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命中注定 "你为什么 ...

  •   "你为什么救我。"

      安释怀轻声道,声音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空气中,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执拗。他半靠在榻上,白袍松垮地拢着瘦削的肩膀,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烛火下亮得惊人,"别再说什么'恰好',也别说什么'留着还有用'。我要听真话。"

      念蓝桉别开脸,声音有些生硬,像一块被强行掰断的冰:"小小姐刚施舍你披风,若我一走你就死在街头,明日城里便会传花田狱见死不救,说我冷血无情,连个小乞丐都不放过。我花田狱的名声,不能因你一个乞丐受损。"

      安释怀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他以为会听到"你有利用价值"或者"我想知道你身上的秘密"这类直白的话,却没想到念蓝桉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把理由归结到"名声"二字上。

      "原来如此。"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典狱长考虑的,倒是周到。只是,不知典狱长打算如何安顿我?是关进地牢严刑拷打,还是直接扔进血池喂蛊虫?"

      念蓝桉退开半步,抱臂靠在桌沿,修长的手指在臂弯处轻轻敲击,目光在安释怀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又像是在审视一个潜在的威胁:"你会什么?"

      "会记账。"安释怀答得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谦逊,那谦逊却像一层薄纱,掩不住底下的从容,"也会写字,会算数,会看人脸色,会察言观色。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本事。"

      念蓝桉挑眉,似笑非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就这些?"

      "就这些。"安释怀歪了歪头,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炕头,"典狱长莫不是想让我给您杀人?那可不成,我手无缚鸡之力,剑都提不动。"

      他说着,还举起自己那只苍白瘦削的手,在念蓝桉面前晃了晃,仿佛在证明自己所言非虚。那只手确实瘦得可怜,指节突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腕细得仿佛一捏就碎。

      念蓝桉盯着那只手,手背上有细密的伤痕,有新有旧,像被猫抓过,又像被荆棘划过。可指节处却有薄茧——那不是干重活磨出来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是读书人特有的记号。

      "手无缚鸡之力,却敢算计到我头上。"他冷笑,声音像冰锥刺进耳膜,"安释怀,你胆子不小。谁给你的底气?"

      "典狱长误会了。"安释怀笑得无害,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泉水,"我只是个乞丐,只想有口饭吃,有张床睡。您要是嫌我碍眼,我现在就可以走,绝不纠缠。"

      他说着作势要下床,脚刚沾地,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像被风吹折的芦苇。念蓝桉本能地伸手扶住他,入手又是滚烫的温度,烧得他掌心发疼。他眉头紧蹙,将人重新按回榻上,动作粗鲁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油尽灯枯的人,就别逞强了。想死也别死在我眼前。"

      他直起身,背对着安释怀道:"花田狱的账房正好缺个文书。从明日起,你去那里记账。月俸一两银子,包吃住,做得好有赏,做不好...你这条命就归账本了。"

      "典狱长这是...留用我了?"
      "是留用,也是看管。"念蓝桉推门而出,声音冷硬如铁,"记住,花田狱的账,记错一笔,就是一条命。你的命。"

      门再次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安释怀靠在榻上,看着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袍,忽然伸手,从袖口摸出一枚铜板。那是花书筠施舍的铜钱,上面还沾着泥,却被他擦得干干净净,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将铜板凑到眼前,对着烛火看了一会儿,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有狡黠,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念蓝桉走出房门,影牙已候在院中枯树下。那棵树是花疏影生前亲手种的,如今只剩干枯的枝桠,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哀鸣。

      "典狱长。"影牙低声道,"人醒了?可有异动?"

      "醒了。"念蓝桉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血色长阶上,那里磷火幽绿,像通往地狱的路,"从明日起,让他去账房做文书。月俸一两,与寻常狱吏无异,不得搞特殊,也不得让他接触任何机密。"

      影牙一怔,显然没料到典狱长会做出这样的安排:"典狱长真要留他?此人来历不明,又恰好出现在小小姐面前,还恰好被您撞见,这'恰好'未免太多了些。"

      "油尽灯枯而已。"念蓝桉打断他,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一件器物,"医师验过,经脉被废,手脚无力,杀只鸡都费劲。他若真有威胁,医师早该察觉。"他侧头看了影牙一眼,"你若不信,大可亲自试他。别弄死了就行。"

      "属下不敢。"影牙顿了顿,"那...还要继续查他吗?"

      念蓝桉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木门看见里面那个正打量着白袍、把玩着铜板的少年。

      "不必大张旗鼓。"他转身向主殿走去,血色衣摆在夜风中翻飞,像一面染血的战旗,"人既然进了花田狱,就进了我的笼子。他若真有异心,早晚会自己露出马脚。咱们等着就行。"

      "属下明白了。"影牙跟在身后,"若他有异动..."

      "杀。"念蓝桉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天气,"但若他什么都不做,就留着。"

      "留着作甚?"影牙不解,"一个废人,留着他有何用?"

      念蓝桉脚步未停,声音在夜色中散开,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和...期待。他抬头看向地宫穹顶,那里磷火幽绿,照不见尽头,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所有人。

      "看看他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他缓缓道,"也看看我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看看这世上,是否真有...命中注定这回事。"

      影牙应声退下,消失在阴影里。

      念蓝桉独自走在九十九级长阶上,每一步都在血色玉石上留下淡淡的霜痕。他忽然想起安释怀那句"蓝桉已遇释槐",想起少年说这话时眼底藏不住的狡黠,还有那份仿佛看透命数的从容。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隐隐作痛。

      他冷笑一声,指尖凝出霜气,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痕,那霜痕凝成一朵花的形状,却又瞬间碎裂。

      "命中注定?"

      "我念蓝桉的命,从来只由我自己说了算。"

      霜痕碎裂,消散在冷风里,像从未存在过。

      而偏房内,安释怀靠在榻上,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铜板,感受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算计,有笃定,还有一丝...悲伤。

      "是啊,"他轻声说,像在回应念蓝桉的话,又像在对自己说,"命这种东西,当然要自己说了才算。"

      "所以典狱长,我们来日方长。"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瘦削而笔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

      等待出鞘的时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