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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怕活 念蓝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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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蓝桉躺在榻上,睁着眼看帐顶,数到第一百三十七只鬼手时,终于放弃了。
他翻身而起,披上外袍,在屋里来回踱步。踱到第七圈时,他停下了,看向墙角那几坛尘封的桃花酿——那是花书筠去年送的,说是亲手酿的,他一口都没动。
今晚却想喝了。
他拍开一坛泥封,酒香混着桃花香瞬间溢满屋子。他没拿杯,直接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酒很烈,烈得他眼眶发红,喉咙像被火烧。
第二口时,他忽然想起安释怀。
那少年也活不过这个秋天,活得比他更苦,却总能笑得云淡风轻。自己尚且能靠酒麻痹,那少年靠什么?靠那些永远记不完的账目吗?
鬼使神差的,他抱起两坛酒,走向偏院。
安释怀的房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投出他伏案写字的影子,瘦削得像一根竹竿,随时会断。念蓝桉想敲门,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他想起白日里少年在坟前背对他的样子,想起那句"有些情绪只能自己消化"。
他迟疑了。
可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安释怀站在门内,白袍松松垮垮,头发没束,散在肩头,手里拿着一卷账册,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典狱长,您在我门口站了一盏茶时间了。"
念蓝桉有些狼狈,举起酒坛:"喝吗?"
安释怀的目光在他脸上、酒坛上、还有他泛红的眼眶上逐一掠过,像算账一样,一笔一笔都算得清楚。最后他侧身让开门:"进来吧。"
屋里陈设极简,只有一桌一椅一榻,连多余的装饰都没有。念蓝桉将酒坛放在桌上,安释怀却从柜子里取出两个陶碗,洗净擦干,摆在面前。碗口有缺口,是寻常人家用的粗瓷,与典狱长的身份极不相称。
"典狱长有心事。"不是疑问,是陈述。
念蓝桉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才闷声道:"我睡不着。"
"为何?"
"怕。"
"怕什么?"
"怕真相。"念蓝桉又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更怕真相揭开后,发现我活这十七年,全是个笑话。"
安释怀给自己也倒了半碗,却没喝,只是端着碗,看着酒液晃荡:"那典狱长有没有想过,也许真相揭开后,你会发现,你活这十七年,全是为了等这一刻?"
"等什么?"
"等站在这里,"安释怀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照进念蓝桉眼底,照得他无处遁形,"等有一个人,陪你一起醉。"
念蓝桉怔住,碗停在嘴边。
安释怀却笑了,那笑容在烛火下很淡,淡得像一缕烟,却莫名让人心安:"典狱长,您知道吗?人在觉得自己是个笑话的时候,最需要做的,不是想清楚,是喝醉。"
他举起碗,与念蓝桉的酒坛碰了碰,清脆一声响,像敲碎了什么隔阂:"敬笑话。"
念蓝桉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却不再那么伪装,不再那么冷硬。
两人对饮,一坛酒很快见底。念蓝桉的防备在酒精中一点点瓦解,他开始说胡话,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说母亲的坟,说那个"已死却还活着"的父亲,说花阎罗阴鸷的眼神,说花晟煊那句"野种",说议事堂上那些伪善的嘴脸...
安释怀一直听着,不插话,不问话,只是偶尔给他倒酒,动作轻得像在伺候一个易碎的瓷器。
直到念蓝桉说得累了,趴在桌上,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安释怀,你怕死吗?"
"怕。"安释怀答得坦然,"怕得很。"
"那你还敢陪我?"
"因为..."安释怀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我快死了,所以不怕死。"
他抬头,看向念蓝桉,眼神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倒是你,典狱长,你怕活。"
"怕活?"
"嗯。"安释怀轻声道,"怕活得不明不白,怕活得身不由己,怕活得...像个笑话。"
他站起身,走到念蓝桉身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母亲在哄哭闹的孩童:"别怕,我陪你。陪你把这场笑话,变成传奇。"
念蓝桉没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安释怀的手腕。很用力,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安释怀没挣脱,任他抓着,另一只手端起自己那半碗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苦得他眯了眯眼,却没皱眉头。
念蓝桉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像要把安释怀的腕骨捏碎。
"你想不想知道,"他声音低哑,带着醉意,"我这十七年是怎么过来的?"
安释怀没挣,只是用另一只手将空碗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典狱长想说,"他垂眼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我便听着。"
念蓝桉忽然就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从我记事起,我便在花回狱的死囚牢里。后来我拼了命的逃离了那里。是桃桃的爷爷奶奶救了我,是桃花村收留了我。可是,最后我还是被抓回去了。"
他闭上眼,像在背诵账目,"第一年,我杀了第一个人,随后每个月都要杀一个人,到第二年,二十三个。再到第三年...数不清了。"
"他们都说我是疯子,是恶鬼,是花阎罗养的最凶的一条狗。"
"我也以为我是。"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安释怀脸上:"直到遇见你。"
"遇见你那天,你在给一棵死树浇水。我那时就想,这人比我还疯。"
安释怀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念蓝桉的手背,像安抚,也像确认。
"后来我才知道,"念蓝桉声音越来越低,"疯的不是你,是我。"
"我一个人活了十七年,活在算计里,活在血海里,活在...笑话里。"
他忽然松开手,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传来:"安释怀,你说人活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安释怀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被攥出一圈红痕,隐隐作痛。
可他没去揉,只是重新倒了半碗酒,递到念蓝桉面前。
"有意思。"他轻声说。
"哪里有意思?"
"因为,"安释怀将酒碗塞进念蓝桉手里,让他攥着,"你活成了笑话,却还能在母亲坟前哭。"
"而我,"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连哭都哭不出来。"
念蓝桉背脊一僵。
他转过身,看向安释怀,那双醉眼里第一次有了清明:"你..."
"我什么?"安释怀笑了,那笑容在烛火下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我只是个记账的。记别人的仇,记...什么时候该散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典狱长,你该回去了。"
"那你呢?"
"我?"安释怀回头,眸光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我得把今晚的账记上。"
"记什么?"
"记你欠我的。"安释怀从怀中取出账册,在烛火下翻开,提笔写下两行字:
"壬寅年二月十二日,夜。"
"念蓝桉醉酒,失态一次。"
"欠安释怀...人情半份。"
他抬眼,看向念蓝桉:"这半份人情,典狱长认不认?"
念蓝桉看着那两行字,忽然就笑了。
"认。"他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到安释怀面前,"别说半份,十份我也认。"
他伸手,想去拿笔,却在指尖触到笔杆的瞬间,整个人往前一栽,倒在了安释怀肩头。
"那就..."他醉醺醺地说,"记账吧。"
"记到我死..."
话音未落,他已沉沉睡去。
安释怀没动,任他靠着,直到肩头的呼吸平稳了,才轻轻将他扶到榻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念蓝桉的睡颜,忽然伸手,轻轻触碰他心口的位置。
那里,藏着半块玉佩。
也藏着...一颗被仇恨浸透的心。
"死?"他轻声说,"那可不行。"
"你死了,谁来陪我?"
窗外,夜色深沉。
而屋内,烛火将尽。
安释怀将那册账本收好,吹熄了烛火,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念蓝桉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像在做着什么安稳的梦。
而安释怀坐在黑暗中,听着那呼吸声,忽然低声笑了。
"傻子。"他骂道,"哪有什么安稳的梦。"
"只有...醒不来的局。"
话虽如此,他却没走。
他只是守在床边,像守着一盏不会熄的灯。
守着这个,他记账生涯里,最大的一笔...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