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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路过的 三里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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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外的竹林——
安释怀平静的走出竹林不足百步,身后便传来踉跄的足音。那脚步声又急又乱,踩在枯叶上发出破碎的声响,像是某个小兽在垂死挣扎。
"公子!公子救命!"
声音稚嫩,带着哭腔,尾音都被风声撕得支离破碎。安释怀脚步未停,只当没听见。毕竟这世间苦难太多,自顾尚且不暇,哪有闲心做菩萨。他紧了紧肩上的破布囊,那里面除了半块发霉的干粮,就只剩下十五两七钱三分买断的"恩情"。
可一个小小的身影却追了上来,死死拽住他衣角。那只手小得可怜,指节却用尽全力地抠着布料,仿佛攥着的是最后一丝生机。
安释怀皱眉低头,看见一张糊满泥血的脸。至多不过七八岁,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极了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瞳孔深处映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早熟的悲戚与求生的渴望。
"求您...求您救救我..."
"放手。"安释怀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的天气,无波无澜。
小男孩非但没放,反而攥得更紧,指尖抖得厉害,几乎要抠进他皮肉里:"他们...他们就要追来了...我父母...我父母为了让我逃出来,自己挡在门口..."
安释怀心口像被什么很轻地刺了一下。
挡在门口。为了让孩子逃出来。
这几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陈年的锈味。他想起了十五年前那场追杀,是否也曾有人这样挡在襁褓中的他面前?可小姨的信里只字未提,只道"追杀而亡",轻飘飘四个字,便概括了血与火的一生。
竹林深处已传来追兵的呼喝,杂乱的脚步声碾过枯叶,越来越近。那声音粗粝而急促,像钝刀刮过竹节,令人牙根发酸。小男孩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抬头望着安释怀,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手也终于松开了。
"对不起..."他喃喃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对不起,打扰了..."
他转身就要往林子更深处跑,小小的背影摇摇晃晃,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那双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带血的脚印。
安释怀闭了闭眼。
安释怀,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江湖很大,大到容得下所有恩怨情仇。你决定了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自己。你刚在父母坟前发过誓,要走自己的路,不背负任何人的命。
可那孩子跑出三步,又回头看了安释怀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认命的、早熟的悲戚。好像在说:没关系的,我习惯了,本来也没人该救我。这眼神像针,精准地刺进他心口最柔软的那块疤。
安释怀叹了口气。
"回来。"
小男孩怔住,脚步骤停,回头时眼里迸发出不敢置信的光。
"我说,回来。"安释怀睁开眼,语气里已经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往我身后站。"
他愣了一瞬,随即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扑了回来,藏在安释怀背后,小手死死攥住他后腰的衣料,抖得像筛糠。那颤抖透过衣料传来,像电流般窜遍全身。
安释怀低头看了看那双冻得发青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
也罢。
很快追兵的刀光劈开竹林最后的宁静。为首的黑衣人持刀而立,刀尖上还滴着暗红的血,在枯叶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梅。他身形魁梧,面巾上只露出一双戾气深重的眼。
"让开!花田狱办事,不想死的滚!"
安释怀微顿,垂眸看了看手中那截三年生的青竹。竹节在掌心一转,柔韧的竿身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像一声叹息,又像久别重逢的问候。他用指腹摩挲着竹节,随手掰去多余的枝桠,动作从容得像在修剪盆栽。
"这孩子我收了。诸位请回。"
"找死!"
三柄钢刀同时劈来,刀风卷起满地枯叶,在空中旋成一道褐色的漩涡。安释怀没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竹竿如毒蛇吐信,在最不可能的角度一挑——
"叮!"
竿尖点在最左侧那人的刀脊上,竹身弯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将他整个人带得一个踉跄,刀刃偏转,砍进身旁同伴的肩窝。血溅出来的瞬间,安释怀手腕一沉,竿尾横扫,恰好封住右侧的刀势。
中间的刀锋已至眉心,刀光映得他瞳孔一缩。安释怀侧身,竹竿顺势回抽,竹节在他手腕上轻轻一磕,借力打力,竿头反挑。
"咔。"
骨节错位的声音清脆悦耳,那人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折向一旁,钢刀打着旋飞出去,钉在三丈外的竹干上,刀柄犹自震颤不休。
三人同时后退,面露惊骇。
竹竿在安释怀手中转了个圆,柔韧的竿身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他没有追击,只是重新站定,将身后瑟瑟发抖的孩子护得更严实了些。孩子一直在抖,却咬着牙没出声,小手死死攥着他后腰的衣料,像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阁下到底是——"
"路过的。"安释怀打断他,声音平淡,"还要打吗?"
为首者咬牙,打了个手势。七个人,从七个方向同时围上来。刀光织成网,密不透风,连风都被绞得支离破碎。安释怀叹了口气,竹竿再次扬起,像风中摇曳的竹影,软若无骨。
第一刀劈来时,竿身一引,刀锋顺着竹节滑开,砍入旁边同伙的肩窝。血溅出来的瞬间,竹竿已搭在第三人的刀背上,轻轻一按,那人虎口崩裂,刀脱手而出。
安释怀向前一步,竿尾点地,整个人如风中竹叶般飘然后仰,避开两柄刀的同时,竹竿横扫,竹梢抽在两人膝弯。他们惨叫着跪倒,安释怀直起身,竿尖在他们后颈轻轻一拂,两人便软倒在地,晕死过去。
还有三人。
安释怀将竹竿横在胸前,左手护着孩子,右手持竿。孩子一直在抖,却咬着牙没出声,小手死死攥着他后腰的衣料,像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别怕。"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
竹竿挥出,不再是借力打力的巧劲,而是正面硬撼。竿尖点在刀锋上,竹身弯折到极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骤然弹直——
"砰!"
钢刀断成两截,断刃飞旋着钉入泥土,嗡嗡作响。那人握着半截刀退了两步,脸色煞白,像见了鬼。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扑来,刀势狠辣,不留余地。安释怀手腕一抖,竹竿在空中划出一个完满的圆。圆心里,竹节连环敲击,像雨打芭蕉,密集而清脆。
"笃笃笃笃笃。"
四声过后,两人同时跪倒,手中刀落地,捂着胸口咳出血来。血珠子溅在竹叶上,红得刺眼。
收竿,站定。
竹林里只剩下风过叶梢的沙沙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为首者还站着,但握刀的手在抖,抖得刀尖都画着圈。他看看安释怀,看看他身后探头的孩子,再看看满地呻吟的同伴,忽然咬牙道:"你可知这孩子是谁?他是——"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安释怀打断他,竹竿在掌心转了个轻巧的圈,重新插回地上,"带着你的人,滚。"
他僵立片刻,终究不敢再动,扶起同伴,踉跄退去。血在泥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像一条条红色的蛇。
安释怀站了片刻,确认他们真的走了,才松开护着孩子的手。低头一看,他小脸惨白,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公、公子好厉害..."
"嗯。"安释怀弯腰,将竹竿从土里拔出,随手扔在一旁。柔韧的竹身落地,弹了两下,归于平静。他走到一个奄奄一息的追兵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又在他身上摸出一块腰牌。腰牌上刻着"花田"二字,背面是一朵盛开的牡丹。
他垂眸看了片刻,将腰牌收入袖中。
"你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孩子咬了咬嘴唇,摇头:"回不去了...他们都死了...房子也被烧了..."
安释怀默然,从怀里摸出那袋轻飘飘的银钱,掂了掂,递给他一半。铜板和碎银在掌心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拿着,往西走三十里,有个淮水镇,找个茶肆打杂,能活。"
他愣愣地接过钱,却没走,反而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沾满了血与土。
"求公子收留!我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打扫..."
"我不需要人伺候。"安释怀转身要走,衣角却被他扯住。回头,看见他仰着脸,眼泪混着泥巴往下淌,却硬是没哭出声。那眼神,像极了自己刚被小姨找回,却被管家告知"夫人说了,生死有命"时的模样。
安释怀闭上眼,又睁开。
"松手。"
他抖了一下,慢慢松开,指尖还残留着衣料的触感,像不舍放弃最后一丝温度。
安释怀迈步向前,走出三步,又停下。他没回头,只是看着前方被竹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会做饭吗?"
身后传来带着哭腔的、惊喜至极的声音:"会!我会!"
"嗯。"安释怀没回头,只淡淡道,"那跟上。"
"别太慢。"
"也别拽我衣服。"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叫安释怀。你呢?"
"我...我没有名字..."孩子小声说,"他们都叫我狗儿..."
安释怀沉默片刻:"那从今天起,你叫竹生。"
"竹生?"
"嗯。"他伸手折下一截新生的竹枝,插在竹生衣领上,"竹林里生的,命硬。"
"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竹林。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瘦削如竹,一个幼小如笋,重叠在一起,像一根新生的枝桠,从腐烂的泥土里倔强地钻了出来。
而在他们身后,竹林深处,那座无名的墓碑依旧沉默。只是碑前的杂草已被清理干净,露出光秃秃的碑面。一只蚂蚁爬过,触须碰了碰那道被酒瓶砸出的裂痕,又匆匆离去。
风过林梢,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