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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独一无二的冠礼   三里外 ...

  •   三里外的竹林——

      少年花了半个时辰才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荆棘。那些荆棘生着倒刺,钩破了他洗得发白的衣摆,也在他手背上划下数道细长的血痕。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拨开、斩断、前行,直到看见了那座墓碑。

      它歪歪斜斜地陷在泥土里,被半人高的蓬草吞没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苍白的顶角,像一截露出水面的残骨。碑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刻,没有姓名,没有生卒,连一道敷衍的铭文都不曾有。那空白像是一种施舍,又更像一种诅咒——仿佛墓中人连存在的痕迹都不配留下,活该被时间彻底抹去。

      竹叶在头顶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天光筛得支离破碎,落了满地斑驳的影。风过时,万千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说着那些少年本该早点听懂的秘密。他站着没动,露水早就浸透了鞋袜,草叶割过刚刚结痂的旧伤,脚下踩着自己带来的那只破烂酒瓶,瓶底还残留着几滴浑浊的酒液。

      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的潮冷,像这座坟里的土,像这竹林深处的雾,像这十五年来每一个无人问津的清晨与黄昏。

      墓碑前没有祭品,没有纸钱烧过的痕迹,连一个像样的土包都塌了下去,被雨水冲进一道浅沟。十五年,没人来过。或者说,没人知道这里葬着的是谁,亦或者,没人敢来。安无咎和花解语的名字,在江湖上本该是传奇,可如今连刻在碑上的资格都没有。

      少年盯着墓碑看了好久好久,久到天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挪了一寸,久到一只叫不出名的灰鸟落在碑顶,歪头打量了他片刻,又扑棱着翅膀飞走。最后,他安安静静的靠坐在墓碑上,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拿起地上的酒瓶,拔了塞子,喝了一口。

      酒是劣质的烧刀子,呛得他喉头火烧火燎,却盖不住心头的苦涩。

      “你们可知,”他开口,声音散进风里,淡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给自己起名释怀,现在与过去不同的是,我多了一个姓——安,安释怀。”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这次洒出来的多些,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又可知我为何取名为释怀?现在想来,这个名字何其讽刺。”他低头,用指尖摩挲着碑面上被雨水蚀出的凹痕,“释怀,释怀,安释怀,安能释怀?”

      “这命运何其残酷——当我好不容易将一身伤口缝补成铠甲,准备向平淡投降时,仇恨却从血泊中站起身来,喊我一声‘儿子’。”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握着酒瓶的手青筋微凸。

      “若报仇,自此我在追杀与被杀之间,重新变得不平淡。每一场报复,都是在父母亡灵与自我余生之间做选择。若不报仇,我又将被千夫所指:‘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或许最艰难的,是既不复仇,也不释怀——让仇恨成为一根永远的刺,不拔掉,也不让它化脓。就让它扎在那里,时时作痛,提醒我这辈子,都别想活得像个寻常人。”

      他仰头,将瓶中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喉结滚动,像咽下一把碎冰。

      “最终,这个名字‘释怀’成了我一生的反讽与勋章。我戴着它,就像戴着镣铐跳舞,每一步都响得清脆。”

      少年将空酒瓶随手搁在膝上,瓶底磕在碑座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姨送我的冠礼可真是独一无二。”他垂眸,看着袖口那道被荆棘勾出的破口,“可惜,她没能亲自来,否则我真想问问她。我一个无权无势,没上过学堂,没学过武功,一个月十五两七钱三分的人,如何去抵抗那触不可及的天家,去报仇雪恨?”

      风吹得竹叶纷落,有一片恰好落在他发间,像一枚苍白的标签。

      安释怀又喝了一口酒——其实酒瓶已空,他只是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仿佛还能品出余味。酒液早先洒在白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像血,又像泪。

      “你们知道吗?”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决绝,“我本来想,等攒够了钱,就离开这里,去北边,去西域,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我姓安,我可以改姓张,姓李,姓什么都行。我也可以没有姓,就叫释怀。我更可以不叫释怀,我可以叫活下去,叫无所谓,叫谁都行。”

      他伸手,摘下发间那片竹叶,在指尖捻碎了。

      “可现在我来了。不是为你们,是为我自己。我来告诉你们,你们错了。你们不该把我生下来,不该让我一个人面对这烂透了的人间。你们不该给我取名叫‘解语’的母姓,却让我一辈子都解不开这命运的死结。”

      安释怀平静地说完这些话,又像只是讲了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他起身,整理好衣摆,弯下腰,开始拔草。

      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怕惊扰了土里沉睡的魂灵,又像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草茎坚韧,勒得手掌生疼,断口处流出乳白的汁液,混着血,染得指尖黏腻。他一根一根地拔,一寸一寸地清,连草根都从泥里抠出来,抖净了土,堆在一旁。

      仿佛不是在整理两座荒坟,而是在整理自己这十五年来错乱的因果。

      有只野雉受了惊,扑棱棱从碑后飞起来,带起一片腐叶。安释怀抬起头,看见碑底生着厚厚的青苔,绿得发黑,像凝固的积血。青苔底下,隐隐有蚂蚁排着队,搬运着什么不知名的虫尸。生死轮回,原来如此简单,如此安静。

      草堆得越来越高,墓碑终于露出了全貌。碑面被雨水蚀得坑坑洼洼,像一张麻风病人的脸。他伸手抚过那些凹坑,指尖传来的粗糙感真实而冰冷。

      “从今往后,我与你们两不相欠。”他轻声说,像在立一个只有自己听见的誓,“花晟煊的命,我想拿就拿,不想拿,谁也别想逼我。我既不是安无咎的儿子,又不是花解语的儿子,我是安释怀,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刀。

      “如果你们在天有灵,就别再管我的事。如果地府有知,就托梦告诉小姨,别再来烦我。她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去杀花晟煊。她要真有骨气,就先顾好自己,先离开沈家,别做那笼中雀,别拿我的命去填她的愧。”

      “而我——”

      他直起身,望向竹林深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绿,落在某个并不存在的地方。

      “我要去找我自己的路。也许有一天,我会成为大侠,也许会成为魔头,也许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但那条路,是我自己的,不是你们给的,不是任何人给的。我不为任何人活,也不为任何人死。”

      “江湖很大,大到容得下所有恩怨情仇。可我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我自己。装不下仇恨,也装不下恩情,装不下安无咎,也装不下花解语。”

      竹叶纷纷落下,盖住了他十五年来的人生,也盖住了那两座无名碑。

      安释怀跪在墓前,最后喝了一口酒——其实早已无酒可饮,他只是对着瓶口,做了个干杯的姿势。随后,他将余下的空气与回忆一同洒在碑旁,酒瓶倾斜,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碑座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叩谢生恩,二叩断尘缘,三叩……三叩送自己。

      起身后,他将酒瓶砸向了一旁的竹子。瓷片飞溅,在竹干上留下白色的刮痕,像一道迅疾的剑气。

      随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竹林。腿是方才跪久了麻的,也是这些年营养不良落下的病根。他走得不快,背影瘦削而挺直,像一杆折不弯的竹。

      竹林幽深,小径很快又被杂草掩没,仿佛从无人来过。

      留下了歪着的无名碑,依旧陷在泥土里,依旧荒凉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

      以及,在那堆被清理开的杂草与碎瓷片下,一条竹叶青的尸首。蛇头被瓷片精准地钉在竹根上,七寸处一道极细的伤口,血已流尽,渗进黑土里。风过林梢,竹叶作响,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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