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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典狱长,您的债,又厚了 安释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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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释怀去而复返,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推门时带进来一阵风,吹得账册哗啦啦翻页,停在某一页上,墨迹未干的"壬寅年二月十五"几个字格外刺眼。
"换衣服。"他言简意赅,将一套崭新的白袍扔在念蓝桉榻上。
念蓝桉挑眉:"我伤成这样,如何换?"
"我背过身。"安释怀没搭理他,转过身去,背脊挺直得像一杆枪,"半刻钟。"
"去哪儿?"
"去了便知道。"
念蓝桉盯着那道背影看了片刻,竟真的撑起身子,忍着剧痛一件件褪去染血的里衣。他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肩头的黑膜就传来灼烧般的刺痛,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经脉。但他没吭声,只是盯着安释怀的后脑勺,想从那根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带看出点什么端倪。
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披上白袍,系腰带时手有些抖,安释怀似是背后长了眼睛:"左侧,第三根手指用力。"
念蓝桉照做,果然扣上了。
"你倒是连穿衣都懂。"他冷笑。
"我什么都记得住。"安释怀回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穿戴整齐后,递过一根拐杖,"走吧。"
念蓝桉没接拐杖,执意自己走。可刚迈出一步,腿一软,险些跪倒。安释怀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指尖再次扣在他的手腕上——不是把脉,只是单纯地借力。
"典狱长,"他声音很轻,"您现在是个普通人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念蓝桉心里。他盯着安释怀看了许久,终于接过拐杖,任由对方扶着自己走出卧房。
花田狱的早晨总是这样,磷火未熄,晨光未明,天地间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绿。犯人们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像一曲永不停歇的哀乐。念蓝桉走过熟悉的刑堂、水牢、火室,每一处都沾着他的气息,也沾着别人的血。可今天,他第一次以"普通人"的视角看这里——原来那些惨叫声如此刺耳,原来血腥味如此浓重。
"到了。"安释怀停下脚步。
念蓝桉抬眼,看见狱门外不远处的空地上,竟真的搭起了几顶简陋的帐篷。三三两两的人影穿梭其中,都是衣衫褴褛的囚犯,可他们的脸上没有半分重获自由的喜悦。
那是一种更深重的麻木。
他们的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倒映不出天光。有人接过安释怀递来的银锭,手指却在发抖,不是激动,而是迟钝——像是已经忘记了如何用双手去握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更多人只是呆呆地站着,像被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失去了主人的指令,便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家没了。"一个老妇喃喃自语,捧着银子,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回去?回哪儿去……老伴早死了,房子也被族人占了……"
另一个中年汉子盯着银子看了很久,忽然问:"安先生,这银子……能买命吗?"
安释怀平静地看着他:"不能。"
"那能买什么?"汉子苦笑,"买我忘掉这十年?"
安释怀没回答,只是继续发银子。念蓝桉注意到,他每递出一锭银子,都会在账册上划掉一个名字。那动作不像施舍,倒更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为这些被榨干了血肉的人,在生死簿上画一个迟来的句号。
发完最后一人,安释怀合上账册,忽然提高了声音,清冷的话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典狱长知道,诸位获释之后,不知如何自处。"
众人木然地抬起头,眼神依旧空洞,但多少聚起了些许焦距。
"他夜里睡不着,"安释怀继续道,语调平直得像在念账本,"便连夜为你们每个人,在三十里外的青桑村村,置办了十亩良田,一间茅屋。地契已经写好,按手印即可生效。"
话音落地,死寂一片。
那些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老妇的嘴唇哆嗦着,银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中年汉子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银锭,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收回。
"地……田地?"老妇颤声问,"典狱长……给的?"
"城主大人给的,也是典狱长给的。"安释怀点头,"但记在账上。你们欠他,每人十亩地的债。"
"债?"有人苦笑,"我们命都不值钱了,还欠得起债?"
"欠得起。"安释怀道,"典狱长说,命债最难还,但只要肯种地,肯活下来,一年还一两,十年也就还清了。"
念蓝桉站在一旁,闻言眸光微动。他何时说过这些话?而且这本来就是他们应得的,怎么成欠他的了?但安释怀说他说了,那便是他说了。这小子,又在替他记账。
"现在,"安释怀转身,白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谁想去看自己的新住所,便跟上。不想去的,银子留下,人留下,继续回狱中当血奴。"
无人动。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们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兽,即便打开了笼门,也只会缩在角落里,等待下一鞭子落下。
念蓝桉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怎么,都等本座亲自请你们?"
众人一颤,下意识地屈膝。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起来。"念蓝桉皱眉,"从今往后,你们是人,不是奴才。膝盖,不必再弯。"
他拄着拐杖,转身看向远处的晨雾:"走吧。本座……带你们回家。"
回家。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破了所有麻木的壳。
老妇第一个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嘶哑的抽泣。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些干涸了太久的眼眶,终于流出了泪。
安释怀扶住念蓝桉,低声道:"典狱长,您的债,又厚了。"
"记上。"念蓝桉扯了扯嘴角,"老子不差这点。"
晨光终于穿透磷火,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白袍如雪,一个白袍染血。
一个记账,一个欠债。
他们身后,两百三十七个行尸走肉,终于迈出了出狱后的第一步。
走向那片属于他们的,十亩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