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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蓝桉已遇释怀   念蓝桉 ...

  •   念蓝桉本想唤影七带两个侍从进来,将这人剥洗干净,扔在偏房了事。这种脏活累活,向来无需他亲自动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榻上那张被高烧烧得通红的脸,那双眼睛即便紧闭着,也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直看进人心底去。

      念蓝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个极不情愿、违背本心的决定:"影七,备水。"

      "要几桶?"

      "三桶。热水。"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再拿一套干净衣裳,我年少时穿过的那种。"

      影七一怔,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却不敢多问,迅速退下。他跟随典狱长三年,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这般上心,哪怕是花书筠小小姐,也未曾得他如此对待。

      不多时,热水备齐,侍从们将沉重的木桶抬进屋内,却被念蓝桉尽数遣了出去。他关上房门,"咔哒"一声,锁扣合拢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屋内只剩他与昏迷的安释怀两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念蓝桉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脏兮兮的"乞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玄色的衣袍还沾着血迹,那是三天三夜屠戮留下的痕迹,而眼前这个人,却将他满身的煞气都衬得有些可笑。

      "真是疯了。"他低咒一声,不知是骂安释怀,还是骂自己。

      可骂归骂,他还是弯下了腰。他先解开安释怀那件破烂的外袍,布料早已朽烂,像腐烂的叶片,一扯就碎,露出底下更破烂的里衣。那里衣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如今却灰黄发黑,看不出颜色。念蓝桉的动作很僵,显然从未伺候过人,每解开一颗扣子都像在拆解什么危险的机关,唯恐一不小心触动了致命的机关。

      袍子褪去,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那是一种病态的瘦,肋骨根根分明,像一具蒙着皮的骷髅。念蓝桉的手顿住了,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副身躯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伤痕。有鞭痕,有烫伤,有刀疤,还有不知什么东西咬出的齿印。那些伤痕纵横交错,像一张狰狞的网,将这个人牢牢网住。最触目惊心的是心口处,有一道极深的疤痕,像是曾被什么利器贯穿,又侥幸愈合,疤痕狰狞地凸起,像一条盘踞的蜈蚣。

      这些伤有新有旧,旧的早已淡去,变成浅白色的痕迹,新的还在渗血,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一直在受伤,从未停止过被伤害。他就像一个行走的伤口,走到哪里,伤到哪里。

      念蓝桉的指尖触到一道凸起的鞭痕,那疤痕粗糙得像老树皮,早已增生硬化,可想而知当初那一鞭有多重。他忽然想起医师说的"人为的折磨",想起"三岁起就没吃过几顿饱饭",想起"油尽灯枯"。那些原本只是字眼的诊断,此刻化作如此触目惊心的现实,狠狠撞进他眼底。

      他的动作不自觉地轻了下来,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拧干温热的布巾,他先从安释怀的脸擦起。泥垢一层层褪去,像剥开陈年的树皮,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那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脆弱的网,兜着这具随时会碎的身体。他擦得很仔细,一寸一寸,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的古董,又像是在审视一件来历不明的凶器。

      他将安释怀的全身都擦洗干净,每一处伤痕都暴露在眼前。那些伤痕像一个个无声的问号,质问着这个少年经历过什么。念蓝桉的眉头越皱越紧,眼底深处翻涌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最后,他亲手给安释怀换上自己年少时的白袍。那袍子对他而言已太小,袖口短了一截,衣襟也紧了些,穿在安释怀身上却松松垮垮,更显身形单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芦苇。

      念蓝桉坐在榻边,看着这个被收拾干净的人。没了泥垢,没了乱发,安释怀的脸终于完整呈现出来。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至多十六七岁,眉眼清隽,轮廓柔和,与那双能看透世事的眼极不相衬。他本该是世家公子模样,却硬生生被命运磨成了云游乞丐。

      念蓝桉伸手,想抚平他眉心的褶皱,指尖却在半空停住。他忽然想起花书筠说的话:"念大哥,你好像...比以前温柔了些。"

      温柔?

      他冷笑一声,收回手,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温柔是他的弱点,而弱者,活不过十七年前的那个冬天。

      安释怀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

      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破庙的蛛网,不是官道的尘土,而是一间极为简洁的屋子。黑檀木家具,青铜灯台,墙上挂着一柄未出鞘的剑,剑鞘上结着一层薄霜,霜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光。

      他动了动身子,盖在身上的白袍滑下,露出心口那道狰狞的疤痕。他盯着那道疤看了片刻,像在确认它还存在着,随后才将目光转向坐在桌边的人。

      念蓝桉正在擦剑。剑在他手中流转着寒光,每擦一下,剑身便亮一分,映出他冷硬如石的侧脸,也映出他眼底化不开的疲惫。

      "醒了?"念蓝桉没回头,声音像剑锋划过冰面,带着金属的冷意。

      安释怀坐起身,白袍从他肩头滑落,他顺手拢了拢,动作自然得像穿过无数次这样的衣裳。他轻声问道:"阁下,请问这里是何处?"

      念蓝桉擦剑的手一顿,缓缓侧过脸,眼神锐利如刀,像要把他剖开:"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么?"安释怀茫然地眨了眨眼,那表情真诚得令人挑不出破绽,"我只记得自己在乞丐堆里遇到了你,之后实在太困了便昏睡了过去,醒来便在此处了。"

      他顿了顿,露出思索的神色:"是阁下救了我?"

      念蓝桉将剑归鞘,"咚"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一记警钟。他站起身,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安释怀,眼神里满是审视与怀疑,像在看一件赝品。

      "你叫什么名字?"

      "安释怀。"他答得自然,像是无数次重复过这个名字,熟练得令人心慌。

      "为何出现在花城?"

      "云游至此。"

      "为何倒在乞丐堆里?"

      "身无分文。"

      "为何会身无分文?"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却句句都是空话。念蓝桉眼中的寒意越来越重,像冰层下压抑的暗流。他忽然俯身,单手撑在榻沿,将安释怀困在床榻与自己之间,形成一个压迫性的姿势。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扫过,像鹰隼审视猎物。

      "医师说你油尽灯枯,活不过这个秋天。"

      "秋天还早。"安释怀淡淡回应,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你经脉尽断,丹田破碎,"念蓝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是人为,还是意外?"

      安释怀依旧很平静,平静到好像说的不是他,而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重要吗?"

      "重要。"念蓝桉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因为这决定了我会怎么处置你。"

      安释怀忽然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得像在与长辈寒暄:"是在下冒昧了,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念蓝桉一怔,随即冷笑出声:"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为何会知道你是谁?"安释怀反问,眼神清澈得令人发指,"不过阁下气质不凡,龙行虎步,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这话说得坦然,坦然的让念蓝桉的疑心更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他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安释怀,一字一顿:

      "花田狱,念蓝桉。"

      安释怀闻言,眸光微动,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又像是早已听过千百遍。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蓝桉已遇释槐鸟,典狱长,你说我们是不是命中注定该相遇?"

      念蓝桉脸色一沉,沉得像乌云压顶。

      "放肆。"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名字是父母取的巧合,不是你拿来套近乎的借口。更不是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可以随意亵渎的。"

      "巧合么?"安释怀不语。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念蓝桉,那眼神像在说:真的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让两个本该在地狱深处相遇的灵魂,提前在三岔路口打了个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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