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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好重得病气 车轮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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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声渐远,连最后一点灯火也湮没在黑暗中,像一滴墨滴入浓夜,消失得无影无踪。
念蓝桉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像面具被一把撕下,露出底下冰冷的底色,那底色是十七年血与火淬炼出的寒铁。他转身,一步步走向墙角那个脏兮兮的乞丐,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踩在刀尖上,又像是刻意压着什么即将失控的情绪。
"又见面了。"他停在安释怀面前,声音如霜,带着典狱长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两把淬毒的钩子,"不过跟上一次比,你这副尊容...差得有点多。"
安释怀仰起头,灰扑扑的脸上绽出一抹笑,那笑容竟还干净得像初遇时那个俯身浇水的云游人,仿佛这身污垢、这副落魄都只是暂时的伪装:"典狱长好记性。"
"名字。"念蓝桉不打算陪他绕弯子,单刀直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你叫什么?"
"我叫..."安释怀撑着墙缓缓起身,动作有些踉跄,像随时会散架的稻草人,"我叫安..."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软,直直向前栽倒,像一棵被砍断的树。
念蓝桉瞳孔骤缩,本能地伸手去接。触手一片滚烫,那热度透过衣料直烫进他掌心,哪还有半分初见时疏离清冷的模样。这人的皮肤热得像火,呼吸却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显然是发了高热,又不知饿了多久,穷途末路。
念蓝桉僵在原地,怀里抱着个浑身脏污、酸臭扑鼻的乞丐,向来杀伐决断、视人命如草芥的典狱长竟有些懵。他低头看着安释怀紧闭的眼,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此刻被灰扑扑的眼皮盖住,长睫在脏兮兮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竟显出几分可怜,几分...脆弱。
"该死。"念蓝桉低咒一声,不知是骂安释怀的虚弱,还是骂自己此刻的动摇。
他总不能将人扔在这里。花书筠刚施舍过他,明日城里就会传开"花田狱典狱长见死不救"的风言风语,这对他的名声是致命打击。更何况——念蓝桉看着那张昏迷中依旧平静的脸——这人身上藏着的秘密,他还没撬开,他不能容忍有任何东西脱离掌控。
"影牙。"他唤道,声音冷硬。
无人应答。影牙护送花书筠回府了,一时半刻赶不回来。
念蓝桉的脸色更黑了,像锅底。他低头看看怀里的人,又看看自己的马,再看看周遭探头探脑的乞丐们,那些乞丐被他的气势所慑,缩在墙角不敢动弹,却都用一种麻木又好奇的眼神盯着这边。
最终,念蓝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违背本心的决定,像扛一袋米似的将安释怀甩上马背。那匹战马闻见他身上的酸臭味,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却被念蓝桉一掌拍在马颈上,寒意顺着掌心蔓延,马儿瞬间安静下来,不敢再造次。
他翻身上马,将安释怀横在身前,玄色官袍瞬间被蹭上大片污渍,肮脏的泥水混着血迹,在衣料上晕开。念蓝桉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却终究没将人扔下去,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了些,防止他跌落。
"你最好值得我浪费这一身衣裳。"他对着昏迷的人咬牙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马鞭扬起,马蹄声碎,直奔花田狱而去。夜风中,安释怀的头靠在念蓝桉臂弯里,脏兮兮的脸埋进那片染血的衣襟,竟像是找到了什么安栖之所,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而念蓝桉垂眸看他,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解不开的谜,一个让他又恨又...不忍的谜。
这个人,初见时干净得像山泉,再见时落魄得像野狗,如今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冰。
而现在,他要把这条野狗,拖进自己那座最深的牢笼里。是福是祸,是劫是缘,谁也说不清,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花田狱的夜,永远比别处更黑,黑得像没有尽头的深渊。
念蓝桉抱着安释怀穿过九十九级长阶时,磷火照出他怀中那张灰扑扑的脸,与周围森然的血色石壁格格不入,像一滴清水落入血池。影七迎上来,看清这一幕,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像见了鬼:"典狱长,这是..."
"去找大夫。"念蓝桉脚步未停,声音冷硬得像石头,"要最好的,要最快的。"
影七领命而去,却在转身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低声吩咐,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谁:"动静小些,别惊动其他人。"
他心头一凛,立刻明白过来——典狱长这是要带人进内院。花田狱的内院,是典狱长起居之地,除了贴身伺候的影牙,连其他影卫都不得擅入,是花田狱最森严的禁地。可怀中那个人,浑身脏污,来历不明,甚至还...可能是个随时会引爆的变数。
影七不敢多想,迅速消失在阴影中,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念蓝桉抱着安释怀走进自己的院落时,脚步顿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人,那双平日里能看透一切的眼此刻紧闭着,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掉,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自己这是疯了不成?居然把一个连底细都摸不清的人,带进了最私密的地方,带进了他藏了十七年的心防。
可身体比理智更快,更诚实。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人抱进了主屋,踢开偏房的门,将安释怀放在那张从未有过外人的榻上。榻上铺着玄色锦缎,冰凉光滑,与安释怀滚烫的皮肤形成刺骨的对比。安释怀一碰到床榻,便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只受惊的兽,本能地寻找着温暖。
不多时,影七带着大夫匆匆赶来。那是花田狱的供奉医师,白发苍苍,指尖常年沾着药香与血气,是见惯生死、也见惯生死背后狰狞的人。他只看了一眼榻上的人,眉头就皱了起来,像看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好重的病气。"老者伸手搭脉,指尖刚触到安释怀的手腕,脸色就变了,变得凝重而惊异,"这脉象...这脉象..."
"如何?"念蓝桉站在榻边,声音听不出情绪,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长途跋涉,气血两亏,长期营养不良,底子早就空了,是从小落下的病根。"老者摇头,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安释怀几处大穴刺下,动作快而准,"脉象弱如游丝,已近油尽灯枯。能撑到现在都是奇迹,是靠着一股执念在硬撑。"
他收了针,看向念蓝桉,眼神里带着医者特有的悲悯与审视:"典狱长,这人您从哪儿捡来的?"
"官道上。"念蓝桉答得简洁,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官道?"老者叹息,"看他这身子骨,怕是从三岁起就没吃过几顿饱饭,能活到这么大,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病根,是人为的折磨,不是天灾。是长期被虐待、被苛待、被当成畜生活活熬出来的。"
念蓝桉沉默地看着安释怀那张昏睡中依旧平静的脸,那张脸被污垢和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却奇异地保留着一种...干净。那种干净不是皮囊的洁净,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被玷污的纯粹。
"能治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能续命,不能治本。"老者写下药方,笔走龙蛇,"需用温养之法,慢慢调理,以米油参汤精心养着,少受刺激,少说也得三五年。但典狱长,这人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神仙也救不回来。他这身子,是经不得风浪了。"
"知道了。"念蓝桉接过药方,扫了一眼便递给影七,"下去煎药,用最好的药材,最精的火候。"
老者退下后,屋内只剩下念蓝桉和安释怀两人。寂静像潮水般涌来,将两人包裹其中。念蓝桉坐在榻边,看着那张被污垢和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拭去他额角的一块泥灰。那泥灰下,是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像随时会碎掉的冰晶。
"你到底..."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话,"是个什么样的人?"