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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念蓝桉欠安释怀,一个笑 夕阳西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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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沉时,青桑村的田埂上,那些僵直的人影终于开始融化。
李陈氏在河边掬起一捧水,洗去了脸上的污垢,也洗去了眼中二十年的浑浊。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伸出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水面,仿佛在确认那个映像真的是自己。"李陈氏……"她喃喃自语,像在念一个神圣的咒语,"不是血奴十三号,是李陈氏……"
李四在屋后挖出了第一锹土,土腥气扑面而来,他却像闻到了世间最香的味儿。他挖得卖力,汗水混着泥土从额头滚落,每一锹下去,都像是要把十年的屈辱和麻木连根挖起。挖着挖着,他忽然停下了,跪在那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抓起一捧泥土贴在心口,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嘶哑,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却终于活得像个人了。
而那个少年王小二,已经播下了第一把麦种。他播得笨拙,手抖得筛糠似的,种子撒得东一堆西一堆,却播得异常认真,像是在种下自己的命。播完最后一颗,他蹲在地头,用那双被针孔扎得千疮百孔的手,一点点将土覆上,然后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土地上,仿佛能听见种子在泥里呼吸的声音。
"它能活。"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梦,"我也能。"
念蓝桉站在田埂高处,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幕幕。他肩头的伤还在灼痛,内力被封的空虚感让他烦躁不堪,可眼前这些活死人的变化,却像一股温热的暗流,悄然抚平了他心口的焦躁。
"典狱长。"安释怀站在他身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您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放他们出来。"安释怀翻着账册,"他们欠您的,远不止十亩地。您本可以让他们在狱里流干最后一滴血,换来的银子,比这十亩地多得多。"
念蓝桉侧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安释怀白袍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却依旧化不开那股清冷。"安释怀,"他忽然问,"在你账上,我是什么?"
安释怀笔尖一顿,在纸上晕开一点墨渍。他垂眸看着那一点墨,许久,才继续写下去,只是字迹比往常更工整了些,像在刻意掩饰什么。"您是典狱长,是债主,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了,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念蓝桉怔住。
他看着安释怀的侧脸,那张总是平静得像一口古井的脸,此刻却微微紧绷着,下颌线绷出倔强的弧度。他忽然想起昨夜,安释怀趴在他榻边,一遍遍地确认他还有呼吸的样子;想起今日清晨,那少年明明可以自己走,却非要扶着他,指尖扣在他腕上,像扣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安释怀。"念蓝桉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的账记错了。"
安释怀抬眼,眸中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
念蓝桉伸手,覆在他握着笔的手上,掌心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落入安释怀耳中:"你是我捡回来的,你的命是我的。所以,是我欠你一条命,不是你欠我。"
安释怀的瞳孔猛地一缩。
念蓝桉笑了,笑得肩膀的伤口都在疼,却笑得前所未有的舒畅:"这笔账,给我记清楚了。"
安释怀没说话,只是盯着两人交叠的手,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嗯"里,藏着太多东西了。
远处,王小二已经播完了麦种,正蹲在田埂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也烧红了少年那双空洞了太久的眼睛。
"安先生!"他忽然喊,声音稚嫩,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朝气,"明天……明天会下雨吗?"
安释怀抽回手,合上账册,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不会。"
"那后天?"
"也不会。"
"那大后天?"
念蓝桉忍不住插嘴:"你当他是神仙?"
王小二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是他五年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安释怀看着那笑容,忽而也弯了弯唇角。那弧度极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转瞬即逝,却被念蓝桉捕捉到了。
"你笑了。"念蓝桉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安释怀否认,耳根却微微泛红。
"笑了。"念蓝桉坚持,"我看见了。"
"您看错了。"安释怀转身,白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典狱长,该回了。您的伤,该换药了。"
念蓝桉没动,只是盯着他的背影,忽然道:"安释怀。"
"嗯?"
"今晚的账,添一笔。"
"什么?"
"念蓝桉欠安释怀,一个笑。"
安释怀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无奈:"典狱长,这没法记。"
"那就记在心里。"念蓝桉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近他,"记一辈子。"
安释怀沉默许久,垂下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