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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清醒了吗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念蓝桉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宿醉的头昏沉沉地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想抬手揉额角,却发现手臂被什么压着,沉甸甸的,动不了。

      他侧头,看见了安释怀。

      少年趴在床边,半边脸埋进臂弯,睡得极不安稳。白袍皱成一团,头发散乱地搭在额前,手里还攥着那本账册,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像一朵绽放的梅花。

      念蓝桉怔住了。

      他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有些恍惚——昨晚的一切,是梦吗?是酒后的幻觉吗?还是...真的?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触碰少年的肩膀,想确认这是不是真实,想确认这个愿意陪他醉、愿意听他说胡话的人,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指尖离安释怀的肩胛只有一寸时,少年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清明得像从未睡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看着他眼中的迷茫与狼狈,看着他那些欲言又止的脆弱。

      "典狱长,"安释怀直起身,揉了揉压麻的手臂,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现在清醒了吗?"

      念蓝桉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索性收回来,撑着身子坐起,才发现自己还攥着什么东西。摊开掌心,是那枚铜板——那枚花书筠施舍的铜板,那枚安释怀塞进他掌心的铜板。

      铜板已被他攥得温热,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像被命运反复搓磨过。

      "醒了。"他答,声音也是哑的,带着宿醉后的涩意。

      "那就好。"安释怀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递给他。茶水是昨夜剩下的,泛着微微的苦涩,"聊聊?"

      念蓝桉接过茶,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借那冰凉的温度让自己更清醒些:"聊什么?"

      "聊聊您昨晚说的那些话。"安释怀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翻到最后几页。纸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有些字迹工整,有些却潦草得像鬼画符,显然是深夜醉后所记。他指着其中几行:"我记了半宿,有些不清不楚的,需要您确认一下。"

      他念得缓慢而清晰:"你说你十年前进死囚营,五年杀人无数,十年成为典狱长。又说花阎罗对你有恩,也有仇,恩是救命之恩,也是有报复性的恩,仇是灭母之仇。还说你母亲的坟没有字,是因为她不想让你活在仇恨里,想让你活成自己的模样..."

      他抬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念蓝桉脸上,不带探究,不带同情,只是平静地确认:"这些,都是真的吗?"

      念蓝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您还记得,您昨晚答应了我什么吗?"

      念蓝桉一怔。他努力回想,昨夜醉后的记忆像碎片,有些清晰得刺眼,有些却模糊得只剩影子。

      "您说,"安释怀将账册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那一行"欠安释怀人情半份"上,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您欠我的,十份也认。"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钉子钉进木头:"典狱长,您现在还认吗?还是...只是一句醉话?"

      念蓝桉看着那行字,看着那枚铜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认。"他将铜板放在账册上,推到安释怀面前,"不止认,我还加码。"

      "加什么?"

      "加一条命。"念蓝桉抬起头,直视安释怀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平静,平静得像能照见人心里所有的肮脏与不堪,"你的命。我保了。"

      "直到秋天?"

      "直到秋天。"念蓝桉说得斩钉截铁,"甚至更久。"

      安释怀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枚铜板,良久,才轻声问:"为什么?"

      "因为你陪我醉过。"念蓝桉答得坦然,"因为你说,要把我的笑话,变成传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让晨风吹进来,吹散一室酒气与压抑。他回头,目光灼灼:"还因为...我需要一个记账的人。"

      "记什么?"

      "记仇,记账,记恩,记..."念蓝桉顿了顿,一字一顿,"记我这场笑话,最后是怎么收尾的。"

      安释怀垂下眼,看着账册上那行清晰的字,看着铜板上的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好。"他说,"我记。"

      "但典狱长,"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亮得像星,"您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死在我前头。"安释怀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否则,这账就记不完了。我会...死不瞑目。"

      念蓝桉怔了怔,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清晨的微风里散开,带着久违的畅快,带着少年人的意气。

      "好!"他走回桌边,端起那碗冷茶,一饮而尽,像饮酒,"我答应你。"

      "在我死之前,"他放下茶碗,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多了一丝温度,"你先给我好好活着。"

      "至少,活到秋天。"

      安释怀没再说话,只是将账册收好,又将那枚铜板也一并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那典狱长,"他微微躬身,像每次请安一样,"我先去账房了。今日的账目,还没核完。"

      念蓝桉点头,看着他走向门口,忽然叫住他:"安释怀。"

      "在。"

      "昨晚我说的那些话,"他声音有些生硬,别过脸去,耳根竟有些红,"别记了。"

      "为何?"

      "因为..."念蓝桉咬了咬牙,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太丢人了。"

      安释怀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却像春风化雪,吹散了念蓝桉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也吹散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隔阂。

      "不丢人。"他说,"典狱长,您昨晚,像个活人。"

      他推门而出,声音消失在晨光里,却久久回荡在念蓝桉耳边。

      像个活人。

      念蓝桉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人的安慰都管用,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治愈。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想起那枚铜板,想起安释怀,想起那句"别死在我前头"。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不再那么冷,不再那么硬。

      "好啊,"他轻声说,"那就一起活。"

      "活到秋天,看看这笑话,怎么收场。"

      "看看我们两个怪物,能不能..."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能不能活成个人样。"

      窗外,晨光正好。

      照进屋里,照在榻上,照在那本摊开的账册上,照在那一行"壬寅年,二月十二日,欠安释怀人情半份"的字迹上。

      也照在两个怪物心里,那片从未被照亮过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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