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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这里只有这个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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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念蓝桉是被透过窗棂的磷火晃醒的。
那是一种幽冷的、带着尸骸气息的绿光,在花田狱中昼夜不息地燃烧着,像无数双来自黄泉的眼睛,窥视着人间。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那是被利刃贯穿肩胛后再狠狠绞动的余韵。他下意识往床边望去——那里本该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数着他欠下的债。
可他只看见一道黑色。
影牙恪守本分地站在阴影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刀,敛去所有锋芒。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失落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精准无误地刺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念蓝桉眸光骤然暗了一瞬。那暗色里藏着太多东西——是不习惯,是不安,甚至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但转瞬即逝,快得连他自己都以为是错觉。他重新恢复平日的冷硬,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影牙。"
"典狱长。"影牙即刻上前,递过一杯温水,杯沿还冒着热气。他看着眼前这个曾令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苍白虚弱地躺在榻上,竟觉得有几分陌生。
念蓝桉撑着身子坐起,这个动作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狠狠一蹙,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他咬牙忍过那阵眩晕,开口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安释怀人呢?"
"账房。"影牙面无表情地复述,那平直的声调里罕见地多了一丝费解,"走之前让我转告您——这笔账,他记下了。您欠他的,又多了一份。"
念蓝桉接过杯子的手在半空一顿,随即无奈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牵动伤口,让他笑得有些艰难,却也有些纵容:"记账……我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记账。"他低头抿了口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那股奇妙的燥意。他忽然想起安释怀舔他指尖血时的神情——那双总是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在尝到血腥味时,竟会微微眯起,像只餍足的猫,又像个刚刚完成交易的商人。
平静得近乎残忍。
"去叫大夫。"他吩咐道,目光依旧望着远处账房的方向,磷火幽绿,映得他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影牙领命而去,却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他跟了典狱长七年,见过他杀人如麻,见过他谈笑间取人性命,却从未见过他如今这副模样——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命脉,而线的另一端,握在那个白袍少年手里。
大夫很快来了,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姓王,在花田狱供职三十年,见惯了生死,也见过太多千奇百怪的伤口。
他拆开念蓝桉肩头的绷带,看到那被黑色药膏覆盖的伤口,神色复杂地伸出手指,却又不敢触碰那层黑膜。
"这伤口用的是失传已久的秘制'续命散',这药方老朽都只在古籍中见过,据说需要以人血为引,配以七七四十九种毒草炼制。此药止血如神,再重的伤也能吊住一口气,但副作用极大,会灼烧经脉,让伤者一月内不可动用内力,否则经脉寸断,轻则武功尽废,重则……"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惋惜。
念蓝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那里本该有一册账本——那是他和安释怀之间的信物,也是债务的开始。可账本不在,安释怀带走了,带走了,又记下了一笔债。
王大夫叹了口气,"典狱长这伤,本是避开了要害的,用寻常金疮药养上半月便能好。可这'续命散'……虽保住了您的命,却也封了您的武功。"他收拾着药箱,语气沉重。
"意思是,接下来这一个月,您就是个普通人。稍有内力运转,便会痛如噬心。若想不留后患,最好…最近无事都不要出门。"
念蓝桉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听不出是怒是喜:"他这是怕我死了,还是怕我杀人?"
"或许都有。"影牙难得开口,他站在一旁,看着典狱长肩头的黑膜,又想起安释怀离开时那平静的侧脸,竟也露出一丝费解。
念蓝桉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榻上,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望向远处的账房方向。幽绿的磷火在晨雾中飘荡,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白袍少年坐在堆满账册的案前,一笔一划,记得认真。
他记账的样子,像是在镌刻石碑,每一个数字都精准,每一笔债务都清晰。
随后他挥了挥手让大夫先下去了,却没注意到大夫脸上意味深长的表情。
"让他来见我。"念蓝桉说,声音不大,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典狱长,大夫说您需要静养……"
"我说,让他来见我。"
影牙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他懂规矩,典狱长决定的事,从不会改变。只是他有些不明白,典狱长明明可以命令任何人,为何偏偏对那个少年,总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
念蓝桉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狡猾的小子。"他低声骂,嘴角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安释怀来得很快。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衣襟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束得整齐,手里依旧拿着那本账册。他走进卧房时,带进来一股冷香,是账房独有的墨香与磷火气息混合的味道。
他站在念蓝桉榻前,微微躬身,姿态是标准的下人礼,神情却平静得像个主人:"典狱长找我?"
念蓝桉被他这明知故问的态度气笑了:"你说呢?"
安释怀垂眼,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圈黑色药膜上,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画师在审视自己的作品:"看来大夫已经看过了。"
"为何给我用这么好的药?"念蓝桉盯着他,那双平日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此刻竟有些咄咄逼人,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质问,又像自嘲,"你明知道,这药会废我武功。"
安释怀依旧平静:"我这里只有这个,而且我并不知道它会废武功。"
念蓝桉真不知道该如何说他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气血:"你怎么会有这种药?"
"误打误撞配的。"安释怀答得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典狱长也见过我身上的伤口,若没有这药,我恐怕早死了。全靠它续命。"
他顿了顿,反问,"这药真的能废人武功吗?"
"能!"念蓝桉声音陡然提高,又因牵动伤口而痛得皱眉,"你知不知道接下来这一个月我都不能使用武功了!稍有内力运转便会经脉寸断,武功尽废!"
安释怀沉默了一瞬,随即道:"抱歉,我并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能止血,能续命。"他抬眼,目光清凌凌的,像一汪没有被污染的泉水,"仅此而已。"
念蓝桉盯着他看了许久,想从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一丝故意害他、算计他的破绽。一丝让他能心安理得发怒的理由。
没有。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的阴暗与揣测,却只反射出真话。
念蓝桉忽然就泄了气,疲惫地靠在枕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罢了。"
"误打误撞而已。"他喃喃道,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说服自己,"你也是想救我。"
安释怀没走,反而走近一步,从怀中取出一页账纸,上面墨痕未干,显然是刚写下的:"典狱长,您欠我的,又添了一份。"
念蓝桉接过那还残留着体温的账纸,上面是安释怀熟悉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上去的一般:
"壬寅年,二月十五,典狱长念蓝桉为护安释怀,负伤。安释怀以续命散相救,保其性命。"
念蓝桉挑眉,"你倒是会记账。"
"我刚开始便说了我只会记账。"安释怀答得理所当然。
念蓝桉握着那页账纸,忽然笑了:"债多不压身。"
"那你可记好了,"他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别记漏了。"
"不会的。"安释怀转身离去,白袍掠过门槛时,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像一片羽毛,落在念蓝桉心上,"我过目不忘。"
门被轻轻带上。
念蓝桉睁开眼,看着手中那页账纸,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低低地笑骂了一句:"可真是大债主啊!"
窗外磷火幽幽,映着床榻上那圈黑色药膜,像一道封印,封住了他的武功,却解开了另一道更危险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