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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人情 念蓝桉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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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蓝桉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花瓣,忽然明白了——
花辞镜不帮他,不是不愿,是不能。国师可以窥视天命,推演因果,却唯独不能插手逆改天命。他的天命,便是从出生起就注定的一场孤军奋战,一场长达十七年的自我救赎。
"多谢国师。"念蓝桉深深一揖,将散落的花瓣踩在脚下,转身离去。他将那半枚玉佩攥得很紧,紧到玉佩的棱角刺破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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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蓝桉回到花田狱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曦的光却驱不散地宫的阴寒。
他站在安释怀的房门前,抬手欲敲,却在指节触到门板的瞬间顿住。他想起国师的话——"他们会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你身边",想起那枚贴身收好的玉佩,想起母亲那句"别活在仇恨里",想起安释怀那句"我活不过这个秋天"。
此时此刻,他竟然有点害怕了。
他怕安释怀不会帮他,毕竟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交集,只有寥寥数面,几句对话。他怕安释怀觉得他是个疯子,一个被仇恨吞噬、拉着所有人下地狱的疯子。他更怕的是,安释怀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会看穿他此刻的脆弱与...恳求。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这个将死之人愿意陪他走一程,赌这个过目不忘的怪物会在最后的日子里,为他记下一笔又一笔的血债。
念蓝桉转身,刚准备走,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安释怀站在门内,目光在他泛红的眼眶和紧紧攥着玉佩的手上停了一停,"还是说,典狱长打算在门口站到天亮?"
念蓝桉没回答,只是走到他面前,站定,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诚恳,像卸下了一层厚厚的壳:"安释怀,你愿不愿...帮我?"
安释怀没说话,只是侧开身让他先进房间,关上门后,便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到看不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是好奇还是不好奇,是同情还是漠然。他就那样看着念蓝桉,像在看一个账面上的数字,在等一个必然的结果,又像是在审视一件不该存在的物事。
半晌,他才轻声问:"帮您什么?是帮您记账,还是帮您...杀人?"
"掀翻这座城。"念蓝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让花阎罗认错,让花晟煊付出代价,让我母亲...能堂堂正正地立一块有字的碑,而不是那枝孤零零的枯梅。"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在抖,手也在抖,连指尖的霜气都控制不住地溢出,将地面凝出一层薄冰。
安释怀垂下眼,指尖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算一笔极复杂的账,又像是在平复某种不该有的情绪。
"典狱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抓不住的烟,随时会消散在夜色里,"您知道的,我活不过这个秋天。医师说我的脉象弱如游丝,油尽灯枯,您确定要投资一个将死之人吗?"
"我知道。"念蓝桉的声音更哑了。
"那您还问我?"安释怀抬眼,目光清澈得令人心慌,"不怕我半路死了,让您血本无归?"
"因为..."念蓝桉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承认什么可耻的事,"因为国师说,我命里该有几位贵人来助我。可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在恳求,也像在确认:"你愿不愿意,做那第一个?哪怕只能陪我走到秋天?"
安释怀没答。
他站起身,走到念蓝桉面前,两人之间只有半步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他伸手,轻轻点在念蓝桉心口,那里藏着花疏影的血书,也藏着一颗被仇恨淬炼了十七年的心。
"我的心,还能用吗?"念蓝桉低声问。
"嗯。"安释怀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他心跳的温度,"但您得先问问它,愿不愿意为我这个将死之人,再跳一个秋天。"
他转身走回窗边,重新翻开账册,那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烛火下像一片跳动的符咒。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您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又何必来问我?您若真觉得我无用,此刻就该杀了我,而不是站在我面前,问我愿不愿意。"
他抬眼,看向念蓝桉,眼眸在烛火下亮得惊人,像两口即将枯竭的井,却在井底燃着最后的火:"我若不愿,就不会陪您去桃花溪。我若不愿,就不会在议事堂上,将苟善仁的罪名记得分毫不差,给您递刀。我若不愿..."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账册上自己写下的"人情"二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就不会活到现在。我早该死在青桑村,死在乞丐堆,死在您第一次见到我的那个三岔路口。"
念蓝桉怔住了。
安释怀却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少年人的意气,一丝将死之人的疯狂:"所以典狱长,您不该问我愿不愿帮您。"
"那该问什么?"
"该问..."安释怀重新低下头,笔尖在账册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像划开命运的口子,"我该收您多少酬劳。毕竟,我这条命虽然贱,但记账的笔,很贵。"
念蓝桉沉默良久,忽然也笑了。那笑声里,有释然,也有从未有过的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酬劳?"他道,"要什么,你自己写。黄金万两,城池十座,还是...我这条命?"
"那就..."安释怀提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两个字,笔锋凌厉,像刻上去的,"先欠着。"
他将账册递给念蓝桉,页面上只有两个大字——
"人情"
念蓝桉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捡到了宝。不,不是捡到的,是...命里就该有的。
一个将死之人,一个过目不忘的怪物,一个能一眼看透他所有算计,却心甘情愿陪他走向深渊的少年。一个...懂他的人。
"好。"他将账册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这人情,我认了。不管未来如何,现下我有了你。"
安释怀看着他收好账册,忽然问:"典狱长,您知道'人情'两个字,有多重吗?"
"多重?"
"重到..."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幽绿的磷火,"要用一辈子来还。"
他回头,对念蓝桉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苍白而决绝:"所以典狱长,您可得活久一点。别让我这笔账,成了坏账。"
念蓝桉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而出。门外,影牙已等候多时。
"典狱长,"影牙低声道,"国师那边..."
"先不动。"念蓝桉打断他,"他既然敢见我,就不怕我查。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眼安释怀的房门,门缝里还透着微弱的烛光:"传令下去,从今往后,安释怀的命,就是我的命。他死,我死。他活,我活。"
影牙心头一震,却什么都没问,只是深深俯首:"属下明白。"
念蓝桉转身走向主殿,却在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内,安释怀靠在门上,听着念蓝桉的脚步声消失在九十九级长阶的尽头,才从怀中摸出那枚铜板,在烛火下细细端详。
铜板被血染过,又被他擦得干净,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珍珠。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还有几分...羡慕。
"念蓝桉,"他轻声说,"你有母亲为你铺路,有国师为你证名,有整个花田狱等你继承。你有人可以恨,有目标可以追,有命可以拼。"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可我呢?
磷火跳动,无人回答。
只有窗外风声呼啸,像谁在哭泣,又像谁在笑,像在嘲笑这浊世里,两个同样一无所有,却还要互相取暖的...怪物。一个将死的怪物,和一个复仇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