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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田狱 茅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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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的门被推开,发出一声病入膏肓的呻吟。铰链早已锈死,门轴摩擦时带出刺耳的金属啸叫,像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深秋的暮色跟着溜进来几缕,却照不亮屋内沉积的昏暗。
孩子跟在安释怀身后,小心翼翼得像只闯进猛兽巢穴的幼兔。他的脚步轻得像猫,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惊扰了什么。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打量着这四面漏风的墙——墙上糊的黄泥早已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竹篾;瘸了腿的桌,用三块石头勉强撑着平衡;还有那张铺着稻草的破床,草席边缘磨得发白,散发出潮湿的霉味。每一样物事都在无声宣告:这里住着的,是个比他还潦倒的穷人。
"坐。"安释怀指了指屋里唯一还算完整的木墩。那木墩表面被磨得光滑,泛着一层包浆,是这屋里唯一有“家”的气息的东西。
他没坐,反而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坐着谢。"安释怀打断他,从角落里摸出个小瓦罐。罐身缺了口,边缘用布条仔细缠过。他倒了半碗昨日剩下的清水,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竹屑,"我不惯被人跪着。"
他这才唯唯诺诺地坐下,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安释怀。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雏鸟般的依恋,仿佛眼前这个才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人,已是他在世上唯一的浮木。
安释怀从破床底下翻出一个陶土小瓶。瓶塞是用软木塞的,上面还封着一层蜡。他拧开时,一股陈旧的药香弥漫开来。药粉已经结块,但勉强能用。安释怀朝他招招手,动作透着一种熟练的疲惫:"手伸出来。"
他愣了愣,把藏在身后的小手伸出来。掌心被荆棘划得血肉模糊,有几根刺还扎在肉里,断在深处,伤口边缘已经肿得发亮,泛着不健康的红。
安释怀捏住一根刺,猛地拔出。动作快而准,没有丝毫犹豫。
他没叫,只是身子一僵,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咬着嘴唇忍住了。
"还算硬气。"安释怀把药粉撒在他伤口上。药粉接触到血肉,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孩子疼得瑟缩了一下,却倔强地没缩回手。
安释怀用破布条给他缠好手,打了个结。那布条是从他旧衣上撕下来的,洗得发白,还带着补丁。他系得不算紧,刚好能止血,又不至于阻碍血脉。
"现在可以说了。"安释怀淡淡道,声音像一潭无波的水,"是谁要杀你,他们又为何追杀你?"
他脸色煞白,却挺着没往后躲。伤口的刺痛让他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花、花田狱。"
竹竿在安释怀手中微微一顿,竿身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像被风拨动的琴弦。
花田狱。
这个名字,像一根极细的针,刺进他耳朵里,又顺着血脉游走,扎进心脏。同时又像那难以割舍的宿命,在他刚以为自己可以抽身时,又缠了上来。他想起墓碑前的竹叶青,想起那封烧成灰烬的信,想起"天家的秘密"四个字。
"为什么?"
"不、不知道..."竹生摇头,眼泪终于滚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渍,留下两道浑浊的痕迹,"我只听见他们说…说什么死囚…花奴…还说这片都要抓回去放血,一个不落..."
安释怀收回竹竿,插在门边,背对他站着,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天边最后一丝光也被夜色吞没,只剩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像鬼火般明明灭灭。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父母?"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带着血与泪的腥气:"我爹...我爹之前在里面当过花匠。他...他撞破了村长与一个黑衣人之间的交易..."
安释怀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不是仇杀,不是恩怨,只是最俗套的杀人灭口。可最俗套的,往往最残忍,因为连恨都找不到一个具体的落点。
"你爹是不是还发现一些东西,藏起来了?"
"嗯。"竹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说得完整,"他让我带、带出来...说只要东西还在,花田狱就不敢对我们下手...可是、可是他们还是追来了..."
"东西呢?"
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是本能的防御姿态。安释怀没回头,只是淡淡道:"放心,我不要。那是你父母用命换的,你自己收好。"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静了。
然后,他很小声地问:"公子...您不怕花田狱吗?"
安释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像风吹过空竹管。
怕?
怕这个字,早八百年前就从他字典里抠出去了。从他知道自己父母是被人追杀而亡,从他接过那十五两七钱三分的"恩情",从他跪在无名碑前发誓只为自己而活——怕,就成了最无用的东西。
"阿翎。"安释怀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火在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他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安释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安释怀走到破桌前,将那袋仅剩的七两银子倒出来,在桌上堆成一个小小的银山。他数出五两,推到他面前。那五两银子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座小小的坟。
"明天一早,你带着东西和银子,去淮水镇。找个镖局,把账簿托他们送到万象楼。跟他们说你的情况,就说典狱长让你去的。他们会保你的,从此再无此间纷争。"
"可是公子..."
"听我把话说完。"安释怀打断他,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送完账簿,你就别回来了。万象楼会送你去临渊阁,那里会有人教你本事。你也就安全了。将来学成,可以选择报仇,也可以忘尘。"
他愣愣地看着安释怀,眼泪又涌了上来:"那您呢?"
安释怀重新拿起竹竿,在掌心转了转,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远处传来几声枭鸣,凄厉而悠长,像为这人间唱着挽歌。
"我?"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他们随后会搜山,会来这里抓人,这里的人都将无一幸免。"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我想游览一下这座城,去看看这宿命将把我推向何处。毕竟我也时日无多。"
"也许,有那个可能的话,顺便看看所谓的天家,到底有多高。"
他转身,将竹竿插在门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不快,却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他将那半块发霉的干粮扔掉,将旧衣物塞进布囊,最后,将那块半片枫叶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幅水墨的侠客行。
阿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和自己一样,都是亡了家的孤魂。只是他的孤,比自己的更彻底,更决绝。
"公子,"他小声说,"我能跟着您吗?"
"不能。"安释怀头也不回,"我的路,只能一个人走。"
"可您刚刚还说..."
"我说的是,让你跟着我到淮水镇。"安释怀终于回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到路口,我们就分道,仅限于柴。"
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怜悯,像告诫,又像在透过他看某个很久以前的自己。
"记住,竹生,"他一字一顿地说,"别为任何人活,也别为任何人死。你的命是你父母用命换的,所以更珍贵。"
"做个普通人,或者做个大侠,都好过做复仇的鬼。"
夜色彻底沉下来,茅屋的灯灭了。
两个孤魂,在破晓前,便要各自上路。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像两条被命运斩断的线,在血色的江湖里,各自寻找自己的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