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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醉春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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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春楼
夜色最浓时,正是鬼市最喧嚣的时辰。醉春楼内丝竹管弦昼夜不绝,女子的娇笑声如蜜糖拉丝,男子的吟唱声清越勾魂,脂粉香混着酒气,熏得人骨头都酥了。
鸨母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穿过醉生梦死的人群,那些醉鬼和赌客们见了她,都谄笑着让开路。她没敢坐轿,也没敢带随从,独自上了五楼,停在"知命"阁前。那扇门黑沉沉的,像一张紧闭的嘴,藏着说不出口的秘密。
她没敢敲门,只是将一枚传音石轻轻放在门口,压低声音,毕恭毕敬地道:"楼主,信已交给典狱长。他...他看了,也去了国师府。"
传音石内传来蔺如晦清冷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空灵的回响:"知道了。下去吧,记得把今天醉春楼的账清一遍,尤其是东厢房那几位贵人,他们喝的酒里,藏着不少秘密。"
鸨母如蒙大赦,快步退下,逃命似的离开了这让她胆寒的地方。
阁内,蔺如晦坐在窗前的轮椅上——没错,轮椅。他双腿自膝盖以下空荡,被月白长袍遮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痕迹。他手中捏着一枝桃花,花瓣在磷火映照下泛着妖异的光,像染了血。
"蓝桉释槐..."他轻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阁内回荡,"命中注定的相遇,果然避不开。只是这所谓的命中注定,究竟是人为?还是真正的天命?"
他将桃花凑到鼻尖轻嗅,眼神望向远方,望向国师府的方向,也望向花田狱的方向。
磷火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五官切割得明暗不定,像一幅破碎的山水画。
就在这时,阁门无声滑开,像被风吹开的,又像被无形的手推开的。一道黑色身影悄然入内,全身罩着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下颌。从身形与气息判断,是名女子,且是个武功极高的女子。
"蔺如晦。"她声音沙哑,像刻意压抑过的,也像是受过伤,"你将那封信交给他,是否太早了些?"
蔺如晦没回头,依旧把玩着桃花,仿佛那朵花比眼前的人更重要:"时机到了,便不算早。再晚,他就要被仇恨淹死了。"
"可若他提前知晓真相,乱了方寸..."黑衣女子走到他身侧,斗篷下露出一截素白手腕,腕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像被什么野兽咬过,"我们的计划,岂不功亏一篑?你答应过我的,要慢慢布局,要..."
"计划?"蔺如晦轻笑,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看透一切的清明,"你错了,从来不是我们的计划,这只是你一人的计划而已。而我,只是万象楼的看客。"
黑衣女子身体微僵,斗篷下的呼吸乱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什么意思?"
蔺如晦转动轮椅面向她,眼神清冽如水,却深不见底:"如果说花阎罗布了十七年的局,那么你便布了十二年的局。你以为你藏得好,可是身为副楼主的你,怎么就忘了万象楼最不缺的就是眼睛...和最不缺的就是记录?"
他顿了顿,欣赏着女子微微颤抖的指尖:"从你十二年前进入醉春楼,从你暗中联络花阎罗,从你试图掌控安释怀的身份,从你...假扮成花辞镜的模样潜入国师府,桩桩件件,都有记录。"
黑衣女子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慌乱,像被戳破了最不堪的秘密:"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蔺如晦摇头,"是保护。或者说,是观察。你别忘了,你只是分楼的楼主,并不是万象楼的主子。你所做的每一件事,也同样会被记录在案。这是铁律,也是因果。"
黑衣女子想反驳,想否认,可她知道,在眼前这个人面前,一切谎言都是徒劳。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紧了斗篷下的手。
蔺如晦给黑衣女子倒了一杯茶,茶水在磷火下泛着幽绿的光,像一碗毒药:"说吧,你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确认念蓝桉是否上钩,还是为了...安释怀?"
黑衣女子沉默片刻,终究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紧紧握着:"安释怀的信息,当真查不到吗?当真一点都查不到?"
"查不到。"蔺如晦答得坦然,"我已派出七批探子,顺着青桑村查,顺着桃花溪查,顺着所有他可能出现的地方查,却发现他出现的第一个城镇便是青桑村,再往前...一片空白。"
他转动轮椅,缓缓靠近她,一字一顿:"没有户籍,没有亲友,没有来历,没有过去。就像...凭空出现的。"
"就像十二年前,突然出现在醉春楼的你。"
黑衣女子身形一震,斗篷下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蔺如晦推动轮椅,缓缓靠近她,声音轻得像在耳语:"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以为,你那点易容术和敛息术,能瞒得过我的眼睛?"
阁内陷入死寂。
只有磷火幽光,照见黑衣女子苍白的下颌,和蔺如晦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
黑衣女子不想与他再辩,斗篷一甩,转身便走。她步履极快,像一道黑色的烟,眨眼便消失在醉春楼层层回廊尽头,连门都未关。
蔺如晦没拦她,只是看着那道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猎人看着猎物逃回巢穴。
待她彻底消失,他忽然伸手,撑住轮椅扶手——
站了起来。
月白长袍下,双腿笔直修长,肌肉线条流畅,哪有半分残缺?那所谓的"双腿自膝盖以下空荡",不过是障眼法,是他行走江湖多年的伪装,是他让敌人放松警惕的利器。每个人见到的他,都是他想让你见到的样子,残疾的、无害的、只能困在轮椅上的。
正如外界对他的传闻:神秘莫测,不知其态,不知其形,不知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他走到轮椅旁,指尖在扶手暗格上轻叩三下,节奏奇异,像某种暗号。"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里面躺着一封未拆的信,信封上三个墨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安释怀
蔺如晦捏着信封,对着磷火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还有几分...期待。
"藏了十五年,"他轻声说,像在对空气说话,又像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低语,"终于藏不住了。"
他将信封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角,瞬间化为灰烬,连一个字都没留下。
"既然藏不住了,"他对着满地的灰,喃喃道,"那就让这场大戏,开场吧。"
窗外,天光微亮,鬼市渐散。而在醉春楼最高处,蔺如晦立于窗前,看着花田狱的方向,眼神幽深如潭。
"这盘棋,不知何时能等到收官的时候。"
他转身,月白长袍在晨风里翻飞,像一面招魂的幡。而地上那堆灰烬,被风一吹,飘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枝桃花,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手中,花瓣依旧粉嫩,像一场永不凋零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