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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他可宝贝你了   安释怀 ...

  •   安释怀正打算扶着念蓝桉回去,却听见身后传来辘辘车声。

      几辆青布马车停在村口,车轮碾过泥地,溅起些许尘土。车帘掀开,一个身着鹅黄罗裙的少女跳了下来,发间珠钗轻晃,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一眼便望见念蓝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提着裙摆欢快跑了过来,步履轻快得像只林间小鹿。

      "念哥哥!"她声音清脆,像是檐下风铃,在这沉闷的村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念蓝桉愣住,下意识想挡在安释怀身前,却因肩伤,动作慢了一步。他皱眉,拐杖在泥地里戳出深深的印子:"小小姐?你怎么来了?"

      "城里都传遍了,"花书筠在他面前站定,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说你给这些血奴……啊不,给这些村民安置了田地房子。我想着念哥哥你向来粗心,定是只管分地不管死活,便自作主张,给他们带了些被褥衣裳。"

      她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几名随从正往下搬运成捆的棉絮、粗布衣裳,甚至还有几箱锅碗瓢盆。那些崭新的物什堆在村口,与村民褴褛的衣衫形成鲜明对比。

      念蓝桉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倒是有心。"

      "那是自然!"少女得意地扬起下巴,又看向安释怀,灵动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这位是?"

      "安释怀。"安释怀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而疏离,"花田狱账房。"

      "哦,你就是那个会记账的!"花书筠笑了,露出一对小虎牙,"我听说过你,你是念哥哥从外面捡回来的宝贝。据说,他可宝贝你了,谁都不许碰你的账本,连我爹要查账,都被他拦了回去。"

      念蓝桉脸色一僵:"书筠,慎言。"

      "怕什么,"少女吐了吐舌头,笑得天真烂漫,"我又不会吃了他。"她转向安释怀,歪着头上下打量,"安先生,你记账那么厉害,能不能也帮我记一笔?"

      安释怀平静地看着她,眼神无波无澜:"记什么?"

      "记我这份人情呀。"花书筠歪头,珠钗上的流苏一晃一晃的,"这些被褥衣裳,可花了我不少私房钱。念哥哥得谢我,这些人也得谢我。这人情债,可得记清楚了,日后我要还的。"

      念蓝桉揉了揉眉心,露出无奈之色:"书筠,别闹。"

      安释怀却垂眸,当真翻开账册,取笔墨,在纸页上认真记下一行字:"壬寅年二月十六,城主府小小姐花书筠,赠青桑村村民被褥一千三百七十一套,衣裳一千三百七十一套,锅碗瓢盆若干。此债,记于典狱长念蓝桉名下,因其为安置之事主事人。另,花书筠言:念蓝桉不许任何人碰安释怀账本。此条,存疑待查。"

      念蓝桉看着他落笔,眼皮一跳:"最后那句不必记!"

      "要记的。"安释怀抬眼,目光在念蓝桉和花书筠之间转了一圈,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典狱长的私事,亦是账。公私不分,账便不清。小小姐所言,或可作为日后查证之用。"

      花书筠"噗嗤"一声笑了,亲昵地挽住念蓝桉胳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念哥哥,你这账房先生真有意思,比你还较真。"

      念蓝桉肩膀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花书筠抱得更紧。少女身上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他不适地皱眉,抬眼看向安释怀,却见对方已经低下头,继续记账,仿佛方才那点小插曲根本不曾发生。可念蓝桉眼尖,看见他握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

      "书筠。"念蓝桉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松开。"

      "我不。"少女嘟嘴,抱得更紧了,"你受了伤,我扶着你。再说了,你我之间,何必这么生分?"

      "安释怀会扶。"

      "他扶是他的事,我扶是我的事。"花书筠理直气壮,眼睛亮晶晶的,"念哥哥,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小时候你可是答应过我爹,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安释怀笔尖一顿,在纸上晕开一点墨渍。那墨渍越晕越大,像一朵开在雪地的黑梅。他垂眸看着,许久,才继续写下去,只是字迹比往常更工整了些,工整得近乎刻板,像在刻意掩饰什么。

      念蓝桉最终妥协,任由花书筠搀着。他转头对安释怀说:"你先带村民去安置,我随后到。"

      安释怀颔首,转身离去。白袍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抹即将融化的残雪,很快便消失在暮色里。

      花书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凑近念蓝桉耳边,压低声音道:"念哥哥,他好像不高兴了。"

      "你想多了。"念蓝桉淡淡道,"他从来都这样。"

      "是吗?"花书筠歪头,笑得意味深长,"可我怎么觉得,他刚才在吃醋呢?"

      念蓝桉脚步一顿,拐杖在泥地里戳出深深的印子,声音冷得像冰:"书筠。"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少女吐了吐舌头,眼睛却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不过念哥哥,你这账房先生,可比你的刀有趣多了。"

      她松开手,跑去指挥随从分发被褥。村民们接过崭新的棉被,手指依然在抖,但这次,那颤抖里多了一丝温度。有人摸着柔软的棉絮,眼眶红了;有人抱着新衣,像抱着失而复生的孩子。

      安释怀站在远处,看着花书筠欢快的身影,低头在账册上添了最后一笔:

      "壬寅年二月十六,花书筠赠物,典狱长念蓝桉,笑了一次。"

      他合上账册,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行字,反复摩挲,像是要将那字迹刻进心里。他站在田埂尽头,白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孤独得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松。

      念蓝桉望着他,忽然开口:"书筠,你先回去。"

      "啊?可是被褥还没发完……"

      "我会安排。"念蓝桉拄着拐杖,一步步朝安释怀走去,"你先回城主府,别让你爹担心。"

      花书筠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远处的安释怀,嘴角微微勾起,嘟囔了一句:"口是心非的念哥哥。"

      她跳上马车,临走前对随从吩咐:"东西留下,你们也留下帮村民安置。记住,听那位白袍安先生的,别听典狱长的。"

      马车远去,铃铛声在暮色里渐渐消散。

      念蓝桉走到安释怀身后,站定。晚风拂过稻田,掀起层层绿浪,也吹起安释怀束发的发带。

      "在记什么?"他问。

      "记账。"安释怀没回头,声音平静得过分。

      "我知道。"念蓝桉伸手,抽走他手里的账册,"我问的是,你在不高兴什么?"

      安释怀终于回头,眼神里罕见的有些狼狈:"我没有。"

      "你有。"念蓝桉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每笔账都记得分毫不差,可今天,你记错了。"

      他翻开账册,指着那一行"存疑待查":"这句,不该记。"

      "为何不该?"

      "因为——"念蓝桉顿了顿,忽然伸手,指腹擦过安释怀的唇角,"你这里,沾了墨。"

      安释怀僵住。

      念蓝桉笑了,笑得伤口都发疼,却笑得前所未有的畅快:"记账的,也会紧张吗?"

      安释怀没说话,只是垂下眼,长睫掩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许久,他才轻声道:"典狱长,您还是回去吧。您的伤……"

      "我的伤,要你管。"念蓝桉打断他,声音低哑,"安释怀,你的账,这辈子算得清吗?"

      安释怀抬头,目光与他相撞,在暮色里溅起看不见的火花。

      "算不清。"他说,"那就不算了。"

      他伸手,夺回账册,转身就走。可走了一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却软了些许:"典狱长,您欠我的,太多了。"

      "那就慢慢还。"念蓝桉跟上去,拐杖杵在泥地里,一步一个深印,"还一辈子,够不够?"

      安释怀的背影僵了僵,随即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慢了下来,像是在等身后的人。

      暮色四合,炊烟升起。一千三百七十一个新生的村民,一千三百七十一份刚刚发芽的希望,还有两个人,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账。

      都记下了。

      记在这本账册里,记在这片土地上,也记在心里。

      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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