉沉默了片刻,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书筠那丫头……确实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
      安释怀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笔尖悬在纸页上,没有落下。念蓝桉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带着几分纵容,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她从小就心善,"念蓝桉继续道,声音低缓,像是在回忆,"六岁那年,她在街上看见一个乞儿被恶犬追咬,愣是拿着棍子冲上去护着,自己吓得眼泪汪汪,还死死把那个孩子护在身后。我赶到时,她胳膊上被咬得血肉模糊,却先问我能不能把那个乞儿带回府里养伤。"
      "八岁时,她听说城外闹蝗灾,偷偷把自己所有的压岁钱都换成粮食,让府里的下人抬去施粥。当时城主气得要罚她,她跪在地上说'爹爹教过我,为官一方,当爱民如子',愣是把城主说得哑口无言,最后不仅没罚她,还拨了更多银子去赈灾。"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前两年,她不知从哪儿听说我要抓一个通敌的商人回来受审,那商人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她居然提前一天跑去把那两个孩子偷偷藏了起来,说是'罪不及妻儿'。害得我翻遍了全城,最后在她私宅的密室里找到人。我当时气得要关她禁闭,她反倒教训我。"
      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除了这些,她大大小小的帮助过好多人,也救助过很多人。就像当初的你一样,你一直戴着的那枚铜钱不都是她给你的吗?她怕是花家唯一一位至纯至善的人了。"
      安释怀陷入了沉思,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久到墨汁滴落,最终在纸上写下了壬寅年,花书筠,至纯至善。
      "典狱长,"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磷火在风中摇曳,"若您所认为的至纯至善之人……并非好人呢?"
      念蓝桉正在端杯子的手一顿,茶水溅出几点在桌上。他抬眼,眼神从疲惫转为锐利,像刀锋出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释怀没回答。
      念蓝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安释怀,你今日不对劲。"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不知不觉地漫开:"从书筠出现开始,你每一笔账都记得咬牙切齿的。怎么,难道真的是在吃醋?"
      "典狱长说笑了。"安释怀声音平静,指腹却将纸页攥出了皱痕,"我只是在记账。"
      "记账?"念蓝桉伸手,抽走他手中的账册,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的手背,"那你记一记,我方才心跳快了几拍?"
      安释怀的手猛地缩回,像被烫到。
      "你记啊。"念蓝桉将账册摊在他面前,语气带着挑衅,"你不是说,什么都记得住吗?那你说说,我方才提起书筠时,眼里是什么?"
      安释怀盯着那空白的纸页,良久,才轻声道:"是光。"
      念蓝桉怔住。
      "典狱长看她时,眼里有光。"安释怀抬起头,眸子里映着油灯,也映着念蓝桉的影子,"那是您看别人时,从未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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